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伶俐 黎昊陽 彭紫怡 田夢涵
(湖北大學 湖北武漢 430062)
2017 年以來,“數字經濟”已連續數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十四五”規劃提出,“以數字化轉型整體驅動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治理方式變革”,數字化轉型由此也從組織層面上升為國家戰略。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加快建設數字中國,對加快發展數字經濟提出明確要求。“數字化轉型”的提出旨在凸顯新興數字技術的應用,借助數字技術增強主體間的溝通交流和協調合作。縣域作為連接城市與鄉村的重要聯結點,是彌合城鄉差距、推動城鄉融合的關鍵紐帶。縣域經濟在國民經濟發展中具有承上啟下的關鍵作用,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是深化縣域經濟發展的重要抓手。2022 年《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提出,“到本世紀中葉,全面建成數字鄉村”這一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宏偉藍圖,并強調“各地區各部門結合實際認真貫徹落實”。在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目標下,縣域經濟要順應數字發展趨勢,積極推進實現全面數字化轉型。
近年來,湖北省縣域經濟發展迅速。2021 年,湖北縣域地區總產值達到29495.65 億元,與2004 年3000 億元相比,年均增長率達到53.05%。同時,湖北省縣域經濟產業結構也逐步優化,在第一、二產業平穩發展的基礎上,第三產業占比顯著提高,且與制造業融合加快。在產業結構調整的基礎上,目前湖北省已初步形成以枝江酒業與醫療、漢川紡織、荊州石油機械、大冶勁酒等為代表的縣域特色產業,在中部地區乃至全國都具有較強競爭力。但是,與全國其他縣域經濟相比,湖北省縣域經濟發展位次仍較靠后,尤其是數字化轉型進程與江浙等先進省份相比差距較大。究其原因,還是湖北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過程中,普遍存在思維認知缺乏、資源投入不足、主體銜接不暢、制度體系不全等一系列共性問題。如何找準推動湖北省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出路,是當前湖北省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亟需解決的問題。
2018 年,《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分解落實〈政府工作報告〉的通知》指出,要完善和支持縣域經濟轉型發展,以“互聯網+”產業生態,智能制造行動計劃和“萬企上云”工程為抓手,將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作為數字化轉型的重點,培育數字經濟領域的新增長點。這是湖北省最早提出的關于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發展的目標與要求。2022 年,《湖北省縣域經濟發展“十四五”規劃》強調,“加強信息基礎設施網絡建設,促進‘互聯網+’與實體經濟融合發展,大力發展先進制造業、高端服務業,優化自身經濟結構,加快動能轉換,打造縣域創新驅動發展前沿陣地”,進一步明確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發展目標。
為有效推進縣域經濟數字化順利轉型,湖北省以政府數字化轉型為牽引,加速推進數字政府建設。湖北省先后發布《湖北省推進數字政府建設實施方案》《湖北省數字政府建設總體規劃(2020—2022 年)》等文件,推進數字政務服務建設,提高政府的決策能力、服務效能和治理水平,同時,加快推進數字政府建設中公共數據的開放共享,這些都為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創造了良好的條件。
在政府數字化轉型基礎上,湖北省在政策支持、數字產業化、產業數字化、數據價值化等層面采取了一系列策略,大力推動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發展。
