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思瑋,黃詩藝,李 西,朱春艷
(四川農業大學風景園林學院,四川成都 611130)
少數民族傳統村落是民族聚居而自然形成的景觀形態,是中華文明鄉土記憶與歷史文化的重要傳承載體,也是寶貴的歷史文化遺產和地域旅游資源。它是在特定的自然地理條件以及歷史人文條件的影響下逐漸形成的,以其空間形態上呈現出的地域特征、空間意象、審美價值及富有變化的小尺度,給人以極具“可識別性”和“可印象性”的空間體驗和形式語言。近些年,少數民族傳統村落所傳承的獨特地域文化和優質突出的旅游景觀成為不容小覷的重要資源和潛在力量[1],成為民族地區實現鄉村振興、實現旅游高質量發展的重要陣地。但伴隨著外來發展因素和城鎮化規劃思維的涌入,進而引起傳統村落山水環境、人居環境、“生態-生活-生產”空間等遭受沖擊性破壞,以民族文化和自然景觀為代表的少數民族傳統村落面臨著保護與發展的兩難境地。部分傳統村落也由于文化流失、產業調整、建設規劃等存在“千村一面”“照搬照抄”的發展現狀,導致村落景觀空間越來越不具有地域特征和可識別性。因此,如何在盡可能地保護其原始風貌和整體景觀格局,延續村落文化氛圍和景觀特色的基礎上進行旅游開發是傳統村落可持續發展的關鍵。
村落景觀空間是村落聚居所呈現出來的外觀形象,由村落的總體空間形態以及村落中民居建筑、公共性建筑和與建筑互為圖底關系的街巷、河流、廣場及農田等空間要素的實體表現形態構成。村落的空間特質與城市相比,空間格局與功能劃分相對簡單,并且存在差異性與特殊性。不同的村落空間組成要素的異同,直接反映了村落空間環境的千差萬別、景觀各異,相對于一般地區村落而言,少數民族傳統村落是通過內部要素不斷協調、順應自然有機生長起來的,更具有地域性和獨特性。這是觀察者識別和記憶村落景觀的關鍵,也直接影響村落的空間秩序與意象[2]。筆者基于空間構成要素分析模式(道路、邊界、區域、節點、標志物),運用實地調研、空間標記、參與觀察等方法,解析具有獨特景觀形象和民族文化內涵的直波村,歸納提煉不同于其他地區村落景觀空間要素,結合直波村自身空間特征、景觀資源優勢和直波村的發展問題提出保護策略,以期促進村落景觀的保護和鄉村旅游的可持續發展。
直波村(藏譯為“洶涌的流水”),位于阿壩州馬爾康市境中南部松崗鎮梭磨河與木足溝交匯的東側山麓上,全村共有142戶人,主要的民族身份為嘉絨藏族[3]。村落緊鄰國道317川西北旅游環線,距離馬爾康市城區13 km,距離成都市333 km,屬阿壩州實施全域旅游的核心區。境內屬高山峽谷地帶,聚居點平均海拔2 510 m,河流沖積而成的可供耕作的兩岸階地寬闊平坦、土壤肥沃,成為定居與生存的基本因素。據文獻記載,清朝時期直波村就形成了“一村兩寺兩碉樓”的較大規模村落形態,民居以寺廟為中心逐次布局,背山面水,與周圍自然環境渾然一體。隨著民族的融合交往、對外的交通發展,直波村規模布局和常住人口也不斷增加,民居圍繞寺廟四周緊密布置,沿河谷不斷擴散分布。直波村大體保持著傳統的空間結構肌理和布局形態,歷史遺存的文物古跡和建筑物、構筑物基本留存著傳統形制、歷史風貌和地方特色。2001年直波碉群被評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3年直波村入選《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藏羌碉樓與村寨”,也入選了《第四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2017)》和第二批“四川最美古村落”(2019)。
