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創意寫作教學的“無界”與“有界”

丁雄鷹

【關鍵詞】創意寫作；內涵特征；建構邏輯；個體語言經驗

統編教材六年級上冊第四單元導語中提出：“小說大多是虛構的，卻又有生活的影子。”本單元“習作”板塊又對這句話作出了進一步闡釋：“本單元學習的幾篇課文都是虛構的故事，讀起來卻像在生活中發生過一樣……”這是“虛構”第一次出現在小學語文教材中。在《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 年版）》（以下簡稱“義教新課標”）中，“課程總目標”明確要求“積極觀察，感知生活，發展聯想和想象，激發創造潛能，豐富語言經驗”；在課程內容組織與呈現上，專門設置了“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學習任務群，并在第二學段提出“學習用口頭或者圖文結合的方式創編兒童詩和有趣的故事，發展想象力”的要求，在第三學段提出“學習運用細節描寫等文學表現手法，描述自己成長中的故事”的要求。從教材中的“虛構”，到課程標準中的“想象和聯想”“創意表達”“創編”以及“文學表現手法”，都在積極引導學生在語文實踐活動中，感受文學語言和形象的獨特魅力，了解文學作品和審美的基本特點，并把語言的積累過程轉化為書面的獨特體驗與思考的作品，這就使創意寫作成為一種真實的教學存在，也為當下的小學寫作教學改革提供了明晰的走向。因此，當下的小學語文教學研究與實踐創意寫作已成為時代發展的趨勢和改革的需要。

一、“無界”：小學創意寫作的內涵及特征

“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學習任務群中的“創意表達”，即“有創意地表達”，包含口頭表達與書面表達。從“創意表達”走向“創意寫作”，更強調在“文學閱讀”的基礎上進行“文學寫作”，引導學生在語文實踐活動中，進行個性化地感知、體驗，并將自己獨特的思考、審美通過新穎的立意、選材、角度、體式、語言等，有新意、有個性地寫出來。創意寫作是一種由表及里、由里及表的轉化、融合的表達過程，旨在促進學生的個性發展，培養學生的高階思維。創意寫作是創意表達的主要方式，但現實教學中對其的理解往往只是狹隘地追求寫作內容的“新”，這就需要我們揭開創意寫作的“面紗”，把握其內涵與外延，探索其教學價值與實踐路徑，切實提升學生的語言素養。

1. 從表現手法上看，創意寫作屬于文學創作

創意寫作往往以“虛構”為手段，所呈現的作品一般是文學作品，這與義教新課標“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任務群提出的“嘗試創作文學作品”的訴求是一致的。“美國許多大學的創意寫作課，基本上都是‘作家培養作家’的模式，即教師一般都是作家，而學生則是夢想成為作家的人。”［1］顯而易見，創意寫作的原初幾乎等同于文學寫作。在統編教材中，能夠冠以“創意寫作”的習作，都洋溢著濃濃的文學創作的味道。比如四年級下冊第八單元習作《故事新編》，先設想一下故事結局，再根據結局想象故事情節。“新編”充分體現了文學創作的意圖，“情節”則根據結局推究，有本有源有立意；關注內在關聯，跌宕起伏有情趣；前后一脈相承，風格統一有個性，“情節”風行水上。再如五年級下冊第六單元習作《神奇的探險之旅》，“你讀過有關探險的書嗎？這次習作就讓我們編一個驚險刺激的探險故事吧。”“編”驚險刺激的故事，就是在運用文學手法。涵蓋“新編”“編創”等要求的“虛構”，就是創意寫作的表征——奇幻情節的構思是其內在邏輯，細節描寫和文學形象是其藝術審美的表現。在這個層面上，可以將“創意寫作”與“文學創作”畫上等號。

2. 從語境功能上看，創意寫作屬于情境表達

創意寫作要求不僅在語言內容上要有“創意”，在主旨表達上同樣要能夠營造“創意”。同樣一個習作語篇，表達的功能不同，讀者對象也會發生變化，其所選擇的素材資源和組材構思也會呈現出不同的創意。例如，五年級上冊第五單元習作《介紹一種事物》，可以“橡皮”為例，若想讓學生“認識橡皮”，可從橡皮的種類、樣子、功能、使用等方面進行介紹；如果呼吁學生“愛護橡皮”，可羅列橡皮遭到損壞的種種現象，列舉它對學習的種種幫助；如果帶領學生“暢想橡皮”，則可以從未來橡皮奇特的樣子和神奇的功能入手。一個“小橡皮”可以引發寫作的“大創意”。同樣的寫作話題，可以借助立意引導情境設置，從而實現寫作內容的翻轉。因此，寫作立意也是創意寫作“大展拳腳”的地方，不同的立意可以引發表達情境的創意設置。