總體來看,湖北省出臺的相關政策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一是加強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規劃統籌。湖北省明確了“一主引領、兩翼驅動、多點支撐”的數字經濟發展格局,確定了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在數字經濟強省計劃中的地位和目標,督促縣市政府進行規劃銜接,明確各自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主要建設內容。二是加強縣域數字財稅金融支持政策。湖北省積極推廣縣域數字普惠金融制度,激勵數字技術產品縣域政府采購,發揮各級政府投資基金作用等政策,形成積極扶持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有關產業、項目財政金融政策導向。三是加強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項目支持。湖北省圍繞全域發展需求,針對數字化轉型謀劃了一批基礎設施、產業發展、科技創新重點項目,督促縣市政府在有關項目推進的融資、用地、人才引進、審批、部門協調等層面給予支持。四是推行縣域數字化轉型監測考評政策,將縣域數字化轉型效果作為重要指標,納入各市州數字經濟發展年度綜合評價,客觀反映各地數字經濟發展情況,激勵縣域搶抓數字化轉型。
產業數字化,通過利用現代信息技術對傳統產業進行全方位、全角度、全鏈條的改造,實現傳統產業的轉型與高質量發展。借助電子制造業、信息通信業等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優勢,湖北省首先在縣域層面推動數字技術與傳統行業的融合發展。針對傳統產業,實施數字化轉型試點示范項目,引入頭部企業,在縣域建設數字化車間或工程園區,轉變傳統產業發展方式,推動產業高質量發展。如,武穴市積極融入湖北省“一芯兩帶三區”布局,大力打造電子產業園,推動先導傳統工業數字化轉型。二是推動先導產業內部數字化發展,為平臺產業鏈協作提供動力,發揮平臺效應推進數字化轉型。互聯網公司在進入縣域先導產業后,通過平臺建設賦能中小企業,有效整合數據資源,拓展產業價值空間。如,天門市實現規上企業基礎“上云”,推動上云企業發揮平臺作用,為不能獨立開展數字化轉型的企業提供支撐服務,奠定產業數字化轉型基礎。三是利用數字經濟實現價值鏈轉換,重構融合性縣域產業價值鏈。從生產驅動轉變為以消費者為中心的價值邏輯,通過互聯網、大數據等技術了解縣域消費者需求,并基于智能生產技術形成全周期生態,以數據生產要素有效連接產業經濟活動,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生產效率、降低交易費用,進而推進傳統產業提質增效。
數字產業化,通過為產業數字化發展提供數字技術、產品、服務、基礎設施和解決方案,將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轉化為生產要素,通過創新創業行為催生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最終形成數字產業鏈和產業集群。針對縣域傳統產業比重較大的特點,湖北省結合自身產業優勢及轉型方向,提出充分利用縣域稟賦條件,“做大做強塊狀經濟”的方針,大力發展縣域數字化塊狀經濟,打造以內生發展為主、融入國內國際雙循環的縣域數字經濟集群。一方面,進行產業優化升級,通過數字化技術形成特色品牌,開展“一縣一品”工作。推進傳統產業有中生新,以數字化為方向,推進縣域現有產業提升質效,培育縣域新興產業增長點,形成數字經濟新業態。另一方面,培育市場主體,培育數字營商環境。各縣域廣泛運用大數據、物聯網等數字技術,為數字經濟企業提供便利友好的營商環境。如,大冶市通過“網上中介超市”改造升級,為企業項目提供千余項中介服務,推進線上高效辦事,成為全國“2022 年度縣域營商環境經典案例”。
數據價值化是經濟數字化轉型的關鍵。數據價值化,是以數據資源化為起點,經歷資產化、資本化,實現價值化的經濟流程。2015 年,湖北省成立武漢東湖大數據交易中心,成為國內最早成立的數據流通和交易市場之一,在數據價值化方面居于全國領先地位。東湖大數據交易中心業已形成基礎數據交易體系,能為縣域數字化轉型提供數據交易平臺,推動實現縣域數據價值的最大化。同時,大數據交易中心為縣域企業、機構、個人等提供盤活數據資源價值發現、檢索和應用的技術方案,以數據價值化技術賦能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第三,大數據交易中心能夠加強數據安全保障,消解法律風險。數據價值化伴隨著數據安全風險,而大數據交易中心能夠充分發揮在數據清洗建模、數據金融衍生品設計研發等方面的技術優勢,加強與國家相關標準化組織合作,加快制定技術標準,細化交易過程中的隱私保護、數據安全保護等方面要求。在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領域,通過大數據交易平臺數據認證和銀行的第三方支付托管,控制數據安全風險,最大程度避免數據泄露的違約、欺詐等法律風險。
