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泓斐
(安徽藝術學院 音樂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音樂與影視作品的結合已經有了很久的歷史,音樂配合影視作品的渲染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音樂可以說是一部影視作品中所必不可少的部分,富有感染力的主題音樂對推動影視劇情節發展和揭示人物情感以及塑造人物形象有著重要的作用。一部好的影視作品必然有好的音樂去渲染,在我們看的電影、電視劇中當人物內心有情緒表達的時候,往往會配有背景音樂,這時的音樂能夠很好地渲染劇情的氣氛及人物的情感,從而使觀眾更容易感同身受,產生強烈共鳴。音樂作為一種藝術,能夠在人的內心形成震撼,有時候能起到一種用言語所不能表達的效果,我們會因為一首熟悉的音樂,想起很多要說的話。歌曲作為一種音樂的表現形式,由于歌詞可以更詳盡具體地描繪畫面及情感,在很大程度上對于推動影視作品情節的發展和樹立鮮明的人物形象起到了更加重要的作用。同時影視劇主題曲的傳唱和流行也推動了整個影視行業的發展,歌曲比純音樂能夠更直接地表達人物內心感受,配合上好的畫面更能引人入勝。如《紅高粱》中《九兒》一曲不僅推動了劇情的發展、揭示了人物情感、同時也在觀眾心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因此筆者將從歌曲《九兒》在經典影視作品《紅高粱》中具體情境下的作用進行淺析,主要從文學視角、音樂視角、演唱視角、人物視角等方面進行研究。
《紅高粱》在莫言小說的基礎上更加挖掘和拓展人物的內涵和外延,極具象征意義和視覺沖擊的紅高粱被賦予強烈的生命意識[1]。《紅高粱》劇中插曲《九兒》只有短短的四句歌詞,卻將女主人公九兒一生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同時清晰地表達了九兒這一人物鮮明的人格及獨特的精神氣質。身邊的田野,手邊的棗花,熟透的高粱,具象的描述親切又自然,為鋪墊奇女子九兒最終的壯舉埋下了伏筆,只一句送你去遠方,道盡生離死別。歌詞中沒有拗口的文字,也沒有復雜的形容,極度簡潔的語言,不斷地重復,讓九兒的情感和形象一步步在觀眾心中樹立起來,大部分看過聽過這首作品及影視片段的人,腦海中一定有當時的畫面和音樂在盤旋。
作品《九兒》的完整歌詞為:身邊的那片田野啊,手邊的棗花香,高粱熟來紅滿天,九兒我送你去遠方。兩位詞作者何其玲、阿鯤筆下的九兒簡單純凈又心懷大愛,一生敢愛敢恨,轟轟烈烈。詞作者真是利用文字推動音樂發展的能手,不需要復雜拗口的語言,簡單的重復,為我們描繪出莫言筆下《紅高粱》中鮮明的人物角色。“身邊的那片田野啊”一句描述性的感嘆,寬闊的畫面的基調就奠定了,不是小橋流水,不是高墻深院,而是飄著泥土芬芳的田野。九兒是北方的民間女子,北方的民間女子與南方大不相同,北方的民間女子生在鄉間,大多率真坦蕩,敢愛敢恨,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和自然的野性之美,正是這樣的環境和基調才會讓九兒做出保衛家國的壯舉。一句身邊的田野,便將民間女子的樸實描繪的貼切自然,一個鮮活生動的真實世界展現在我們眼前。“手邊的棗花香”這句歌詞是頗有爭議的,有的評論家說電影畫面里滿屏的紅高粱,哪里有棗花的位置,說“棗花香”的插入唐突雜亂。筆者卻不認同。棗花不同于其他春天伊始就展露身姿的花類,“立夏枝葉長,小滿剛開花,芒種到夏至,棗花開滿樹。”棗樹大部分在每年的5—7月份開花,也就是春末夏初,在北方一些相對寒冷的地區往往要等到7月份才能開花[2]。當大多數花已經要凋謝的時候,我們會看到一種極普通,米粒般的小花——棗花,雖然她不及別的花惹眼、美麗,但她卻極具生命力,每一朵小小的棗花,都會努力長成一枚小小的青棗,小青棗不斷地生長,在夏風中變壯實,在秋風中變紅變妖嬈。這正如女主人公九兒一樣,雖然沒有高大的身軀和強大的力氣,也不能上戰場殺敵,但是為了自由和愛,為了祖國和家園,她選擇做好她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這里的“棗花香”既是溫柔的,也是炙熱的,既是具象渺小的花朵,也是堅強偉大的精神象征。“高粱熟來紅滿天”描繪的是成熟的熱烈畫面。高粱成熟的時間一般在7月至10月,棗花香完了就是高粱成熟的季節來了,滿地的高粱都被秋風染成了紅色的火焰,像無數只火把,威武地立在地里,映紅了天際。就在此時“九兒我送你去遠方”,這一句是總結了九兒的性格和精神的,遠方是我們的期盼,但當時的遠方是硝煙彌漫的戰場,請祖國的戰士們奮起抗爭吧,我們要去戰斗,必須去戰斗,為了我們共同的家園。一個如此堅強的女性,用自己的身軀在喚醒著民族的覺醒,此刻九兒的形象一下就升華了,她不僅僅是一個養家育兒的民間小女子,而是一個真正的民族英雄了。