3. 從思維走向上看，創意寫作屬于想象作文

創意寫作中，創意的內核是思維，無論是故事情節的“創意”，還是故事主人公形象的“創意”，都要借助想象來實現。因此，“聯想”“想象”在創意寫作中占據主導地位，將創意寫作稱為“想象作文”也不無道理。在統編小學語文“習作”教材中（不僅僅指習作單元，也包括有習作要求的單元），幾乎所有的想象作文都可以稱為“創意寫作”。先從童話“創意”入門，如三年級上冊第三單元習作《我來編童話》，三年級下冊第五單元習作《奇妙的想象》、第八單元習作《這樣想象真有趣》，四年級下冊第八單元習作《故事新篇》等，以此幫助學生過上“童話生活”，實現“童話自由”；再轉移到現實“創意”上來，如四年級上冊第二單元習作《小小“動物園”》、四年級下冊第二單元習作《我的奇思妙想》，用聯想幫助身處“平凡生活”的學生過上一種不平凡的“奇趣生活”，引導學生體會創造的快樂；接著升級為文學“創意”，如六年級上冊第四單元習作《筆尖流淌的故事》，構思富有生活味道的小說，引導學生體驗作家的經歷；最后跨入探險與科幻“創意”，如五年級下冊第六單元習作《神奇的探險之旅》、六年級下冊第五單元習作《插上科學的翅膀飛》，讓想象與科技攜手，助力學生感受驚險與刺激的場景。想象作文的內容在不斷突破，創意寫作的思維強度在不斷加大。想象作文和創意寫作在此處得到最大程度的重合。

4. 從寫作過程上看，創意寫作屬于跨媒介交流

創意寫作的實現需要多種外在媒介的參與和催化。一方面是對思維的激發與喚醒。如教學四年級上冊第二單元習作《小小“動物園”》時，可以拓展閱讀繪本《我的家》，引導學生發現家人與動物之間的“相似點”，從而激發“創意”思維；在教學第四單元《我和_____過一天》時，可以導入電影《孫悟空大鬧天宮》，讓學生了解孫悟空的性格，領悟孫悟空的本領，選擇與孫悟空過一天，有“創意”地想象自己與孫悟空的故事。利用習作與媒介可以融合的地方，引導學生進行“創意”遷移與寫作。另一方面是對習作的創意展現。接受美學認為，習作只有經過讀者閱讀才能成為“作品”。因此，引導學生有“創意”地將習作呈現在讀者面前，贏得更多讀者的認同與接納，也是創意寫作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教學四年級下冊第五單元習作《游______》時，可要求學生將自己的習作制作成微信“美篇”，在文字下面配上對應景觀的圖片或視頻，并為其剪輯適宜的背景音樂。傳統的寫作課堂上，教學資源主要是紙質媒介，而創意寫作課堂上，教學資源突破紙媒的限制，表現出“教學材料的新媒體化”和“教學材料的整合化”，［2］這也是義教新課標所倡導的“跨媒介”。

從不同視域觀照創意寫作可以發現，從內涵來看，創意寫作可分為四類：表達媒介創新、資源與材料創新、內容與角度創新、方法創新。［3］一篇習作，只要具有寬泛的閱讀視角，就會流溢出創意寫作的味道。從創意寫作的內涵和外延看，它似乎是沒有邊界的。“國外一些學者認為，所有的寫作都是創意寫作。”［4］

二、“有界”：創意寫作建構的邏輯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 年版）》對小學生作文以‘習作’來要求，這使得很多教師在教學中直接把‘模仿’‘仿作’合法化……這在當下的小學作文教學中并不是個別現象，而是普遍現象。這就值得我們警惕了，是否‘習作’作為一種表述在方向引導性上出了問題？”［5］面對這樣的質疑，義教新課標在有意識地扭轉這種有悖于寫作本義的傾向，引入“虛構”，倡導“創意表達”。作為創意表達主體的創意寫作，與國際“創意寫作學”潮流對接，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決國內小學寫作教學面臨的言之無物、言之無趣、言之無旨等問題，其提出可謂恰逢其時。但如何將統編教材中的習作往創意寫作的方向引導？這需要我們盡早為其構筑起可靠的“邊界”。