2.1 道路道路是傳統村落景觀空間中的主導要素,其他空間要素也是沿著道路系統展開布局[4]。直波村屬于山麓河岸型村落[5]。根據道路的路面寬度、功能及特征將直波村的道路系統大致分為3個等級:對外主干道、村內支路、村內巷道。道路受河谷地形限制和建筑空間的圍合而分隔成線性空間,主次分明,空間序列清晰。村內橫向道路基本沿河岸且平行于等高線布置,縱向道路迂回盤旋、上下貫通,表現出道路空間的山地適應性特征。
直波村內建筑及其他空間要素形成了不同的道路空間組合形態,道路呈現收縮、放大、曲折布局。其中,最常見的道路圍合形態即“建筑-道路-建筑”,兩側建筑立體界面的門窗、出檐、煨桑爐等建筑符號豐富了視覺景觀,也增強了道路空間的趣味。通過實地調研測繪,以道路D/H值作為衡量街巷空間感受的依據[6]:村內道路相對尺度普遍較小;大部分村內道路路面不寬但空間舒適宜人,D/H值在0.5~1.2;部分狹窄支巷活動范圍較小,豎向空間高聳,D/H值在0.2~0.4,空間內聚收斂,比較壓抑封閉。
2.2 邊界邊界是除了道路之外的另一個線性要素,是2個不同區域的界限[4],主要功能是圍合、劃分和界定區域的特殊界面。受地形地貌因素、村落歷史變遷以及宗教信仰習俗等影響,直波村的邊界具有強烈的領域性和可識別性,往往容易被觀察者所認識和感知。村落遵循“背山面水”理想居所的選址原則,背靠松爾石山,面向梭磨河谷,河流岸線、農田邊緣、山體天際線與山緣線等構成了村落開放的自然邊界和山水景觀格局。而村內人造邊界因生產防御和宗教信仰因素往往異常強烈,村口土司古遺址夯土殘墻構成的防御性邊界及為避免洪澇泥石流而建造的駁岸邊界等在組織和連接區域方面表現為半開敞型“邊界”特征。為表達宗教信仰崇拜以及開展朝拜、轉經、煨桑等宗教儀式,村民在村落邊緣修建白塔和祭祀場所并形成了圍繞村寨的轉經道路,這一類邊界空間是藏族村落所獨有的,不論是在空間形態組織過程中,還是在心理感知過程中,都是一個場所范圍的限定,更大程度上是村民主體對村落邊界感的心理安慰與暗示。
2.3 區域區域是指聚落中面狀構成要素,具有明確而清晰的邊界、較強的領域感和“一個地方的場所感”[7],往往反映文化內涵和地方特色。直波村作為傳統的高原農耕型聚落,其區域可分為民居區域和農田區域。民居建筑是村落空間形成的基本要素,也是村民居住生活的場所。村內典型的嘉絨藏式碉房連片呈集中式布置,構成了村落肌理與整體感。建筑2~4層不等,由石材、黃泥層層疊壓砌成,墻棱銳利,線條分明,房頂采用平頂式或局部坡頂,墻緣尖角聳立,砌筑有煨桑爐,上掛五色經幡。此外,建筑裝飾極具嘉絨特色,以石木材料原色為主調,以門、窗、墻面等裝飾彩繪,外墻上常繪有萬字符以及日月、星辰等圖騰符號等。漫步于碉房建筑群中,無論是建筑布局、結構紋理,還是裝飾細部都顯示了直波村獨特的地域特征,因而民居建筑區域也成為最易被感知和記憶的景觀空間要素。
農田區域位于直波村周圍相對開闊、平坦的地帶,是村民賴以生存的自然基礎。農田往往結合民居建筑分布,一是為了便于村民的耕作、灌溉及適于村民步行耕種,二是為盡可能少占用有限的耕地,相鄰宅間的空地也得到有效利用。農田從村落內部一直延伸到邊緣,每到春耕與秋收時節,都會呈現一幅人與自然相和諧的農牧生產景象。
2.4 節點節點是觀察者往來行程的集中焦點,它可以是道路的交叉點,也可以是村民的公共空間活動場所。在村落景觀中,某些節點成為村落的中心和象征,可稱為核心。直波村的節點空間往往與道路相連,根據性質可以分為兩大節點類型,即村落日常生活中休閑交往、聚會等功能的生活景觀節點,如游客中心、節慶活動場地、古碉廣場(鍋莊場地)、道路交匯點等;承載村民宗教信仰、祭祀朝拜的宗教景觀節點,如寺廟廣場、白塔、大黑金剛石等節點空間。直波村內核心節點空間有:①古碉廣場(鍋莊廣場)。古碉廣場位于直波藏寨的中央,是村內主干道和眾多街巷的交匯點,以碉樓、瑪尼堆和塔子為中心向周圍輻射,古樹林蔭,縱橫交通及視覺的開敞性和準入性都較好。②寺廟及廣場。直波村全民信教,寺廟是村落內的最重要節點。2座寺廟處于村落的相對制高點,道路和民居建筑圍繞寺廟布局。平日供村民祭拜、轉經使用,在宗教節日舉辦誦經以及文娛活動,成為村中最具文化特色和民族魅力的節點。
