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薇

我的家,在湖北長陽土家族自治縣的龍潭坪村,這里四面環山,山間云霧繚繞,一條天然溪水穿村而過。
我在山里的一天,通常從堆滿各種與食物相關的書籍,以及試吃樣品的書房開啟。先打開電腦規劃一下工作,接著出門去自然里游蕩,去不同的村子里看農貨,再回家分析、推廣,以及和國內外的買家交流。
本來,我的人生規劃沒有回村的選項。在廣州工作多年,因為腰椎疼回山里休養。前幾年, 我爸媽建的新房空置著,我突發靈感,能不能把它租給城里人來度假呢?廣州的一位朋友在他的微信公眾號上幫我發了一篇文章《我把深山老家租給你》,沒想到,閱讀量一周沖到了10 萬+,所有房間的夏季時段立馬約滿。兩個月暑期過后,我又開了家網店賣山貨,一開就開到了現在。
我一邊開網店,一邊做鄉村旅游。我以前的工作就是做策劃,所以很容易就把游客和網友的需求整理到一起,再拎出本地亮點:北緯30 度,土家族發祥地,原始村落,適合避暑……輕松得到一個豐滿可執行的家鄉山野推廣書。
我經常在社交平臺上分享我的一些想法,吸引了一些預料之外的合作伙伴,開始了很多村里人沒聽過的嘗試。比如,和自然學校合作特色夏令營,和心理學機構合作森林療養項目……
比方說,我聯系自然學校的老師,在村里設計了一場“氣味漫步”活動,很受孩子們歡迎。大家穿過溪澗走進林間,每5 步就深呼吸,有人抱樹,有人蹲在落葉堆里,有人臉貼著花朵……那次孩子們走了差不多5 小時,聞到100 多種氣味,還集體繪制了一份“夏日森林氣味地圖”。
此后,我試圖把與大自然有關的一切設計成大眾活動,最好的課堂、最深刻的感動,都在天地之間。
當年剛外出工作,媽媽多次從村里給我寄食物,我當時還嫌煩,覺得城市里什么都買得到。從2020 年開始,關于糧食安全、種子自足一類的報道不斷被推送到手機里,我才發現這些帶著泥土味道的東西,除了生態健康,還有著更深的存在意義。
2022 年夏天,我家試著在網上賣剛從地里挖回來的老品種土豆,很快就被幾個懂味的老買家搶購空了。20 世紀80 年代,我們這一帶的農民都是種這種土豆自己吃,皮薄、香糯,但產量小,不好儲存。后來大多農民改種耐存放的土豆品種,味道就變了。
2021 年指導“三農”工作的中央一號文件指出,種子是農業的芯片,要加強農業種質資源保護開發利用。環境專家說:“老品種保護本身就是應對氣候變化的一個重要措施。當極端天氣來臨時,如果依賴單一作物和種源,可能就會出現糧食危機。”
其實,中國的農民一直都是育種專家。幾年前我就跟媽媽說好,自家一定全部種老品種農作物,還要帶著鄉里一些人一起保存種子。也許有一天,我們這些鄉民留下來的種子,會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年少離家,在各個城市輾轉,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幾乎不關注老家。我希望跑得遠一點,希望自己能更自由。但隨著年紀增長與自我成熟,我誠實地將生活和情感聯結擺在首位。我發過一條動態:“我就是那個因為被愛,才懂得愛的人。”我沒有為故鄉做什么,他們卻給予了我這么多。
村民會送很多東西給我,在他們心中,我不僅是在“做生意”,還能讓故鄉有更大的改變。我家開店,先惠及鄰居,把他們種植或采摘的東西順便賣掉。對于沒機會出去打工,也沒體力種植經濟作物的老年人、殘疾人、體弱者,這種“順便”就變得珍貴。
一次我路過半山腰,一個奶奶正在撿野生板栗,我請她多撿一點等我返回時賣給我。她開心地撿了一早上,掙了100多元,臉上的表情特別燦爛。還有一個喜歡獨居的老爺爺,他屋后的一座山全是野生橡子樹,我請他以后每年都把這些東西賣給我。他樂滋滋地每隔一段時間就給我發微信,說又發現了一些我可能不太熟悉的東西,如八月瓜、貓兒屎、黃精,這些小眾的野生食物,他覺得都很有趣也好吃,想試著分享給城里的年輕人。
事實上,我將這些野生食物發在網上后,確實引起不少網友留言,不少人就是因為沒見過、沒吃過,所以特別想嘗試。我現在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理解得更為深入,我們可能什么都沒有做,但土地和山林就給予我們這么多。
(摘自《女友·校園版》2023 年第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