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潔

最近我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大家都變成了動物。這源于2022年12月中旬開始,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陽”了,沒多久,仿佛世上就只剩下兩種人:生病的和沒病的。
然后我也“陽”了。我像趴在一塊木板上,漂在一條叫“癥狀”的河里,向周圍的人們招手。發燒、失眠、咳嗽、身體痛,我在社交媒體搜索和發問:“有沒有人和我一樣?”
2022年,已經是人類發明電燈后的第144年,全球航天發射次數達到驚人的186次。我們已經征服了黑夜,征服了天空和海洋,媒體熱議著改造容貌、冷凍卵子,甚至編輯基因。身體早已被我們掌控了吧?為什么我們不能按照病程圖簡單快捷地走完流程?
在大約一周時間里,一到傍晚我就開始發燒。我蓋著兩層被子,冷得發抖,隨后汗水又浸濕了衣被,如此交替循環。我不再關心新聞,也看不進去什么書和影視劇,打開搜索引擎,我最想輸入的是“如何把痰咳出來”。
這不只是私人經驗。學者汪民安曾這樣描述2003年經歷的SARS危機:“人們全力以赴地將注意力投入到對自己身體的細微揣測之中?!薄吧眢w在人們沉睡的內心中蘇醒過來?!?/p>
從柏拉圖開始,哲學家們就輕視身體的價值,認為身體是有限的、脆弱的、會死亡的,因而應該被壓制和否定。而尼采說,我們要把身體“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從身體出發”。他甚至說,“身體乃是比陳舊的‘靈魂’更令人驚異的思想?!边@是多么大膽的想法,我們習慣了用思想、觀念去觀察指導生活,當我們“從身體出發”,能發現些什么呢?
我們會發現,進入現代社會,人類能上天入地,但依然脆弱和渺小。比如,我們的人均壽命在增長,但身體卻在變差。2020年,英國《泰晤士報》發表的報道稱,年輕一代再也不能指望過上比他們的前輩更健康的生活。很多數據能為此作證,1991年我國青少年高血壓患病率不足6%,但到了2015年已經上升到13%。癌癥、高血壓、心梗,也在不斷年輕化。
人類強大到推遲了夜晚的來臨,讓燈光延長白晝,于是我們比以前的人睡眠時間更少,也再難聽到人類司空見慣的聲音——火爐的噼啪聲、人們的打鼾聲、遠處狗的吠叫聲,于是我們睡得更糟了。
技術讓我們更輕易地獲取糖和油脂,但身體卻沒能力很快消化它。1985年到2000年之間,在美國,糖和甜食便宜了約25%,油脂價格下降了40%,碳酸飲料便宜了66%。而肥胖的人在增多。
年輕人習慣了透支身體,換來未來“可能的幸?!薄R晃患痹\科醫生接受采訪時曾說,12年前,他們遇到二三十歲的心梗病患會很驚訝。近幾年,他們不那么驚訝了,“年輕人嘛,因為年紀小身體條件好,難免想熬一熬,要出人頭地?!?/p>
回到身體,我們才能真切地感知生命,敬畏真實。如果我們能通過身體理解彼此,就不會覺得醫護工作者帶病上崗是“理所應當”的,因為他們的身體同樣脆弱和重要。
一位學歷史的同學感慨說,即使生活在1918年的歷史學者,也是在研究中世紀的瘟疫,而不是他們當代的大流感?!半m然這是你能掌握史料最多的時候,但是卻沒法評價它?!蔽也幻庀氲?,幾百年后,對于這場持續了如此久的傳染病,人們能記住的究竟是什么呢?也許是數據、事件、物品、新的名詞,但寫在紙上的東西,沒有我們此刻身體的感受更準確、真實、可靠吧?當我們身處歷史中,當抽象的瘟疫以如此具體細微的方式落在我們身上,有什么比身體的感受更重要,更值得銘記呢?
(摘自中青在線,張云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