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拙林 后果

2015 年8 月23 日,一位宇航員從國際空間站通過視頻連線向全球宣布,中國作家劉慈欣憑借科幻小說《三體》榮獲“科幻文學諾貝爾獎”雨果獎。而當時,劉慈欣正在家鄉山西小城陽泉一條泥濘的路上開車。小地方與大幻想,就這樣以非常“科幻”的方式鏈接在一起。
陽泉,這座山西最低調的城市到底在哪里?其實就藏在《流浪地球》小說開篇的核心設定“地球發動機”之下——
“我們首先在近距離見到了地球發動機,是在石家莊附近的太行山出口處看到它的,那是一座金屬的高山,在我們面前赫然聳立,占據了半個天空,同它相比,西邊的太行山山脈如同一串小土丘。”
山, 是理解陽泉的密碼,山地丘陵占陽泉面積的絕對比重,俯瞰全市的獅腦山更是成為百團大戰的主戰場,記載了一段革命史詩。
山,也讓陽泉成為一處蘊含寶藏的秘境。所謂“地上文物看山西”,山西陽泉自然古跡眾多,而陽泉山下,則是另一番景象了——
陽泉整座城市就覆蓋在沁水煤田東北部之上,煤炭儲量高達100 億噸,還以高品質低灰無煙煤為主。早在1906 年,山西的第一條鐵路就經過了陽泉,“一五”計劃之后,陽泉更是成為全國最大的無煙煤生產基地和重要的能源化工基地,是河北與北京的供電擔當。當時還出現了直通上海的貨車隊,用一車車煤換來上海日用品的盛況,陽泉一度號稱“山西小上海”。
太行山里的低調小城,點亮了整個華北,成為支援全國工業發展的大動脈,是不是已經有了科幻“內味兒”了?沒錯,走進這座“科幻之城”,便能溯源劉慈欣科幻生涯的起點——娘子關鎮。
對于大多數中國人,娘子關是歷史書上的一個著名符號,對于中國的科幻迷來說,娘子關則是科幻界的一代傳奇。就拿匯聚了劉慈欣作品精華的電影《流浪地球2》來說,源自《三體》系列的 “太空電梯”,源自《吞食者》的炸月球狂野思路,與《鏡子》里能預知未來的超弦計算機頗為相似的人工智能“MOSS”……這些設定里的各色劉慈欣作品,大都在娘子關誕生。
娘子關不只是天下雄關,還有興建于1965 年的娘子關電廠。它深藏于小鎮的群山之中,卻一度是華北的電力樞紐。正因如此,廠里的生活條件很好,為了運輸煤炭交通也很便利,還是山西省最早有互聯網的地方。對秉持“躲在作品背后”理念的電廠計算機工程師劉慈欣來說,平靜、簡單、壓力小的娘子關是理想環境,以至于他“摸魚”摸出中國科幻新紀元——“大家每天也都是在電腦前坐著,誰也不知道誰坐在那里干什么。買一個質量特別差,轉一個角度就看不見的液晶屏,堅守崗位的時候,你就可以寫作了。”
娘子關很小,但劉慈欣的視野很大。正是在這處超然而不封閉的“紅岸基地”里,“科幻的風箏雖然仍然飛得很高,但被拴在了堅實的大地上”。
然而,隨著陽泉經濟轉型,娘子關火電站也從2007 年開始逐漸關停,也讓劉慈欣的作品以2008 年左右為界,從對人與大自然的追索,走向“社會極端環境下的復雜實驗”。《三體》里被降維打擊成“全息照片”的地球人永遠不會想到,宇宙毀滅竟然源自一座現實中的電廠關停。
電廠關停了,但一個科幻宇宙意外誕生。就連新年期間的陽泉彩燈,也滿是太空元素。而如果科幻迷來到娘子關電站,便會看到一幅神奇的景象——電廠不再黑煙滾滾,外墻上貼著近1400 平方米的壁畫,甚至還有《流浪地球》電影里地球發動機推動“小破球”進軍太空的經典一幕,走一圈,仿佛能看完一本“劉慈欣宇宙極簡畫”。當那句“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印在電廠外的長墻上時,這座并不怎么科幻的重工業城市,似乎也多了幾分科幻的質感。
這里興起于煤鐵工業,歷經《地火》中工人的血汗;這里覺醒于革命與戰火,暗藏《球狀閃電》中的強國心愿;這里有中國最要緊的能源生命線,誕生了《流浪地球》舉世界之力沖出宇宙的構想。
工業化本是一百多年來中國人流血、犧牲、走彎路,卻依舊孜孜以求的未來,而陽泉歷史濃縮了這一切。
陽泉走出劉慈欣是一個特例,但經歷了曲折現代化過程的中國走出劉慈欣卻是一種必然。正如科幻作家韓松在《路過科幻圣地娘子關》里所言:“過娘子關的一剎那,我終于明白了,幻想生發于貧瘠、創痛和追趕。”
(摘自“地道風物”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一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