2.5 標志物標志物應當是村落空間中具有唯一性或少數性又令人難忘的空間要素,帶有顯著的地域文化特性或特殊的象征意義。直波村最具特色的標志物之一是直波碉樓,在形制、建造、審美、民族信仰等層面都具有獨特性,自然構成了直波村重要的標識和視覺中心。碉樓依山勢呈南北分布,南碉位于村落入口地帶,高29.0 m;北碉在村北山脊祭祀場地旁,高24.7 m。碉樓平面呈八角星形,外形上小下大,碉樓豎向的形態豐富了村落的天際線和空間層次,且完美呈現了嘉絨藏族高超的建造技藝、審美理念以及民族情懷,成為區別于其他村落的重要特色標志物。
村內的寺院在空間上具有統領全局的作用,其物質特征具有唯一性,既可以看作是節點,也可以是標志物。寺院濃郁的宗教氛圍、強烈的外墻及屋頂色彩、雕刻精細的建筑構件等在整個村落空間中都令人難忘。寺院不僅具備物質形態屬性,還具備精神屬性,村民通過寺院的空間劃定來表達自己的宗教信仰,在村內表現出身份認同和信仰情感的共鳴。另外,屹立在直波村半山腰上的“色爾冬”寨神樹以及冬爾單大師修行所留下的“圣跡”金剛石,歷史深厚且具有宗教神話色彩和圖騰崇拜功能,在外形上具備一定的地域標志性。
3.1 直波村現存的問題直波村不但是成千上萬的游客共同感知的景觀事物,也是眾多村落建造者不斷建設改造的產物。隨著松崗鎮城鎮化以及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直波村常住人口、村落形態與社會組織結構等方面發生巨大變化。村落整體格局隨著人口增長、民居密度的增加而沿著水系與山體的邊界往谷地深處拓展,對脆弱的自然山體環境造成巨大壓力也侵占了河谷農田。同時,直波村在旅游開發中掀起了改建、拆建原生村落的熱潮,使得原本地域特色鮮明的人居環境景觀被快速“改寫”。傳統街巷路網的寬度與承載力也愈加難以滿足現代交通工具的使用需求,道路寬度與路面材料等都有所改變,部分道路已水泥硬化。村內百年歷史建筑因年久失修、住戶外遷而自然老化與損壞,而新建房屋的現代建筑元素和理念對傳統村落的整體風貌和空間結構造成了建設性破壞。“彩鋼瓦”“水泥墻”等新型建筑材料與技術的介入,“拆真建假”“拆舊造新”等現象導致建筑風格新舊之間的矛盾,傳統建筑所蘊含的結構形制、生態智慧、傳統美學等諸多文化信息也隨之消失。隨著鎮村統籌、村民的工作生活方式逐漸城鎮化,較為年輕的村民對嘉絨傳統的生產生活日益陌生,寺廟經堂、村社廣場等文化空間原有功能弱化,地域建筑形式所確立的場所感與歸屬感逐漸喪失等。總之,直波村在保護與開發的同時,面臨著村落景觀意象模糊化甚至破碎化的危機。失去了獨有的傳統空間尺度和空間意象,將不利于村落文化資本利用與旅游景觀品質提升,直波村的歷史底蘊、文化活力及形象魅力也會淡然失色。
3.2 保護策略
3.2.1保護村落空間格局,恢復村落歷史風貌。傳統村落具有脆弱性和不可再生性,其保護工作最重要的是保護村落傳統空間布局,正確處理村落的“山-水-寨-田-草”的空間關系,避免村落建設用地擴張而對周邊自然環境造成延伸和侵蝕。任何一個要素改變都會引起其他要素的變化,進而改變景觀的空間構成,從而影響整體的景觀意象[8]。首先,依據直波村景觀空間要素體系,劃定村落景觀核心保護區和建設控制地帶,保持原有的自然形態肌理的整體性和延續性,突出直波村的山水意象。重點保護可意向性強、核心價值特色的空間要素,針對意象性較差、從屬價值特色的意象要素,進行改造、美化,增強其景觀文化內涵。