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汁爆賣，智商稅卷土重來

非田

青汁、青團

近日，來自中國短視頻平臺的一些頭部主播，帶火了一款青汁。在預熱視頻中，該產品主打體重管理與健康理念，主播在直播時，也極力暗示青汁具有減肥效果。或許是這些關鍵詞大多戳中了現代都市人的痛點，該款青汁爆賣了1.13億條。

青汁主要成分是大麥幼苗，也被稱為“大麥青汁”“大麥若葉青汁”（日語中“若葉”即為“嫩葉”）。一些商家可能還會加入甘藍嫩葉或益生菌等成分，但整體區別不大，這些嫩芽經切分、搗碎、過濾、冷凍干燥等工藝后磨成粉末，可加水沖泡或混入果汁、牛奶中飲用。

青汁爆火之后，其功效旋即遭到專業人士質疑，認為從科學角度而言，主播口中的這款“好物”沒有神奇的作用，指望單靠它就能控制體重，無異于天方夜譚。

當青汁購買者們為了健康，捏著鼻子喝下口感并不絲滑的青汁時，他們或許并不知道，自己喝下粉末的主要成分，在數十年前不過是一種“動物飼料”。

互聯網并沒有多少記憶，“青汁減肥”“青汁排毒”不過是經典謠言的昨日重現—早在2015年前后，商家就曾鼓吹過青汁的“養生功效”，但始終拿不出靠譜的論據作為支撐。

再往前追溯會發現，所謂萬能的“青汁”，不過是在美國養生迷局“小麥草療法”與日本特殊國情下共同催生出的謊言。2018年，日本消費廳就以虛假宣傳，處罰過宣稱青汁可以減肥的企業，但這依然無法遏制“青汁減肥”這一謠言傳播的速度。

只是“固體飲料”

本次引發熱議的青汁，從產品類型來說，屬于“固體飲料”，與市面上絕大多數其他青汁產品類似，執行的都是“固體飲料”相關的國家標準。也就是說，它們都只是食品的一種，并非保健品，更不是藥品。

按照相關的規定，“功效”“療效”相關的內容，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食品的宣傳中，單從這一點而言，就已經基本可以斷定“青汁減肥”“青汁排毒”等說法完全不成立了。

即便不討論相關規定，單從成分上來看，以商品主打的膳食纖維為例，青汁也并不如宣傳的那般出彩。按照《中國居民膳食營養素參考攝入量》（下稱《參考》）的定義，膳食纖維是植物性食物中含有的，不能被人體小腸消化吸收的，對人體有健康意義的碳水化合物。

總體來說，膳食纖維可分可溶性和不可溶性兩種，前者廣泛分布于菌菇、藻類和蔬果中；而全麥谷類、雜糧、堅果、豆類等中，則富含后者。在制作成青汁產品的過程中，無論是榨汁、過濾或是直接凍干磨粉，都會對其中不可溶的膳食纖維產生不同程度的破壞。

另外，由于大麥幼苗并非常見食物，其營養成分并未收錄到美國農業部食品數據庫、《中國食物成分表》等常見食品營養成分數據庫中，這也給了商家敢于鼓吹大麥幼苗“富含膳食纖維”的勇氣。

而在一篇發表于2018年的論文中，實驗者選取了5種常見大麥種植后制備成粉，其不可溶性膳食纖維含量范圍為1.71%-6.69%，可溶性膳食纖維含量范圍為0.60%-2.26%，含量與一般蔬果相比，并無顯著差異。

這次的網紅青汁，之所以敢宣稱“70%高膳食纖維”，是因為其加入了低聚果糖和菊粉，這兩者分別位于配料表的第二位和第四位，含量自然不低。而這兩者本就是“膳食纖維”，“菊粉”更是《參考》中，明確提到的常見膳食纖維之一。

這也就意味著，這款青汁之所以能達到“70%高膳食纖維”，并非因為大麥嫩苗的膳食纖維含量有多高，而是因為直接加入了膳食纖維。

商家拿這樣一種復合型的食品，與單一的天然蔬菜如西蘭花、白菜等相比，顯然有失公允。更何況，如果單看含量，70%的膳食纖維含量，也不是一個多么值得夸耀的數據—按照《2018中國食物成分表標準版》，每100g魔芋精粉的膳食纖維含量高達74.4g。

當然，即便真能達到宣稱的“70%高膳食纖維”，按照商家建議的每天2袋（共7g）的食用標準計算，其所含的膳食纖維也只有4.9g，依然遠遠達不到《參考》建議的成年人每天攝入膳食纖維25-30g的標準，指望這樣的青汁能幫助減肥瘦身，顯然并不現實。

大麥幼苗

青汁得以在日本長期流行，與該國較高的果蔬價有關

它們都只是食品的一種，并非保健品，更不是藥品。

暴利驅動

太陽底下無新事，青汁近來的爆火，不過是將數年前微商營造出“青汁熱潮”，搬到了短視頻平臺而已。

2015年是青汁上一次爆火的年份。那時，電商平臺的全球購業務尚在初創期，依托人力“代購”與“海淘”是當時的潮流，一款名為“大麥若葉青汁”突然走俏。為了更好地帶貨，微商與代購者不斷添油加醋，在那一輪營銷中，青汁功效被不加節制地吹捧：從一開始的排毒養顏，到后來的“降糖控血脂”“調節酸性體質”，幾乎就差宣稱“包治百病”了。