影視作品中的主題音樂體現著整部影視作品的聲音效果,是影視作品中不可缺少的要素,它影響到觀眾直接的試聽感受,同影視作品的劇情發展密不可分。主題音樂是貫穿整個影視作品的情感基調,通過不同的形式來表現不同影視作品的主旨。
主題音樂對于影視作品的藝術表達具有根本性的輔助作用。這種作用會使得劇中人物的細節表現得更加豐富,使情節變化給觀眾的代入感更強,使影視作品的試聽感受更加符合情緒波動。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主題音樂可以完善影視作品的內容和主題。因為主題音樂作為影視作品的一部分,其對于人物性格、情節回轉的構造也是必不可少的,主題音樂的主旨也是影視作品主旨的一部分。第二,更充分地表現出情感內容。影視作品中的畫面僅僅只是視覺上的一種表現,其表現力是有限的,不一定能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而在情節中加入主題音樂的元素,在關鍵的情節給予觀眾視聽的雙重刺激,比如在悲壯的畫面配上悲壯的主題音樂,將更能使觀眾感受到影視作品所要表達的情感內容。第三,提升影視作品的播放效果。一部影視作品必然包含了各種表現形式和藝術手法,導演在制作的過程中也會將各種形式的內容進行穿插和鋪墊,從而讓觀眾緊隨著劇情的節奏進行思考,融入情景當中,為作品提供了高層次的欣賞效果。
正如作品的詞一樣,曲作者阿鯤依然沒有用復雜的作曲技巧,追求華麗的和聲。簡單自然的旋律,“在通過變調,重復的方法過后,成為一首感人肺腑的歌曲,成功起到傳達情感、渲染氣氛、深化主題的作用。”[3]規整的8小節樂思動機(見圖1譜例《九兒》簡譜),在不斷地轉調重復之中,從溫柔悠揚變得越來越堅定,越來越恢宏,作品篇幅雖然不長,但通過對主題樂思在不同音區的重復、變化再現等創作手法,讓音響效果從親切細膩到激動人心,再到恢宏壯麗,展現得淋漓盡致。

圖1 譜例:歌曲《九兒》
上方譜例可見作品以D調演唱8小節主題動機旋律,然后原調反復,后經過了兩次轉調,其中第一次轉E調結尾處的“啊”,是整首作品情感表達關鍵的轉折點,后面第二次轉調至A調時,音區對于人聲來說比較高了,這里是集中的情感宣泄,表達人物形象的壯烈,而最后兩小節的旋律重復,描繪出了九兒的大愛精神永存世間。
一首好的聲樂作品,一定離不開歌唱者的二度創作。《九兒》這首作品推動的影視劇《紅高粱》的傳播,也體現在大街小巷的傳唱中。筆者自2016年至今,公開演出演唱過交響樂隊版本以及民族管弦樂隊版本的《九兒》幾十余次,在演唱中借鑒了韓紅和譚晶兩位歌唱家的表達手法,頗有深刻的體會,在此分析一下這兩個比較經典的版本。
韓紅老師的版本是影視劇中的原版,在初次看到聽到時就頗為震撼。韓紅的演唱仿佛是講述故事般地娓娓道來,氣息上能感受到韓紅老師身后扎實的氣息拖著聲音,使得第一段的音色綿長細膩,富有彈性;第二段原調反復時,源源不斷的氣息支持,使得聲音連貫悠長,情誼深厚;轉調之后,情緒逐漸高漲,能聽出韓紅老師的鼻咽腔更打開了,音色更加堅定明亮了,“高粱熟來紅滿天”中的“滿”字加入了一個民族性的甩腔,使得北方民歌的風味一下就噴發出來,而后的“啊”從由強烈氣息控制的弱音到完全推出去的強音,仿佛唱盡了九兒一生的經歷;之后再次轉調,吶喊式的高音,將整首作品的情感推向最高潮,唱出了九兒毅然決然砸破酒罐,要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決絕氣勢;最后的結尾,氣息拖著弱唱,仿佛是描繪九兒的音容笑貌,描繪出丈夫和兒子以及百姓心中那個永遠堅強美麗的女子形象。