其次,嚴格保護傳統風貌特征,延續建筑、庭院、街巷、廣場等不同空間組合形成的空間意象,保護村內靈活多變的街巷空間,部分擴建、占用現象按照原有空間形態對其進行整治、拆除,恢復街巷空間的連續性和趣味性,形成良好的村落空間秩序[9]。并對歷史遺存建筑的周邊生態環境與文化環境進行修復,而對新建建筑在滿足村民主體需求的基礎上,嚴格控制建筑密度、形制、體量、高度、風格、材料等,確保與傳統村落的景觀意象和地域特征相協調共存。對維系村民關系和影響村落民俗文化生活的寺廟、佛塔、轉經廊、鍋莊廣場等文化空間進行保護和修繕。此外,村內各項基礎設施建設應大力完善,提升村落人居環境品質,但不得破壞村落景觀空間的完整性、歷史性與和諧性。
3.2.2活化村落歷史文化,留住鄉土民族記憶。傳統村落的歷史文化元素是村落的靈魂,而景觀空間則是村落歷史文化表現出的外在現象和重要形式。在直波村發展過程中應既增強物質文化景觀的保護,又強調非物質文化景觀的傳承與展演。強化非物質文化作為景觀空間生產的內生動力作用,以更好地延續鄉土文化氣息,留住鄉土民族記憶[10]。維護和恢復直波村寺廟宗教活動、4月嘉絨農耕節、7月看花節、10月跳神節等傳統節慶習俗,鼓勵村民將農耕、宗教、民俗等文化內容與嘉絨鍋莊歌舞展現給游客,盛裝展示嘉絨藏族服飾,制作與銷售特色食品,推廣高原生態農牧副產品等,以文旅促產業兼顧保護與發展,以政策引導和觀念植入支持和鼓勵村民保留傳統生活習慣和原生景觀空間。通過村落文化的傳承,以不同載體建構村落文化景觀的多元表達方式,激活村落文化空間的活力,延續或恢復必要的鄉土景觀跡象。
3.2.3發揮村落景觀優勢,打造村落特色形象。傳統村落是傳承優秀民族文化及推動鄉村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資源[11]。由于獨特的自然環境和民族文化造就了直波村景觀的原真性、多樣性、豐富性、特色性的特征,使其成為藏區和川西北旅游環線的典型性發展村落和旅游熱點目的地。直波村入選國家級傳統村落和“四川最美古村落”,村內的直波碉樓也列入重點文保單位和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其豐富而獨有的文化遺產資源屬性更是有助于提升村落旅游發展的競爭力。因此,應全面認知直波村的資源價值優勢,豐富傳統資源體系,將現有的旅游形象結合資源優勢升級為經濟和產業優勢,圍繞村落的性質和文化設計與一般鄉村旅游不同旅游發展規劃。提煉其物質和精神文化特色,強化村落的景觀要素,打造“川西北旅游產業帶”和“大九黃線”的傳統鄉村旅游名片和旅游形象。再者,建立直波村的導視系統和宣傳系統是村落旅游的發展關鍵。提取村落文化符號,建立明確、風格統一的標識體系,并且利用公眾主動獲取信息的方式,科學整合傳播媒介和傳播內容,如自媒體短視頻平臺、旅游雜志、戶外廣告牌等宣傳解說媒體,提升直波村景觀意象的知名度,進而實現村落文化傳承、形象建立與旅游開發的協同發展。
直波村是在復雜的自然環境和絢麗多彩的民族文化的影響下形成,集中體現了嘉絨藏族傳統村落的景觀特色、民族風情和文化內涵,是物質文化遺存和非物質文化遺存有機融合的整體。隨著川西北藏區鄉村振興和全域旅游的深化推進,為直波村的保護與發展帶來新的機遇和挑戰,其蘊含的獨有的自然風貌、人文景觀和民俗風情也更加彌足珍貴。該研究結合直波村自身屬性分析景觀空間的物象構成及特征,挖掘直波村傳統村落景觀的景觀意象特色、景觀資源優勢和傳統文化內涵。立足于“鄉村振興”和“全域旅游”視野,窺探村落現狀的發展要求與發展問題,提出村落景觀空間的保護優化策略,以期提高傳統村落的旅游吸引力和競爭力,實現整個村落歷史文化與旅游景觀的整體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