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暗香

繆祥濤

離別歌

沒有一場雨不喜歡花開的聲音

只有火車轉身的嗚鳴，讓我低頭不語

我需要一場大雨，替我搖落輕柔的花瓣

用這下墜的熱烈掩蓋遠去的潮濕

春風確認出暮云的臉龐

落日已死。一滴雨滴在另一滴雨身上

相擁而泣

遺落的暗香

大地的書簽長出陽光

春風馱著鳥鳴。從來沒有想過

以這樣的方式站上枝頭

撞見一封嬌嬈的信

幾只麻雀撥動著春天的發條

所有桃花急不可待

我們都是懷揣雨水的人，也想

把內心的蕊吐上新枝

只是，抱著春光而來的蝴蝶

早已去向不明

發酵過的時光，總是風吹風的

花開花的

春風有意把相思寄托在一棵樹上

羞紅的公主藏在暗處

絲毫不能察覺

一片花瓣在暗夜里走了多遠的路

獨立的苦菜

雪花落進灰蒙蒙的冷霧

82歲的李大媽摸進清寂的菜園

她想挑些苦菜，去菜市場

換回幾顆小小的藥丸

不止一次看見薄如菜葉的身影結滿雪花

落葉一樣的咳嗽聲里響滿答案

——分了家的兒子有自己的女人要養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都不容易

自從老伴離世，她就決定

用一生的時間與一棵苦菜相依為命

余生，不流血

只流一絲清苦

又見梨花開

僅僅是一陣春風，輕輕努了努嘴

村里的梨花便開始呼喚我的乳名

初始凈白，陽光一塵不染

關于年少的記憶，盛開是芬芳的天賦

曾經以為是雨，倔強的心思濕潤而細碎

輕狂的蝴蝶死在時光內部

人到中年，愛在飄落的時光里撿拾落花

白是一種疼痛，也是一種凋亡

梨花收留了春光，再沒有別的顏色

可以軟化忽如落雪的歸程

春風吹在田野上

喜歡春天，因為生于春天

喜歡田野，喜歡佝僂在土地上的人們

因為戶口簿上寫著：農民

馱糞的馬群年復一年馱起春風

新開的桃花，一次

又一次，馱起我輕飄飄的身份

一想到自己是個沒有種過地的農民

一想到自己是個對泥土袖手旁觀的人

就不敢將如此巨大的遼闊據為遠方

孤獨辭

關上所有門，留一窗口足矣

蜷縮在自己的深處，給寂靜通風，報信

關掉所有的燈盞，留一枚月亮足矣

在看不透的遼闊里夜行，多么自由

某一刻，你看見我迎風流淚

那是，想把體內的雨水還給天空

——我一直急于倒出內心的波濤

小雪夜

無雪。草木稀疏

貓頭鷹隱藏在叢林深處

鳴叫如星辰

在他鄉描摹故鄉，把自己

扔在屋外，枯魚般掛上枝頭的葉子

舉著提心吊膽的歸途

北風，捎來母親槌衣的小河

月光拋在衰老的水面

恍如雪花

驚蟄

雷電就要碎裂，雨水載著暖意

百花有序，百蟲蠢動。一起醒來的

不只是春天

在一棵燒紅的桃樹下失眠

心尖上的舊傷，注定無法抽身

風動之后，肋骨上的枝椏低頭不語

小小的花魂正在發育

一個人走在曠野中

聽蟲草講述沙沙的流言

聽一棵樹舉起盛開過的惆悵

聽樹上的葉子和地上的葉子

說出同樣的遐想

這與一個人走向黃昏

等待第一顆星星的邂逅

等待月亮的眼淚，紅塵的情結

有什么關系

事實上，秋風已把落日掛上枝頭

一棵樹的舌頭被控制

——綠箋寄與何處！黃花何時落幕

被忽略的溫柔注定結成枝頭的倦鳥

假使秋天死去，禁止的云掛著閑愁

流動的樹滿懷相思。這次第

如果鳥巢不能獲得語言，一棵樹

將如何結出星辰

大園子

一塊離家最近，巴掌大的土地

小時候和大哥跟著母親去挑菜，我們

是小小菜籃

后來母親老了，大園子被擱置下來

同時擱在那里的還有大哥

那天去看他，一棵辣秧

舉著鮮紅的骨血站在墳頭，與我

巴巴相望

庚子年，清明

1

不再喜歡熱鬧，除了花開

不再喜歡下墜的事物，落雨除外

雨水灑在后山上，馬纓花才會盛開

墳塘里的父親就會打起精神來

和我對話

其實，不過是向一個已故的生意人

對人世這筆——

生活瑣碎、命運興衰、子孫昌盛的賬單

做一次盤算

2

先說“洋泥地”吧！

一塊你留給我巴掌大的土地，黃而黏

我用來種植大哥

勿驚，為了遠離塵世的嫌棄

讓罌粟花在背陰處盛開，是他一生的選擇

曾經你來不及教他做人，現在

一定能教他做個好鬼

3

計劃給你們立碑，但與政策不符

想給你們添把土，道士說：

山向不利，勿輕動

至于大哥墳頭那個老鼠洞

是我故意不填的。他以為一家小老鼠

陪著他在黑暗中挖掘、生活

鬼鬼祟祟的穿行在無眠的地下

就見不到人間的炎涼了

請轉告，這是他一生的漏洞

4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讀，指望下一代了

耕，我理解為生意

多年來人們經常對我說：

“你爹在世的時候，你家有半條街”