湖北省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不斷推進,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是,要想提升湖北省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整體水平,實現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仍然面臨著諸多困境。
出臺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系統性政策,是政府在數字化轉型過程中發揮主導作用的關鍵抓手。但是當前,湖北省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政策尚不完善,難以與縣域發展現實接軌。一是政策同質化。當前,部分市縣發布的數字化轉型政策往往直接轉載上級政策,或對其進行生硬套用,缺乏與自身地理區位、資源稟賦、特色產業等現實條件的適配性,導致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相關政策難以執行落實。二是政策碎片化。在縣市層面,針對經濟數字化轉型的政策往往來自多層級的各個部門,措施不全面、描述不統一、更新不及時的情形時有發生,增加了管理成本。三是政策務虛化。部分縣域自身缺乏數字化轉型所需的要素基礎,所制定出臺的具體政策多為宣示性規定,實際可操作性有限。
對于縣域而言,形成經濟數字化轉型思維認知,是推進經濟數字化轉型的重要前提。在當前湖北省縣域總體發展不平衡問題突出的背景下,縣域普遍存在針對經濟數字化轉型的認知鴻溝。首先,縣域工作人員難以接觸經濟數字化轉型應用場景,對于數字化轉型缺乏思維認知,在工作中將數字化轉型簡單理解為信息數據的簡單堆砌。另一方面,縣域公眾對數字化理念認知不夠,缺乏理念認同。縣域經濟的數字化轉型往往脫胎于傳統設施與產業,大多只是在儲存和傳輸形式上完成了數字化轉變,公眾對于其中蘊含的數字化轉型理念存在“數字鴻溝”,未達到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全面推進的要求。同時,縣域也缺乏豐富的數字化理念教學資源和完善的學習平臺。數字化理念培養本身具有一定公益性質,無法完全通過盈利維持運轉,現行數字化轉型理論培訓多為政府牽頭組織,僅僅面向黨政干部等人群,縣域公眾難以參與有關培訓。
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離不開數字基礎設施的支撐。作為數字經濟發展的底部支撐,大數據中心、物聯網等數字基礎設施直接關系到數字化轉型相關技術和方案的供給質量。數字化基礎設施建設需要充裕的資金投入,但事實上,當前縣域數字化轉型資金來源單一,對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缺乏有效支撐。一方面,社會資本投入積極性不足。由于數字化轉型建設前期投入大、資金回流周期長、投入風險高,諸如新型基礎設施、工業信息化等各類數字化轉型建設項目尚未完全形成圍繞關聯性需求提供相應的產品或服務的商業模式,且落地盈利前景不明,導致社會資本投資意愿低下,使得數字基礎設施建設資金對于地方財政依賴性較強。而在地方政府投入層面,當前湖北省縣級財政資金短缺現象十分普遍,無法為縣域數字化轉型提供充足的資金支持。在近年公共事件頻發,宏觀經濟形勢下行背景下,湖北省各縣域的短期財政收入普遍下降。據縣區財政收支快報統計,2022 年1-3 月,湖北省全省41 個縣和縣級市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同比下降4.1%,而一般公共預算支出出現了15.1%的增長。財政收支失衡的巨大壓力使得縣域政府難以負擔經濟數字化轉型的財政成本,加劇了經濟數字化轉型資金缺乏的問題。
隨著經濟數字化轉型的深入,數字化人才日益成為經濟轉型發展的核心要素,縣域經濟發展對數字技能專業人才的需求也隨之增長。但是,湖北省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面臨著專業人才存量匱乏與增量不足的難題,制約著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進一步發展。首先,縣域存量人才存量匱乏。與大部分大中城市相比,湖北省部分縣級市地區工業欠發達,就業機會和發展機遇較少,對于經濟數字化轉型所需人才吸引力較弱,縣域現有數字化人才存量不足,難以適應數字化轉型需要。同時,縣域增量人才供給不足,培育機制滯后。作為高等教育大省,湖北省擁有眾多開設數字化轉型相關專業的高校,人才培養規模較大。然而,在以城市為中心的格局下,縣域長期扮演著單向度輸送優秀青年流入城市的角色,經城市培養后回流至縣域的數字化人才嚴重短缺,且縣域自身缺乏數字化人才培育機制。
