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也是有意義的事

張鳴

最近讀了一篇公眾號文章，作者是一位“小鎮做題家”，通過高考、求職層層闖關在北京站穩了腳跟。剛開始她是興奮的，甚至有些小驕傲。然而十年過去了，她卻開始羨慕起留在家鄉小城生活的同學們：他們工作穩定，結婚生子，周末時間就三五好友家庭聚會，吃飯打牌不亦樂乎。再看自己，因為投身于職場搏殺而錯過了經營感情，至今孑然一身。城市雖大但交心的人卻很少，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宅在家里刷手機，無聊得很……她后悔了！后悔當初決定留在大城市生活。而在這篇文章下面的留言里，跟她有相似心路歷程的人不在少數。

為什么當初愛得熱烈、選得決絕，現在卻又會后悔呢？我認為微信朋友圈要負首要責任。這聽起來是個滑稽的答案，但道理在于：我們在朋友圈里往往看到別人生活中最光鮮的一面，卻拿它跟自己最沮喪不堪的時刻相比較。就像上述文章的作者，她羨慕同學們有家庭生活、無工作壓力，殊不知她的同學也對她在職場上的成功、大城市所賦予的廣博見識艷羨不已。在他們打牌喝酒的間隙也有人暗自后悔：如果當初我去一線城市拼一拼，也許現在就能活得像某某那樣精彩……說到底，比較心是促發后悔情緒的重要原因。

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里早就道破了人性：“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玫瑰就變成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飯渣子，紅的還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這個經典的“后悔案例”向我們指出了人類共同的心理特征，那就是得到的東西會被看輕，而未能得到的愿望會日益變重，并且在心里被美化。

如果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很少被肯定，收到的經常是批評與否定，那么他也容易習慣性地否定自己做出的決策。也就是說，無論他做了哪種選擇都會后悔。因為在他的潛意識里，自己做的永遠是錯誤的決定。小時候師長批評他，長大了師長不在身邊，潛意識里的自我也會化身師長的角色，繼續否定他。

另外，如果我們不喜歡目前所處的生活狀態，那么后悔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逃避現實的借口——我不適應現在的狀況并非能力問題，而是過去的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只是在承受這個錯誤的后果而已。

陷入后悔是對眼前時光的極大浪費。雖然人生難免于某一刻感覺“我后悔了”，但如果持續性地在后悔情緒中沉淪，一個人就容易變得沮喪，對此時此刻的生活提不起興趣，對未來喪失拼搏的動力與希望。

克服后悔情緒的一個有效做法是：別去想，去做！哪怕是抱著一種試錯精神，也要讓自己走出呆坐空想的樊籠。比如，如果真的厭倦了大都市的生活，向往家鄉小城的安逸寧靜，那么不妨辭掉工作，回家鄉發展。

后悔不能改變過去。但是經由后悔，我們卻可以選擇未來。也許你會說，回家鄉發展哪兒那么容易！回去做什么工作？拿什么養活自己？大齡中年在小城市更難解決婚姻問題，怎么辦？此類難題一一浮現，都成了做出決定的絆腳石。那只能說明，你的內心還是堅持了最初的選擇——留在大城市生活。這也是后悔帶給我們的另一層面的意義：如果即便后悔也不愿改變當初的選擇，那就說明彼時彼刻做出的決定對于今天依然有重要意義。

（摘自《時尚健康》2022年第18期，蝌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