子嗣方面，你要虧本了

目前我和三弟兩家誕下三個孩子

只有一個帶把的

我篤信女兒也是傳后人

加上大姐家的一子一女，五個

你又賺了

5

至于家族和睦、人情冷暖的股份

不必多說

你看，我一個人來

我沒有插柳，沒有做棉蒿粑粑

也沒有煮紅雞蛋

你看，我一個人來

6

我不信神靈，庇佑的話只說一句

請保佑一個替你愛護著紅塵的女人

她已經衰老了

你在時，她聽你使喚

你不在了，她也一直沒有改變——

老丫頭的身份

7

清風吹過墳頭，天空下著毛毛雨

你一直不肯說出：同意

還是反對

香紙燼，一滴火的血液在草尖流淌

已把這俗世的賬單全盤托出

虎跳峽的虎跳石

揣著一顆未死的心奔赴江河。一塊石頭

要在水上開花，偶爾厭倦一次懸崖

如果你不嫌棄，我想和你一起

披上激流。換一種方式在人間滾動

然而，一個在人海浮沉，試圖

摸著石頭過河的人，遲遲沒有打撈漩渦的膽量

有什么臉說自己滿懷激情啊！

面對一塊石頭，為了逃脫命運的懸崖

以身封堵波瀾的勇氣

我拿什么來跌落自身的陡峭啊！

你聽，金沙江的口氣那么大

石頭的心腸那么硬

麗江別話

1

豐滿的季節不會過時。那么多

佩戴口罩的蒙面人如期而至。所有的

街巷身懷涌動的血液

我也躍躍欲試，試圖讓玫瑰

站上懵懂的枝頭，用一枚小小的刺

托舉一場盛開

2

無需在月下敲門，所有的門都為我敞開

夜色進入燈火，每一縷光都是流動的蝴蝶

本能的親近柔軟的翅膀，試圖

讓靈魂在秋天的廢墟上發出新芽

可是，那薄如燈影的虛空

依然束手無策

3

沒有一種聲音，像打開一瓶紅酒一樣慷慨

倒出胭脂色的花瓣，這流淌的形態

如故去的春色，亦如昨日的舊傷

4

算了吧！我已無力捧起鮮花

那些裝飾香樓的綻放，早已不是初次

站上枝頭的花蕾

不如讓小橋遇上流水，讓一枚橋頭的孤客

遇上香煙

獨自卷起皺褶的邊沿。暗里著迷

勝過滿城的芬芳

5

一切還是這樣發生。素未謀面

在拐角處，在樓梯上……在吧臺

形成相逢的可能性

迎面撞上深埋在昨天的自己

如詩如畫。曾愛她身在何處？

如夢如煙

6

取一杯酒，進入愛情的內部

一只熱鍋上的螞蟻，唯一能做的

不過是向一枝玫瑰，或者薔薇

表白

對她說：“你就是詩！”

7

它身負夜色的誘惑，我從燈下穿過

能感受到光的盛開性。舉起手機，咔嚓

也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第一次發現把自己閃爍在胭脂的舊夢

所有的城池不攻自破

我的病

真的。很多時候想大病一場

那樣，妻子就會加倍愛著我

那些異性朋友就會來看我

我甚至狠心地希望病得重一些

媽媽呀！再為我疼一次

北盤江大橋相對論

有一道峽谷，就會有兩道峭壁

相對于峭壁，南北延綿的峽谷是通途

相對于峽谷，東西相見的峭壁是天塹

相對于人間，在大地之上

建一座世界級橋梁，峽谷就有了深度

峭壁就有了新的至高點

當一座橋的命名凌駕于縹緲的頂點

就會抵達云霧和飛鳥的爭議

如果不能理解自身的陡峭

就會形成對立

云南人叫它：尼珠河大橋

貴州人稱它：北盤江大橋

我坐在云南的峭壁，看貴州的峭壁

許多年來，峭壁一直沒有退讓

我陡然擔心，那些南來北往的車輛

會誤入歧途

蘋果花開

那是去少林寺的前夕，父親

弄來很多蘋果樹，只要我種

他指哪就得種哪，我越累他就越高興

那時還不能理解，一棵樹苗的歷練和擺布

只記得臨行前他對我說：開春就會打花

待學成便能結出健碩的果實

然而，當我回來的時候，他就一直裝睡

20多年了，只有小小的蘋果樹站在春天里

開著自身的雪花

一種審美

也喜歡盆栽，也會剪除

肆意生長的部分。一個倔強的人

擱哪都不討人喜歡

不同的是，我并不喜歡用鋁線去

捆綁蓬勃的姿態。一顆被束縛過的心

只會開出扭曲的花

有時，我也會安靜地坐下來

把那些凋謝的花和滴落的葉子埋回根部

親手摸摸漸次枯萎的身子

懸崖上的花

那么多的迎春花，馬纓花

以及滿山的野草，都在第一場春雨中

吐出新蕊

開發商說：都是他們干的

他們還能讓鋼筋混凝土，讓酒店

在懸崖上開花

我信了，幾根焊接出弧度和花枝的鐵

舉向天空，盛開的欲望呼之欲出

那么多的野蜂，蝴蝶和蟲蟻，都來了

就站在我面前，吮吸蜜露的風情

只有陽光伸出的手指，輕輕的

從青松林里拿走初春的一小塊積雪

讓荒蕪和泥濘暴露在干凈之下

大雪

要下一些雪才好，干凈平淡的

碎玉，讓我相信資江會幸福起來

那年看雪，你看梅瓣初紅，天空吐蕊

瓊花結滿資江水

那時，我眼里的盛開緊閉著雙眼

面容微笑，芬芳讓人膽怯

你唯獨不看我，只聽憑雪花肆意的飛

如今，堤石泛黃，梅枝依然紅透

擺渡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

葉子無聲的飄落，流水載著落花

如果真的有雪落下來，就讓它落在身上

讓潔白落成距離，用一場大雪

給彼此送別，空白即是最好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