在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進程中,政府應當發揮主導作用,完善有關政策體系。首先,應當以“強縣擴權”為抓手,破除政策同質化。湖北省應及時出臺與宏觀政策規劃相配套的數字化轉型建設標準,激勵各縣市針對本地情況,結合上級政策規劃所提出的發展內容、要求與目的,因地制宜出臺經濟數字化轉型的具體措施。其次,在政策制定時,應當督促有關部門,對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過程中的關鍵概念、模式、規則等達成統一,提升相關政策體系化程度,消解碎片化問題。再次,結合“大興調查研究”這一工作方案,圍繞數字化應用場景展開專題調研,挖掘和孵化縣域各部門、各行業應用場景,進而反饋于相關政策,提升數字化轉型政策可落地性,為縣域數字經濟發展和數字化轉型提供土壤。如,仙桃有關部門組成專班進行村鎮摸底調研,根據鄉村發展情況和實際需求,為各村鎮量身定制了“村村享 數字鄉村”綜合服務,實現了當地數字化轉型的均衡發展。
在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應用階段,需要重塑轉型主體的思維模式,創新發展理念。一是應當轉變縣域決策層認知。可以由市縣級領導班子牽頭成立數字化建設驅動專班,針對縣域數字化轉型有關事項開展系統培訓,制定行動試點方案、明確項目任務,通過試點掌握相關優勢經驗,得出現實可行的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模式和路徑。二是應當以數字化技術應用轉變縣域公眾傳統觀念。積極通過數字技術在縣域場景中的應用,發揮經濟數字化轉型在改善生活品質、提升工作效能產等的作用,提升縣域居民獲得感和參與感,激發其參與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的積極性。可借鑒潛江市“農家書屋數字化全覆蓋”建設經驗,以農家書屋推進會為契機,積極發動村民享受數字閱讀等公共數字化服務,培育數字化理念。三是重點面向關鍵群體,消除數字鴻溝。針對縣域中老齡人口等群體,應當結合群體特征,動員多方力量協同,積極開展數字化素養教育,增強老齡人口對數字技術的認知、認同與使用,有目標、有步驟地跨越數字鴻溝。
針對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所需的大量資金成本,應當從積極拓展資金來源和實現資金的精準投入兩方面進行優化。一是縮短投資回報周期,吸引社會資本。可以在縣域設立數字化轉型專項基金,依托現有“一縣一品”政策,整合現有特色產業與優勢資源,選取電子商務、智慧文旅等輕資產行業,進行數字化轉型試點,重點孵化一批投資回報周期較短的優質數字化轉型項目,吸引社會資本。二是融入區域數字化轉型協同建設,實現精準投入。縣域應當積極參與加入區域創新平臺、區域產業集群數字化平臺等協同建設體制,通過引導數字化要素有序流動,在明確自身產業鏈方位基礎上,實現資金精準投入。湖北蘄春縣政府以發展農村電商為突破口,以本地艾草、山羊等農產品為抓手,投入實施“1+2+5+10”農村電商發展模式,與阿里巴巴集團合作建設縣有“電子商務公共服務中心”,實現全縣電商網絡全覆蓋,并整合全縣資源,組建蜂網共配物流服務,冷鏈倉儲體系等電商配套措施,有效吸引了社會資本投入,加快以電商產業為代表的數字化產業發展。
創新驅動實質上是人才驅動。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需要廣泛引進數字化人才,加強人才培養,加快人才流動與交流。一是出臺數字化轉型專業人才引進計劃,提升縣域對于數字化人才吸引力。縣域應當明確相關人才待遇標準,吸引外來數字化人才入駐,為數字化專業對口人才提供政策保障,提升人才吸引力。二是加快建立相關專業人才培育機制,鼓勵培育高質量數字化專業人才。充分發揮教育科研機構的服務協調作用,加強校地企合作,深化產學研融合發展,積極探索數字化技能人才的培養。也可以通過從外地引進和本土吸納的方式,設立縣級人才工作室,在關鍵領域聚集高層次專家人才,將人才資源下沉基層一線,培育本土人才,為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發展增添活力。三是借鑒浙江省“西昌模式”,確定部分具有創新潛力的產業、園區作為數字化轉型重點推進區,選派部分數字經濟企業高管前往經濟部門掛職鍛煉,完善本地數字化人才培育機制的同時,也能加快本地數字化產業的資源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