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yuǎn)的寂靜

范圣艷

新的駐地

這是我們家出來種果樹的第二年。在搬來這里之前，我們所有的物品剛好裝了一輛親戚的皮卡車，東西收拾好后，便連夜來到了這里。

這個屋子周圍種滿了果樹，有三面是山，另一面是魚塘，其實那更像一個湖，它長在一片草地上，顯得很自然。我們靜靜地被山包圍在那里，又像是被山保護(hù)在那里。

這所接下來供我們居住的房子，有三個房間，我們把中間的那個用來做堂屋。平日里，忙完了活一家人就在堂屋里聊天，偶爾接待來訪的客人（幾乎沒有人來）。這個房子的墻是用磚蓋成的，實體墻要溫暖許多。上一年的房子墻體薄，房頂也薄，冬天冷風(fēng)直接從頭頂灌下來，我們一邊搓著手，一邊往火盆里添柴。

上一年的房子讓人很不理解，夏天特別悶熱，雨季的時候屋子里很潮濕，衣服和床鋪上都生了一層灰色的霉。而到了冬天，這種薄薄的墻體留不住熱氣，一點也不保暖，我們需要緊挨著火盆，靠燒火度過漫長的冬天。我們在那個屋子里住了一年，當(dāng)?shù)搅诉@里的房子時，我們已經(jīng)十分滿足了。

房子最右側(cè)的那個是廚房，廚房的屋頂被做飯的柴火熏得很黑。廚房里面裝了一口大鐵鍋，一個切菜的臺子，一張圓桌子，簡簡單單的一些廚具擺滿了灶臺。把皮卡車上的物品卸下來，床重新鋪好，一個新的屋子就布置完成了。

在我們新的駐地，周圍全都種滿了果樹。或者說，我們就居住在果園里。一年四季看著果樹發(fā)芽，開花，自然地生長。在這里，在很遠(yuǎn)的地方才有其他住戶，我們遠(yuǎn)離了其他人寂靜地在這里生活，漸漸成了自然的一部分。

這個冬天，把一切都安排妥當(dāng)后，在這片新的土地上，我們又將投入到那漫長而繁雜的活計里。

做不完的活

出于這么多年對土地的經(jīng)驗，剛來時，父母對這里的熟悉程度讓我感到吃驚。他們像在這里住了很多年，他們熟悉這些土地的屬性，熟悉每一片土地上果樹的生長情況。

去年冬天來到這里時，這些石榴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樹枝讓這片土地看起來十分貧瘠。樹上沒有一點葉子，看不見一朵花開在樹上。這片看起來“貧瘠”的土地，靜靜的沉睡著，她要等一場風(fēng)或者一場雨來將自己喚醒，然后果樹的枝頭上開始發(fā)芽，長出嬌艷火紅的花朵。這樣，這些石榴轟隆隆的一生就開始了。

在搬來這里之前，我們家曾在另一個地方承包了兩千多棵石榴。第一年在那里學(xué)了一些種石榴的經(jīng)驗后，父母決定換一個地方，他們準(zhǔn)備承包多一些的樹，在經(jīng)人介紹后，認(rèn)識了現(xiàn)在的石榴主。

相比去年，今年的果樹的數(shù)量翻了幾番，要做的活自然就少不了。從搬過來開始，似乎永遠(yuǎn)有著做不完的活，沒完沒了。父母永遠(yuǎn)都在地里忙，他們似乎也像那些果樹一樣，生長在了地里，腳下的那些土地，供養(yǎng)了這些果樹，也供養(yǎng)了他們。