譚晶老師的版本則是之后創作改編的。一般聲樂作品都會有先入為主的原唱更容易為人們接受的感覺,而譚晶的版本令大家耳目一新。筆者認為譚晶老師的版本更具民族性,尤其是配器的加入以及歌曲高潮部分的重復都很精彩。譚晶不是以一個敘述者的身份在演唱,而是仿佛將自身化為了九兒,好似演繹了自己的一生。前奏霸道的民樂之王嗩吶一響,就讓人感覺無比震撼,立刻猶如置身驕陽之下的高粱地中,也仿佛是展現了余占鰲帶著兄弟們要與敵軍奮戰的決心;而第一段譚晶用大量的氣聲,用空靈的音色似斷非斷的演唱,與前奏的嗩吶形成強烈的對比,其中第一句“身邊的那片田野啊”中的“啊”唱的很短,但卻感覺很輕巧,一個美麗的少女形象就出來了。第二遍重復時,每一句的結尾就更加長了,音樂也更連貫了,仿佛展示著九兒的成長,之后的“啊”仿佛是九兒將自己內心的情仇一層層展露出來,而后加入的打擊樂,讓九兒越來越成熟的個性和形象慢慢豐滿起來;轉調之后,譚晶用更加民族化更加明亮的音色演唱,仿佛在描繪九兒的愛恨情仇,“遠方”二子腔體開得非常大,唱的很大氣,而后緊隨的嗩吶聲讓人身心振奮;之后再次轉調,譚晶用大量的氣息沖擊閉合的聲帶,用極其高亢的聲音展現出九兒濃烈的愛,間奏之后再次與嗩吶一同唱起副歌部分,并在結束處做了無限延長,一方面展現出了譚晶老師深厚的演唱技術,一方面也描繪出九兒對丈夫和兒子的不舍;最后的尾聲,譚晶用一步步減弱的音色,替九兒告別所有,告別養育她的家鄉,告別自己的親人,將一個生動的人物形象鮮活地樹立在我們眼前。
兩位老師的演唱各有千秋,但都感人至深,用二度創作完美地把作品更好地展現出來。歌曲《九兒》為《紅高粱》這部影視作品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猶如畫龍點睛,到現在《九兒》仍在人民群眾中不斷地傳唱,“九兒”這一角色所要展現的民族精神也隨著歌曲一起被人們贊嘆和銘記。
影視劇《紅高粱》中“九兒”這一角色是由周迅飾演的,與之前很經典的電影版《紅高粱》中鞏俐飾演的“九兒”在人物形象上大不相同。影視劇版的《紅高粱》也是由莫言的原著作品進行改編的,但是僅僅根據原著的框架,加入了很多的人物和劇情,也可以看作是一部新的作品[4]。莫言的原著中,“九兒”這一角色就是北方姑娘,說實話,周迅的外形條件和原著中的“九兒”還是很有距離的,周迅當時已經不是很年輕的小姑娘了,但是她不說話時看起來就是一個溫婉小巧的江南女子,有秀氣的面容、靈動的眼睛、加上精湛的演技,將少女時期的“九兒”展現得十分生動,把角色少年時不畏世俗的勇敢、對愛情的炙熱追求、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很有主見的個性演繹得活靈活現;可“九兒”是個生長在高粱地中堅韌的山東女子,山東女性的不拘小節、行俠仗義、甚至有些虎虎的“魯莽”勁兒,對于外形很小巧,長相很清秀的周迅來說,就很不容易演繹了,但周迅演出了自己的味道,周迅的“九兒”冰雪聰明,善良堅韌,為人處世也十分干凈利落,她不認命,認真地生活。當面臨日本人的侵略時,她從張俊杰那里學到了民族大義,帶著自己的男人余占鰲走上了正道,是她一路幫扶著余占鰲,團結著各路力量,在犧牲了自己骨肉的情況下,還能化解各種危機,她用敢愛敢恨、明辨是非、心懷大愛的精神氣質撐起了整個角色,讓人物形象豐滿圓潤。特別是整部劇中的最后一部分故事,為了掩護余占鰲和戰士們,九兒選擇與鬼子同歸于盡,九兒犧牲的那一幕,伴隨著九兒唱起:“身邊的那片田野啊,手邊的棗花香,高粱熟來紅滿天,九兒我送你去遠方”九兒用歌聲描繪自己的一生,“九兒”這一角色在歌曲的映襯下整體升華了,她表達了自己的民族精神和氣節,也展現了對生活的熱愛,最后決然地與至親做最后的告別,此情此景牽動了無數觀眾的心,賺足了觀眾的眼淚,引起了強大的情感共鳴,這是人物形象塑造極大的成功。而歌曲《九兒》在此時的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對“九兒”這一角色的塑造可謂起到了畫龍點睛的重要作用。
影視劇中一個角色的成功塑造需要編劇導演賦予其鮮明的個性,激烈的戲劇沖突;需要演員展現自然的表演,表達真摯的情感;而主題曲的成功運用更是對角色的塑造起到了推波助瀾的妙用,音樂的層層遞進推動角色的精神升華,同時也將角色深深刻入觀眾心中。時過境遷,人們也許會記不清劇中的具體故事情節,也許會忘記角色的具體樣貌,但當《九兒》的音樂旋律響起,一個穿著紅衣服面對敵人不卑不亢的女性形象自然而然地就會出現在腦海中,一份舍己為國的民族精神隨著這悠揚的旋律便永遠地流傳在后人的生命長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