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遇見你

榛生

1

部門團建，租了一幢海邊的洋房。同事們在房子里唱K打麻將，吵吵鬧鬧的，肖樓船不喜熱鬧，就走到露臺那里待著。忽然有個人跑出來說，“喂，肖，咱們不是要燒烤嗎？你把爐子點上吧，你閑著也是閑著……”說完回去打麻將了。

肖樓船去車上翻出了炭，翻出了速凍肉串、香菇、玉米……啊，這幫人，沒有一個有責任心吶，這些冰凍的食材再不拿出來就會壞掉啊。

肖樓船好不容易點著了那些“夸說速燃，實際比石頭還難點著”的炭，終于可以坐下休息一會兒了，他撬開一瓶小啤酒，一邊喝，一邊拿起蒲扇輕輕給炭助燃。又有人跑出來，“哇，肖真會享受生活，一個人吃烤串喝啤酒也不喊我們一聲！”

肖樓船無奈地搖搖頭，對里面喊：“你們吃什么？羊肉、牛肉、雞翅、骨肉相連……熟了喊你們就是啦！”

肖樓船的脾氣真好，大家跟他一點都不見外，甚至有些人就沒把他當同事，當成親哥、親弟弟、寵物狗……部門一哥每次心情很好的時候，總愛突然襲擊猛揉肖樓船的頭發。肖樓船有一頭又光滑又柔軟又厚實的頭發，確實，看上去手感特別好，每個人都想揉。

天色漸漸暗下來，有幾個人餓了，拋棄了麻將桌，漸漸向露臺靠攏，等待肖樓船的投喂。只有小幽給肖樓船拿了一瓶礦泉水，然后坐在他邊上，幫他翻動那些烤得吱吱冒油的肉串。

“你也吃啊。”肖樓船說。

“我吃素的。”小幽說。

“你一直都吃素嗎？大家都不知道吧？”肖樓船遞給小幽一串香菇。

“不是的，上個月才開始。”小幽接過香菇，又說，“我以前一直以為，香菇就是長成這個樣子，背面都有星星呢！直到那天看見你用刀在它們背上切，才知道原來是人切的。”

“別擔心，香菇不會疼的。”肖樓船說。

2

這一天是中元節，不作興天黑還跑出去玩。但是總有那么幾個好事者要挑戰一下，比如要去遇一遇白衣服、白頭發、白胡子的老頭兒……他們當然不敢一個人孤身上路，即使三個人也不敢，所以他們動員所有人，也抓上了肖樓船和小幽。

走在海邊的夜里，一開始說說笑笑還蠻好玩的，但是不知何時起忽然就安靜了。海邊有聳立的猙獰巖層、黑色的巨大礁石、堆疊如白骨的消波塊、及膝的芒刺荒草……他們把手機的手電筒都打開，也照不亮幾米遠的前方。

“我們是不是迷路了？”有人說。

肖樓船知道小幽一直走在他旁邊。她一直都沒有說話，很安靜，只是跟緊他，像那種依附著犀牛生活的牛椋鳥，她應該很害怕，但她不說出來，那個晚上，他自信他是小幽最信任、最想投靠的人。

經過幾次“鬼打墻”，部門一哥終于帶領大家沖出結界，走到馬路上，穿過斑馬線，回到帶露臺的洋房里，大家簡直如同絕處逢生，非常激動。他們開始大講鬼故事，興奮得像一群峨眉山大表哥，肖樓船被逼無奈，給他們講了一個隨手撿錢折壽五年的故事。小幽在一旁刷著手機，終于看出來了，小幽她并不是很開心啊。

3

那次團建結束后不久，小幽就離職了，漸漸和大家失去了聯系。小幽走了，才有人說起肖樓船和小幽其實蠻般配的，當時為啥不追一追？

說者無意，聽者肖樓船卻被觸到了，被觸到了久違的一些柔顫的神經——小幽那樣的女孩，個子小巧，性格文靜，說話的聲音也細細的，還長著一雙特別圓的、水汪汪的杏仁眼，不就是自己的夢中女孩嗎？這樣的女孩我居然把她放跑了？我還給她什么香菇啊，當天應該說改天教你怎么在香菇上刻出星星，一教就可以教很久……我真是不可救藥！蠢透了！

肖樓船一邊自責一邊點開小幽的朋友圈。還好，她的朋友圈沒有對他不可見，也沒有僅三天可見，她的朋友圈真的和她的人一樣，好溫柔好可愛啊，都是些奶茶好喝、小狗好抱、今天做了一道××菜看了一本××書、過年收到爸爸媽媽的大紅包之類的。不過，朋友圈是倒序的，最先展示的是最近的日子，最近的日子里，小幽說：醒著的世界只是一場夢，夢里的世界也許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她以前是多么快樂啊，他要讓小幽的快樂重新回來！肖樓船后知后覺地開始接近小幽。他在微信上和小幽聊天，還好，小幽并不拒絕。聊著聊著，發現很投緣，說到什么話題都能接續，甚至已經開始彼此詢問早上點的什么咖啡、中午吃的什么外賣、晚上睡了沒，他們還有了一些默契，比如他發一個“土豆保佑你”的表情，她居然也有！

然后小幽就告訴肖樓船，她失戀了。她有一個大學就交往的男朋友，他們異地了很久，前段時間，她終于決定離職去找他，可是當她來到他的房子，卻發現他已經和別的女生同居了！

肖樓船問：“你在哭嗎？”

