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泉企傳

［唐］令狐德棻

泉企字思道，上洛豐陽人也。世雄商洛。曾祖景言，魏建節將軍，假宜陽郡守，世襲本縣令，封丹水侯。父安志，復為建節將軍、宜陽郡守，領本縣令，降爵為伯。

企九歲喪父，哀毀類于成人。服闋襲爵。年十二，鄉人皇平、陳合等三百余人詣州請企為縣令。州為申上，時吏部尚書郭祚以企年少，未堪宰民，請別選遣，終此一限，令企代之。魏宣武帝詔曰：“企向成立，且為本鄉所樂，何為舍此世襲，更求一限？”遂依所請。企雖童幼，而好學恬靜，百姓安之。尋以母憂去職。縣中父老復表請殷勤，詔許之。起復本任，加討寇將軍。……企志尚廉慎，每除一官，憂見顏色。至是頻讓，魏帝手詔不許。

三年，高敖曹率眾圍逼州城，杜窋為其鄉導。企拒守旬余，矢盡援絕，城乃陷焉。企謂敖曹曰：“泉企力屈，志不服也。”及竇泰被擒，敖曹退走，遂執企而東，以窋為刺史。企臨發，密誡子元禮、仲遵曰：“吾生平志愿，不過令長耳。幸逢圣運，位亞臺司。今爵祿既隆，年齒又暮，前途夷險，抑亦可知。汝等志業方強，堪立功效。且忠孝之道，不可兩全，宜各為身計，勿相隨寇手。但得汝等致力本朝，吾無余恨。不得以我在東，遂虧臣節也。爾其勉之！”乃揮涕而訣，余無所言，聞者莫不憤嘆。尋卒于鄴。

（原文據中華書局1971年版《周書》）

【譯文】

泉企，字思道，上洛豐陽人。泉企的祖上世代稱雄于商洛地區。泉企的曾祖父泉景言，在魏朝是建節將軍，代理宜陽郡守，世襲任本縣縣令，賜爵位丹水侯。父親泉安志，復為建節將軍、宜陽郡守，領本縣令，爵位降為伯爵。

泉企9歲時，父親去世，悲傷得如同成年人。服喪期滿后繼承爵位。12歲時，皇平、陳合等人率領300多名鄉親到州中請求任命泉企為縣令。州郡申報到朝廷，當時的吏部尚書郭祚認為泉企年紀小，沒有治理民眾的能力，要求另外選派一人，只任職一期便調離，然后再由年齡已經漸長的泉企接替任縣令。魏宣武帝下詔說：“泉企向來早熟如同成人，而且被鄉人擁戴，為何要舍去世襲的人，另外再去任命其他人來做縣令呢？”于是州郡便同意鄉人的請求，以泉企為縣令。泉企雖然年紀幼小，卻喜好學習，且性情平和寧靜，任縣令時與民休養生息，百姓生活安定。不久，由于母親的喪事泉企辭去職位。但縣中父老又呈上表章申請泉企連任，朝廷下詔令同意了這個請求。于是，泉企喪期未滿便恢復原職，并加官任討寇將軍。……泉企一向崇尚清廉謹慎，每次朝廷授予官職，他都面帶憂色，深感不安。他屢次推辭任職，魏宣武帝親筆寫下詔書不予許可。

大統三年（537年），高敖曹率領軍隊包圍攻打州城，以杜窋為他向導。泉企堅守十余日，因箭矢和糧食都耗盡，又沒有援兵，城池被攻陷。泉企對高敖曹說：“我是因為力量武器耗盡不能防守而導致破城，所以我不會服你的。”等到竇泰被擒后，高敖曹退軍離開，于是抓住泉企將他捆綁往東而去，并任命杜窋為刺史。泉企臨走的時候，秘密告誡兒子元禮、仲遵說：“我平生的志愿，不過是做個縣令長。有幸遇到盛世，得以當上臺司。現在爵位俸祿都很高，年紀又老了，此去前途平順還是艱險，基本上是可以知道的。你們的前程還十分遠大，可以建功立業。不過忠孝不可能兩全，你們要考慮自身，不要和我一樣陷入賊寇之手。只要你們致力于效忠本朝，我也就沒有什么遺憾了。我不得已往東去，有損于臣子的節操。但你們要努力進取！”于是流著眼淚告別，其他的沒有說什么。當時聽到這些話的人都憤憤嘆息。泉企不久之后便在鄴城去世了。

【簡析】

泉企是北魏將領，治理地方頗有政績，討伐叛亂，安定州郡，對抗東魏，后被高昂（高敖曹）所俘，在鄴城去世。《周書·泉企傳》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史事主要有兩件。其一，泉企在12歲的時候，便被300多名鄉親聯名請求出任宜陽縣令。可能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泉企家族從其曾祖父開始便世代襲任本縣縣令，在當地有一定的群眾基礎；二是泉企為人孝順、思想早熟，而又喜好學習、性情平和寧靜，博得當地群眾的一致好感。事實證明，泉企在任縣令期間，確實很稱職，與民休養生息，百姓生活安定，以至于即便中途由于母喪去職，仍然被縣中父老鄉親上表奏請泉企連任，而不得不在喪期未滿便恢復原職。足見泉企為官深得百姓愛戴。其二，泉企在被俘后囑咐兩個兒子的一番話令人動容。語氣平和，氣象正大，很有儒者風范。特別是他說“吾生平志愿，不過令長耳”，一方面，足見泉企雖然仕途一路高升，但他始終都保有“縣令本色”，并不貪戀官高權重，這一點于傳記中“每除一官，憂見顏色”也可以印證。另一方面，也可見泉企做縣令時，必定盡心盡力，經常深感民生維艱，以做好一個縣令為自己做官的最高目標。也正因為如此，他年紀輕輕便能如此受人愛戴。因此，雖然傳記中也記載了泉企作為將領幾次率部平叛的激烈戰事與顯赫戰功，以及他做東雍州刺史時懲治豪強暴民時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但《周書·泉企傳》的作者在對泉企蓋棺定論時對這些都只字未提，而只是強調泉企堅守仁義、慷慨赴難的人臣氣節，全然是一派贊嘆文臣的口吻。值得一提的是，泉企的兩位兒子也深受泉氏將軍世家與父親儒臣風范的影響，文武雙全，沒有辜負泉企的諄諄告誡，終其一生，都勠力報效朝廷，不辱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