劉釗


上引古文字“保”字諸形,1—8像大人負抱嬰兒的形象,其中4—8大人反手環抱嬰兒的樣子至為明顯。5—8為早期金文的寫法,更為象形。《尚書·召誥》有“夫知保抱攜持厥婦子以哀吁天”句,其中“保抱”連言,或認為就是指背著和抱著嬰兒的意思。出土文獻中“保”可用為“抱”,所以也有可能最初“保”“抱”不分,“抱于胸前”和“保于背后”都是“抱”,如此《尚書·召誥》的“保抱”就跟后邊的“擕持”一樣,也是同義并列。1—3在大人與嬰兒之間,還有表示襁褓或纏束襁褓并連于大人肩背的帶子的形狀。9、10、11三個形體從“保”或“保”字省體,又從“玉”或“貝”,這是將“保”字和“寶”字加以糅合的寫法。“保”和“寶”意義相關,聲音相近。一般情況下,需要保護的東西就常常被視為“寶”,猶如今日需要保護的孩子常常被稱為“寶貝”一樣。“保”和“寶”上古音都在幫紐幽部,在出土文獻和典籍中經常相通,因此體現在字形上,就出現了很多“保”字和“寶”字相糅合的寫法。12的寫法又見于《說文解字》“保”字古文,是將“保”字和“孚”字加以糅合的形體。“孚”字上古音在滂紐幽部,與“保”的讀音很近。“保”與“孚”在意義上的關聯將在下文解釋。13—16為殘留有表示襁褓或纏束襁褓并連于大人肩背的帶子形狀的寫法。17、18是“保”字加“爻”聲的寫法,《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抱字作“”,就是來源于這種形體。有學者指出在出土楚文字資料中,有見系字和幫系字通用的例子,這些例子大都出現在“魚”“幽”“宵”等韻部,主要元音都是后元音,如“”
字用為“貌”,從“爻”聲的一些字用為“庖”即是。“保”可加“爻”為聲,也應該屬于此類。不過從上引周公廟甲骨“保”字即可從“爻”為聲來看,這種現象可能出現得更早,地域也并不限于楚地。“保”字從“爻”聲的例子,其所從的“爻”聲,很可能是從表示襁褓或纏束襁褓并連于大人肩背的帶子的形狀“變形音化”而來。19是“保”字加“缶”聲的寫法,“缶”字上部從“枹”(又作“桴”),“缶”本以“枹”為聲,“缶”“包”上古音皆在幫紐幽部,與“保”字聲紐韻部皆同,所以“保”字又可以加“缶”字為聲。20的“保”字作從“女”從“保”省,應該是為“保母”之“保”造的專字。北魏《元壽安墓志》有“歧嶷異于在媬,風飆茂于就傅”句,毛遠明《漢魏六朝碑刻異體字典》認為文中“媬”用為“緥”,非是。文中“媬”與“傅”對文,“媬”正用為“保母”“保傅”之“保”。“保母”“保傅”之“保”后世就可加“女”旁寫作“媬”,唐柳宗元《亡妻弘農楊氏志》:“五歲,屬先妣之忌,飯僧于仁祠,就問其故。媬傅以告,遂號泣不食”就是明確的例子。
《說文解字·人部》:“保,養也。從人,從省。,古文孚。”“養”指“養育”“撫養”。《書·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郭店楚簡·語叢四》:“三雄一雌,三(呱)一(媞),一王母保三殹(嫛)兒(婗)。”兩文中的“保”即用為“養育”“撫養”義。“保”字初文用大人負抱嬰兒的形象會意,具體實指是負抱嬰兒,擴而虛之則蘊含“撫育”“保護”“保佑”“保障”“保證”“持有”一類意思。《說文解字》“保”字古文從“孚”,上文說過“保”與“孚”讀音很近,意義也有關聯。《說文解字·爪部》“孚,卵孚也。從爪從子。一曰信也。”徐鍇曰:“孚,信也。鳥之乳卵皆如其期,不失信也。鳥袌恒以爪反覆其卵也。”這個意思的“孚”又作“孵”,又可以寫作“抱”“菢”“伏”等。“孚”字甲骨文作“”
(《合集》903正),金文作“”(多友鼎),從“爪”從“子”,這里的“爪”就是“手”的形象,這是用以“手”覆“子”來會“禽鳥用羽翼孵卵”之意,因為對于禽鳥來說,羽翼就是它們的“手”。也由此可知在“孚”這個會意字中,“爪”和“子”這兩個構形成分不是用字形,而是用詞義來會意的。關于“孚”字的構形理念,自從于省吾先生解釋成“收養戰爭中俘虜的男女以為子”,即認為“孚”即“俘獲”之“俘”的初文后,信從者甚多。其實仔細想來,古人用表達“收養戰爭中俘虜的男女以為子”理念的字形來記錄“俘獲”一詞,實在是過于偏狹迂曲,反不如用“禽鳥用羽翼孵卵”的理念來解釋更為直解恰切。如果事實如此,則用表示“禽鳥用羽翼孵卵”理念的“孚”來記錄“俘獲”義之“俘”,反倒是假借的用法。“保”字用抱負嬰兒的形象表示“撫育”之義,“孚(孵)”字用“禽鳥用羽翼孵卵”的形象表示“孵育”之義,兩者音義皆近,應該是一對同源詞。
