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褪色的膠片

楊力

我的三叔今年64歲。當年退伍回到鄉下，他放了15年電影。

當時文化站的電影隊，包括三叔在內其實就三個人，分別是放映員、宣傳員和發電員。下村放電影，是電影隊的職責要求。當時三叔所在的鄉政府有10個生產大隊88個生產小隊，全鄉面積46平方公里，按要求每小隊每個月要放一場電影。三叔和他的電影隊用自行車馱著放電影的機箱、銀幕架、音箱、幕布、膠凳以及雨布雨衣，長年奔波在丘陵山鄉的機耕道上。

三叔至今記得，當年放一場電影，真可謂是十里八鄉老百姓的盛會。在那時，對許多人來說，看電影比今天看衛星上天還稀奇。每次下鄉放電影的消息，隔得再遠也總是能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許多人可以為了看電影不吃飯少掙工分，離得再遠也要趕去看電影。

農村放電影，通常是在一個大曬場的盡頭立兩根高高的楠竹桿子，銀幕要綁在楠竹桿子的上下四個角上。每次放映前，放映員都要爬上高高的竹梯去綁繩子，把幕布的四只角繃緊。放映機用發電機帶動，放映時會發出不小的噪聲，但這比起看電影的火熱場面，確實不值一提。

生產隊的社員，端著各種圓凳方凳長椅子短板凳，甚至磚塊、石頭，占據前面的最佳位置。附近生產隊的百姓，大多肩扛條凳，紛紛搶占次好位置。最可憐的是那些找不到位置的人，只能到銀幕的背面去“沾光”了。偌大的曬谷場，黑壓壓一圈人，用水泄不通形容也不為過。

20世紀70年代放映最多的，是《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和《渡江偵察記》。到了80年代，武打片和港片開始熱映，最火爆的要數《少林寺》。為了滿足老百姓看這部電影，三叔他們一晚上轉場可以多達4次，從天剛黑放映到天大亮。生產隊的老百姓“觀影心若渴”，即使排隊等到半夜也無怨言。更有鐵桿影迷跟著電影隊“轉場”，連看4遍也不過癮。很多從附近鄉場趕來看電影的百姓，看完后還要肩扛條凳借著月光步行幾公里回家，一路上大家議論和模仿最多的是《少林寺》的精彩片段。

放電影有趣事，也少不了有淚水的經歷。有一回去某隊放電影，那個隊位置比較偏遠，道路也坑洼不平，加之剛下過雨地面濕滑，結果在一段坡路上，三叔不慎滑倒摔進了泥坑。三叔爬起來，顧不得身體受傷，趕緊查看綁在自行車車架上的放映機，幸好事前鋪的雨布牢實，放映機完好無損，一身稀泥的三叔慶幸得又哭又笑。

另一次，三叔要去60公里外的縣上拿新片。為了趕最早一班班車，三叔天不亮就出發，沒想到大霧忽然降臨。三叔在山梁上折騰了大半晌。三叔躺在草叢中，望著遠方心里百感交集。是啊，鄉下的放映員有說不出的辛酸，但想到老百姓看電影的那份期盼，所有的付出與汗水都值。

時光荏苒，今天的家鄉早已面貌一新。三叔和屬于他那個時代放電影的快樂和看電影的滿足，一幕一景，永遠留存在內心深處，成為歲月里永不褪色的膠片。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