這片位于西南地區(qū)的土地，冬季的日照充足，冬天里，那些石榴樹靜靜地吸收著陽光和來自土地的營養(yǎng)，靜靜地生長著。但冬天缺水的問題也隨之而來，他們不得不時刻警惕這些果樹干渴，即使安裝了滴灌，在澆水的時候，依舊要滿山滿地的跑，去找出那些被堵塞的噴頭。此后，還要重復(fù)多次這樣的工作，直到雨季自然來臨。緊接著，就是給果樹施肥。他們需要在每棵果樹周圍挖一個很深的大坑用來埋肥料，冬天雨水少，土地干硬，幾千棵樹挖下來人也精疲力盡了。挖坑時還必須保證不傷到樹根，盡可能讓石榴樹充分吸收營養(yǎng)。然后是冬季的刷白，必須抓緊時間，在真正的寒冷到來之時，務(wù)必給每棵樹都穿上過冬的“襪子”。

與前面這些活相比起來，噴灑農(nóng)藥的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險性。父母每人拿著一個大噴頭，一棵樹一棵樹的轉(zhuǎn)，噴農(nóng)藥時，最害怕的是刮風(fēng)，一刮風(fēng)，噴灑著的藥液就四處亂吹，滿身都是，穿著噴農(nóng)藥的衣服，往往洗許多次都洗不干凈。一次父親在噴農(nóng)藥時，由于手腕處沒有遮蓋嚴(yán)實，噴濺的農(nóng)藥濺到手上，他手上的皮膚先是火辣辣地變紅，然后化濃，后面結(jié)了一片黑黑的痂。

在那片土地上，需要一遍一遍做那些重復(fù)性的工作，擔(dān)心那變化不定的冷熱天氣。冬天的時候，一旦果樹識別錯天暖的信息提前發(fā)芽，后面再來一場冷天氣的話，先發(fā)的芽便會被凍死，而這一年的收成也會大受影響。

在真正的春天來臨之時，經(jīng)歷了一個冬天的沉寂之后，這些果樹就到了該發(fā)芽的時候了。然后下一步的工作是，修剪枝葉，除去地里的雜草……

冬天的火

終于到年尾了，我趕了一整天的路回這個我一次也沒去過的“家”過年。

這里對我來說是多么陌生啊，除了家人，其他人我一個也不認(rèn)識（也不會遇到其他人）。我第一次去這里，父母打算長期在這里經(jīng)營他們的果樹，于是，這里也便是我們新的家了。

我們到門口時，下了一點雨，這在冬天是雪上加霜的事。我們趕緊把姐姐的小孩抱進(jìn)屋，他才一個多月大，依偎在姐姐的襁褓里，只有在餓的時候會張著嘴哭鬧。對他來說，寒冷還是不存在的事物，世界還是不存在的世界。我們手忙腳亂地把車上的物品搬進(jìn)屋，這時父親已經(jīng)在屋里燒好了火。只見火盆里的火焰跳躍著，火光明亮而溫暖，我們立刻感覺到了熱氣，一齊圍了過去。這火像一團(tuán)溫暖的磁鐵，我們被緊緊地吸在火盆周圍。

此后的好幾天里，我們一刻也沒離開過火，為了維持身體的恒溫性，我時時刻刻都依附在火盆的周圍。除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我是不會走出這個房子的，時不時落起的雨，讓我感到從腳往上躥動的濕冷。

一天下午，我們依舊圍在火盆周圍。外面先是下起小雨，后面竟然開始飄雪花了。在這個地方，即使冬天也會很冷，但下雪還是極少見到的。特別是七歲的圓圓，她沒見到過幾次雪，對雪表現(xiàn)出無與倫比的興奮與熱情。從天上飄下的惺惺松松的雪花，漸漸地把石榴樹的枝丫覆蓋了，那些提前來到的嫩芽也被雪覆蓋了。