“保”字像大人負抱嬰兒的形象,這個“大人”就是“保母”“保傅”的“保”。“保”最初應該就是照顧撫育嬰兒的人,后來變成一種職業或職官。《禮記·內則》說:“擇于諸母與可者,必求其寬裕、慈惠、溫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為子師,其次為慈母,其次為保母,皆居子室。”“保”不光要照顧撫育嬰兒,還負有待嬰兒稍長后對其進行輔導教育的責任,《大戴禮記·保傅》說:“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對稍長后的嬰兒進行輔導教育,即《禮記·文王世子》所云:“保也者,慎其身以輔翼之,而歸諸道者也。”“保”字的這個義項有一個后世的同源詞,即“鴇”字。這個意義為何用“鴇”字來記錄,現在還不得而知,以往的一些解釋皆不可信。“保”是照顧教導孩童的人,“鴇”是管理教導妓女的人,又稱為“老鴇”“鴇兒”“保兒”“抱老”。濟南話把舞臺上的媒婆和鴇母稱為“老鴇子”,東北方言中把孵蛋的母雞稱為“老鴇(讀為抱)子”,指孵蛋母雞的“老鴇子”的“鴇”,其本字猜測應該是“孵”字,當然用“鴇”或“抱”字也通,且很形象,這充分體現出“保”“抱”“孵”諸字之間含意相因的關系。
古漢語中有些詞,包含著兩個立場相對的義項,這一點在“保”字中也有體現。“保”字像大人負抱嬰兒的形象,大人就是“保母”“保傅”的“保”,嬰兒就是“保子”的“保”。《大戴禮記·王言》:“上之親下也,如腹心;則下之親上也,如保子之見慈母也。”文中“保子”就是指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從大人的立場講,是對嬰兒的“撫育”“保護”“保佑”“保障”“保證”“持有”,從嬰兒的角度講,是對大人的“依仗”“憑恃”“依怙”“依附”“依恃”“依靠”。《漢語大字典》“保”字義項⑨為“依;附”,⑩為“仗恃;憑借”。《漢語大詞典》“保”字義項為“依靠,仗恃”,為“歸附”。其實《漢語大字典》義項的⑨和⑩,《漢語大詞典》義項的和可以合并。如果說之間稍有差別,也是在不同語境下的義位變體,或是翻譯成現代漢語后語感的差異而已。這些義項的詞義就來自“保”字中與“大人”立場相對的“嬰兒”對大人的“依仗”“憑恃”“依怙”“依附”“依恃”“依靠”。關于古漢語中“保”字有“依恃”“憑仗”義,郭在貽先生在《訓詁叢稿》中曾有過專門論述。其實古書中這種用法的“保”字還有很多,且常常被誤解,值得留意。如《韓非子·存韓》篇云:“韓居中國,地不能滿千里,而所以得與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韓非子·奸劫弒臣》說:“故其治國也,正明法,陳嚴刑,將以救群生之亂,去天下之禍,使強不陵弱,眾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長,邊境不侵,君臣相親,父子相保,而無死亡系虜之患,此亦功之至厚者也。”兩文中“相保”一詞坊間各種注譯本或不注,或譯為“保全”“相安無事”“照顧”“護養”等,都是不合適的,“相保”就是“互相依靠”的意思。《漢書·朱買臣傳》:“是時,東越數反覆,買臣因言:‘故東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險,千人不得上。’”顏師古注:“保者,保守之以自固。”按顏注非是,這里的“保”即“依恃”之義。《資治通鑒·漢光武帝建武三年》:“延岑引張邯、任良共擊異;異擊,大破之,諸營保附岑者皆來降,岑遂自武關走南陽。……悉遣諸營渠帥詣京師,散其眾歸本業,威行關中。”胡三省注:“保,與堡同。”按胡注非是,“保附”為一詞,不能將“營保”當成一詞,因下文還有“諸營”可證。“保附”就是“依附”。
與“保”密切相關的詞還有襁褓的“褓(又作緥)”,襁褓的“褓”本就作“保”,后加義符“衣”旁分化出“褓”,體現在字形中,就是“保”字早期形體中表示襁褓或纏束襁褓并連于大人肩背的帶子的部分。“褓”的同源詞有“胞衣”的“胞”。與“保”和“褓”相關的詞還有“堡”,“堡”指有圍墻的村寨或堡壘,字本作“保”,后加義符“土”旁分化出“堡”。“堡”與“保”字的“保護”“依恃”義相含,即“堡”內之人可依恃“堡”而得到保護,與“褓”字的“保護嬰兒的包裹”義亦相因,即“褓”內之嬰兒可依恃“褓”而得到保護。“褓”指保護嬰兒的包裹,“堡”指保護人的帶圍墻的村寨或堡壘,性質相同,用途相近。
概括以上論述,可將“保”字這一詞團圖釋如下:
最后可據此圖釋稍做總結:“保”字像大人負抱嬰兒形,從“大人”與“嬰兒”相對的立場看,在名詞用法上,“大人”就是“保母”“保傅”之“保”,后世的同源詞有“鴇”,嬰兒就是“保子”之保。在動詞用法上,從大人角度講,具體而微是對嬰兒的“負抱”,擴而虛之則是對嬰兒的“撫育”“保護”“保佑”“保障”“保證”“持有”,同源詞有“孵”等;從嬰兒的角度講,則是對大人的“依仗”“憑恃”“依怙”“依附”“依恃”“依靠”。連接大人與嬰兒的表示襁褓或纏束襁褓并連于大人肩背的帶子就是“保(褓)”,同源詞有“胞”。“保(褓)”又分化出了“堡”。
(責任編輯 郎晶晶)
* 本文為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展工程項目“出土文獻學科建設與中國古典學的當代轉型”(項目編號G2607)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