小幽說：“對啊，在啊！”

肖樓船說：“現在你兩只手捧著自己的臉，你可以隨便流淚，但是你別松開手，然后，你用手隨便去擠自己的臉，看著鏡子，擠，擠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小幽被肖樓船安慰到了，從她的失戀夢里醒來了。

肖樓船覺得小幽也是有點喜歡自己的，也許，大概，并不多的，會有那么一點點的喜歡。不然為什么中元節那天她一直在靠近他，而且她那么喜歡聽他說的安慰話，她長那么漂亮，如果她不喜歡他，早就被別的男人追走了，可是她還在原地，她是在等他嗎？

4

肖樓船決定去找小幽。他是一個安分守己、老實巴交的人，在公司里，在這個社會上，他一般被命名為好人，但是他畢竟是個年輕的男人啊！小幽的城市不遠，他決定騎行而去，因為小幽有一次在聊天里提到想穿戴專業騎行裝備騎那種山路越野，她所在的城市有那種路。

肖樓船決定先去到小幽的城市，到了再給她打電話，給她一個驚喜。直男一般都理解這樣的突然襲擊為一種浪漫，他出發了。

騎到一半，天色漸晚，那是冬天，陽光已經淡到似無，月亮漸漸升起，泛著清輝，肖樓船覺得自己似乎在飛升，又好似在極深的井里，那種感覺真的太奇妙了。前方的路段是一個轉彎的山崖，他慢慢騎過去，忽然看見山崖邊走來一位老人，是個老太太，挽著一個籃子，籃子上還蓋著一塊布。她停住了，對肖樓船招手。肖樓船在心里對自己說“不能停，不能停，一直騎過去，不要說話，不要回頭看”，結果，他的車卻不知不覺剎住了。老太太問他是不是從外地過來的，要不要買一點？籃子的布揭開，里面是小小的、特別好的干香菇。

肖樓船說：“不買了，婆婆，天色不早，我還要趕路。”

老太太說：“前面在修路，你還是回去吧，不是每條路都非得急著走過去。”

5

肖樓船騎到小幽的城市的時候，月上中天，原來這天是下元節，農歷的十月十五。月亮，真的可以這么美，幽遠、輕盈、素潔，如同巨大的淡白色發光的熱氣球，甚至可以看到它緩緩在飄動。

“小幽，你猜我在哪兒？”

小幽用驚異的語氣說：“你怎么？你居然？不過你為什么不先說一下？這么晚了……”

有一刻的僵住，那種失望的感覺就像一根冰鎮過的針刺在肉里，一下，但不是很疼，可以忍的酸楚，腳趾摳地。

“你等等我哦，我來找你。”小幽馬上笑起來，用開心的語氣說。

看來并不是他想的那樣，小幽沒有像拋棄一個丑陋怪物一樣對他說：走開，我沒有約過你啊。

他站在月亮下，身后是一溜小店：燒烤、粉面、麻辣燙、奶茶果茶、干果……待會兒可以請小幽在這兒吃宵夜。

遠遠的，小幽來了，她騎著單車，穿著一條非常漂亮的格子裙，領子是復古洋娃娃衣服的那種圓領子，裙擺是紫色和白色格子的。肖樓船第一次發現小幽這么美，而這條裙子，是不是為了他而特意穿的呢？可是，在小幽的旁邊，還有一個人也騎著單車，是個女孩子，也穿著裙子，小幽一邊騎一邊跟她說著話，很快就騎到肖樓船面前了。

小幽向肖樓船介紹，“她叫明美，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同租的室友。待會兒一起吃宵夜吧，我們都有點餓。”

肖樓船點頭，“好啊，行，那就麻辣燙？我可以吃一點點辣。”

他這會兒才想起白天山崖邊遇見的老太太說的話：前方修路，不要去了。可是他執意騎過去，沒錯，前方是在修路，他費了好大勁，讓車騎著自己，一步一坑地爬過來，膝蓋還劃破一個大口子。

不是每條路都非得著急走過去。

“肖，你過來有什么事嗎？”小幽問。

“沒有什么事，我騎車亂轉，結果沒想到騎這么遠，就過來了。”自己都嫌棄自己瞎編的理由太假。

“這樣啊，哈哈，來了總得玩一玩的，明天我當向導，我們一起去騎行吧。明美也有車，三個人一起！”小幽時時拉上明美，其心可昭日月啊。

“好像在修路，不是很好通過。”肖樓船說。

“沒關系，可以繞路走。”小幽說。

明美在一邊對肖樓船做了個鬼臉，帶點戲謔、帶點同情。

吃完宵夜，兩個姑娘又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肖樓船主動幫她們拎到房子里，然后下樓去開了一間便宜的酒店房間。

“謝謝你啦，肖，明天見！”她倆在樓上對他喊道。

第二天，明亮的晴天，路邊的枯枝上棲著不會離開這座城市的鳥，公路的遠處望不到頭。三個人戴好頭盔，騎上了車。肖樓船只覺自己騎得好快，好快，似乎快過了時間，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似乎來到了另一個宇宙，原來失戀的感覺確實像夢，夢里不再有難堪、悲楚、尷尬，真好，夢是如此潔凈、如此完美的躲避屋。如果夢是真的，生活是假的，該多好。

“肖，你有微信嗎？”有人說話，打破了肖樓船的美夢。

是明美，她頭盔下的長卷發隨風飄起，棕色的皮膚漆黑的眉眼，她又笑笑，很坦率地說：“想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