這一場雪過去后，許多嫩芽都會被凍壞，我們不得不為此擔(dān)心今年果樹的收成。可是，當(dāng)這些從天而降的雪花覆蓋大地時，又是多么地震撼美麗呀！

下雪的時候，不僅我們感覺到了冷，那些被養(yǎng)在一個小型糧倉里的雞仔全都縮成一團(tuán)擠在一起。它們還未豐滿的翅膀在這樣的天氣里，還給不了它們更多的溫暖，它們只能小小的，無助地擠在一起取暖。父親見狀，找來另一個火盆從我們這里勻了一些炭端到那些雞仔旁邊。不多久，或許它們已經(jīng)感覺到了熱氣，慢慢地開始走散，在身邊開始啄食了。

這片位于西南方向上的土地，在春節(jié)過后，天氣已經(jīng)逐漸變暖，那些果樹比我們更敏銳，首先感受到了來自大地深處的力量。這時，它們已經(jīng)不再懼怕凍壞嫩芽，可以肆無忌憚地生長了。

我們也終于愿意走出屋子。那盆冬天里的火依舊奮力燃燒著，它是一團(tuán)溫暖的磁鐵，把我們緊緊吸附住。

四、藍(lán)房子

年過完后，我準(zhǔn)備返程。要走的那天，天氣很好，天空是一片無邊無際、清澈明亮的藍(lán)。

車要開了。圓圓還不想走，她的弟弟，和來的時候沒有兩樣。這幾天里，他并沒有明顯長大，還是只會餓了張著嘴哭鬧，在他小小的、模糊的世界里，他還意識不到分別。他只會在睡夢中，小嘴輕輕地蠕動，保持吃奶的姿勢。多么好啊，所有的團(tuán)聚和分離，在他靜謐的世界里，都還沒有意義，什么都和沒發(fā)生前一樣。

我們走到魚塘邊的橋上，只見魚塘周圍還長著一些干枯的蘆葦草，它們隨著輕輕刮過的風(fēng)，隨意晃動著身子。從這個位置看魚塘對面我們居住的房子，它的屋頂用藍(lán)色的瓦蓋成，它像是天空脫離的一部分藍(lán)色，孤獨地留在那里，沉默著，不發(fā)一言。

回程的路上，我們不停地在上山與下山之間交替。這些山脈，起伏綿長，這多像一個人強(qiáng)勁的呼吸，持續(xù)而充滿力量。車行使到一處山頂上，新修的瀝青路延伸很遠(yuǎn)，直到在我們視線的盡頭消失。我們不停地走，前方的路也就不停地隱現(xiàn)。我們仿佛接近了天空一樣，我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那遙遠(yuǎn)深邃的天，那明凈澄澈的藍(lán)色。

我們離開后，父母的生活又恢復(fù)了原樣，地里的活又堆了起來。送走我們后，他們重新?lián)Q上干活時穿的衣服鞋子。年后再次來到果樹林里，天氣變好后，這些樹長得很快，樹下的雜草也吸收了去年給果樹施的肥，該清理了。新的枝丫逐漸變綠，也到了一年中該修剪的時候了。他們必須去聯(lián)系幾個人過來幫忙，而要付這些人的工錢，還得這幾天向那個商人果園主要，他這幾天忙著到處應(yīng)酬，每天都喝得很醉，顧不上這些。

而我們，好像只是這里的客人，總是匆匆地回來，又匆匆地離開。我們不對這里的一草一木發(fā)生任何的影響，它們自顧自地生長著，直到開花，直到結(jié)果，都和我們沒有關(guān)系。

在這片種滿果樹的土地上，從早到晚總有兩個身影不停歇地忙碌著。這片寂靜的土地，很少見到其他人，在這些果樹漫長的生長中，他們長時間行走在果林里，從冬天到夏天，從夏天到果子成熟，他們不停地在地里忙碌著，像樹一樣感受季節(jié)的變化。而在他們漫長的忙碌里，忙碌本身已經(jīng)被遺忘了。天黑時，他們就回到魚塘邊上的藍(lán)色房子里休息，天亮了，便再次起身去到果林里。在他們不停歇地忙碌中，那個藍(lán)色的房子，也長時間地處在漫長的寂靜里。

■責(zé)任編輯??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