如此離譜的說法，很快遭到了專家與媒體的反駁。青汁能“排毒”的說法，更是被科技日報和人民網科技頻道分別列入了2015年和2016年的“謠言榜”，青汁的熱度這才逐步消退。

與多年前的產品相比，近兩年“卷土重來”的青汁產品，并沒有太多的變化，依然還是在營銷上做文章。

由于“酸堿體質”理論被證實是騙局，青汁類產品也不再提對“體質”的影響，也不談具體的“療效”，而是加入了當下熱議的“益生菌”，和各類維生素與微量元素，盡可能把產品與“健康”“減重”概念聯系到一起。

但科學是精準且無情的，無論如何商家堆疊，都無法改變“青汁”不能減肥的事實。消費者感覺自己瘦了，或者便秘有所緩解，要么是安慰劑效應，要么是產品里的菊粉等多少有些功效，與“青汁”沒有多大關系。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高額的利潤，或許才是在被“打假”幾年后，依然有人在鼓吹青汁的原因之一。有媒體報道指出，一條青汁的成本大約在7-8分錢，180條青汁外加贈送的杯子，出廠價可能也就20元左右，而電商平臺上的售價則為89元/100條。

利益是驅動食品領域“造神”的重要因素。青汁一如它的諸多“前輩”一樣，平平無奇，卻被夸張為“超級食物”。

2020年，一篇發表在食品期刊《Gastronomica》的文章指出，單單是在使用英語的新聞媒體上，30年間，總共有217種食物被稱為“超級食物”，并且與71種病癥有關。

如此普遍的“超級食物”，恰恰說明“超級食物”并不“超級”，沒有什么神秘之處。單從營養學角度而言，幾乎沒有任何一種食物是不可被替代，更均衡的膳食才是健康之道。

“超級食物”從來不是一個營養學的概念，而是被商業塑造出來的說法。羽衣甘藍、牛油果等大部分“超級食物”，在被冠以“超級”之前，銷量往往相當堪憂，但有了“超級”說法的加持，在各國幾乎都無往不利。

如今，“超級食品”的接力棒傳到了青汁手上，這種平平無奇的食品居然引發這么多筆墨官司，自然也就不足為奇了。

八名信夫的青汁廣告詞“好難喝，再來一杯”

日美編造經典謊言

青汁萬能的“神話”，是由日美兩國的“奇人”共同編織出來的。

上世紀30年代，美國農業化學家施納貝爾看著眼前健壯的牲畜興奮不已，此刻的他不會想到，他新研發的飼料—干燥磨碎的麥苗，會在食品領域引發多大的風波。

在美國被盯上的是小麥草，一位名為安·威格莫爾的女子認為，小麥草能“包治百病”，并依靠著出書和開設健康機構，賺得盆滿缽滿。

一些被蠱惑的癌癥、糖尿病病人找到了威格莫爾，但除了如流水般花錢外，病癥沒有得到任何治療。

青汁一如它的諸多“前輩”一樣，平平無奇，卻被夸張為“超級食物”。

1982年和1988年，威格莫爾兩度因為小麥草療法被起訴。但諷刺的是，威格莫爾的影響并未因此減弱。迄今為止，她在美國依然有不少信徒，她對小麥草汁的諸多吹捧，也被當成了“證據”，原封不動搬到了商家對大麥若葉的宣傳中。

日本1980年代，護膚及健康食品巨頭Fancl開始注意到了青汁，大力宣傳青汁功效。在鋪天蓋地的宣傳下，青汁有了知名度，所謂的“功效”也開始被人挖掘出來。

1990年，一則廣告成為當年日本的爆款：常飾演反派的演員八名信夫，舉著一杯青汁，他那把眉毛擰成了“川”字形象，和“好難喝，再來一杯”的廣告詞，都讓人印象深刻，大麥若葉青汁也開始被越來越多人注意到。

不久后，這一產品傳到了中國臺灣地區，開始有品牌搬出了一位名為荻原義秀的醫學博士出來站臺，大麥若葉的故事自此變得越來越完整。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在編出一個又一個離譜故事后，不斷有機構開始整治大麥若葉相關產品，如那家編出了荻原義秀故事、自稱是其分公司的臺灣公司，不止一次因涉嫌傳銷被臺灣有關部門處罰。

2018年10月31日，日本消費廳更是向一家在廣告中宣稱青汁可以減肥的公司開出一筆高達1億日元（約合人民幣496萬元）的罰單。

遺憾的是，盡管1億日元的罰金創下了日本消費廳對食品類企業罰款的紀錄，但這和該公司2年多時間里36億日元的銷售額相比，遠遠不夠看，而這樣巨額的罰款，也未能阻止更多商家不顧事實夸大青汁的作用。

青汁得以在日本長期流行，與該國較高的果蔬價有關，它更像是難以吃上新鮮蔬果時的應急之選。而從國內的果蔬價格來看，目前大多數購買青汁的消費者，并沒有這類的需求。青汁不是第一款從國外傳來的“養生智商稅”產品，但作為消費者，我們都希望它是最后一款。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