1. 立足教材，是創意寫作建構的基礎

“目前，我們有些中小學已經嘗試創意課堂、創意作文課程和創意讀寫課程，也在開發在線創意寫作課程，但由于大多數還是作文課的改頭換面，在可操作性和教學連續性上還存在著很大的不足。”［6］如果置統編小學語文教材于不顧，搞重起爐灶式的創意寫作大開發，也是不可取的。一是用校本課程替代國家課程，會導致國家規定的語文課程沒有落實到位；二是創意寫作課程編寫缺乏整體規劃，其訓練的系統性、科學性難以得到保障。因此，建構創意寫作課程，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立足統編教材，以“習作”教材的編排系統為小學創意寫作課程的開發基礎，以單元語文要素為導向，適時吸納優秀童書、繪本、微電影等資源，一方面讓教師將習作教得有創意，另一方面引導學生將習作寫得有創意。以四年級下冊第一單元習作《我的樂園》為例，可以結合本單元課文《鄉下人家》和《天窗》的寫法，引領學生通過想象改造自己的“樂園”，用文字描繪自己心中理想的“樂園”，暢想自己在“樂園”里開心快樂的場景。與此同時，還可以鼓勵學生用自己的方式展示“樂園”。這樣的讀寫訓練，既遵循了教材內在的目標體系，又充分發揮了教材作為寫作范例的作用，引導學生在閱讀的基礎上進行有創意的表達。創意寫作是當前小學寫作教學的趨勢，將“創意寫作”的觀念有機地融入現有的單元閱讀與習作教學，或許比重構所謂的創意寫作課程更便捷、更實用。

2. 指向問題，是創意寫作開發的動力

基于統編教材創意寫作的課程建構，其動因到底是什么？在統編教材中，至少有12 篇想象類習作，這些是進行創意寫作的基礎。如果每篇想象類習作的教學都以“創意寫作”理念為指導，將教材中非想象類習作用“創意寫作”的理念來改造，寫作教學就會釋放出巨大的活力。讓更多的學生愛上寫作，這才是創意寫作課程構建的根本動力。解決當下小學寫作教學的效率問題及小學生寫作學習的畏難問題，是開發與實施創意寫作課程的價值所在。例如，在六年級上冊第一單元想象類習作《變形記》的寫作中，學生遇到的難題是“如何做到變什么像什么”。可借助習作例文，師生共同開發出“體現外形”“還原視角”“符合習性”“擁有遭遇”等寫作支架，讓學生的創意寫作平穩落地。再如教學四年級下冊第七單元習作《我的“自畫像”》時，學生寫作中遇到的最大問題是如何寫出自己的“獨一無二”，讓讀者一下子就能認出自己并且牢牢記住自己。教學時，教師可從“自畫像”入手，引導學生用繪畫的方式進行寫作：第一步，勾勒輪廓。觀察、對比自己與他人的形體特征，并進行不同的評價。第二步，描繪細節。你對自己的長相最滿意的一處是？（別人常夸的）你對自己長相最不滿意的一處是？（別人常貶的）如果都沒有，可以寫一寫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和最愛做的表情。第三步，展示“靈魂”。用一句話概括你的性格、愛好、特長等方面的一個突出特點，用反復出現的一個例子證明這個特點。用創意教學喚醒創意表達，引導學生不僅能夠認識自己，而且能更清楚地“從多個方面寫出人物特點”。發現寫作教學中的問題，用創意寫作化解問題，這是構建創意寫作課程、打造創意寫作課堂最真實的動力源泉。

3. 體現真實，是創意寫作表達的傾向

盡管“創意寫作學”的概念引進我國已十余年，但不少一線教師對創意寫作在言語內容上的理解還存在諸多問題：既然是“創意”，就可以讓學生展開“想象的翅膀”自由翱翔，于是胡編亂造成為創意寫作的表達常態。“在創意寫作視角下，虛構是合法的，但虛構絕不是‘說假話’‘說大話’，虛構需要遵從虛構的規律，也要說‘真話’（藝術虛構的真）。”［7］在創意寫作中，學生習作中的任何有創意的表達，不僅要體現藝術的真實，還要體現生活的真實。例如，五年級下冊第六單元習作《神奇的探險之旅》中，到茫茫大漠、熱帶雨林、南極冰川等地去探險，就需要地理學、生物學等諸多方面的事實性知識，這是習作中“險境”設置的前提，否則所探之“險”就會漏洞百出，讓讀者難以置信。再如，六年級下冊第五單元習作《插上科學的翅膀飛》，“故事里寫了哪些現實中并不存在，卻看起來令人信服的科學技術……這些科學技術使故事中的人物有了怎樣的奇特經歷？”科學技術可以想象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但必須令人信服，即要遵循邏輯，要符合科學常識。只有科學技術令人信服，主人公的奇特經歷才能扣人心弦，打動人心。想象類習作不能因為插上“創意”的翅膀，而不著現實的地面，任何創意都必須建立在對寫作對象科學認知的基礎上，以基本常識與科學邏輯作為想象的“雙翼”，［8］創意寫作才能“振翅高飛”。

4. 尊重學生，是創意寫作實施的向度

學生是創意寫作的關鍵力量，一切“創意”源自學生真切的需求。如四年級上冊第六單元習作《記一次游戲》，許多學生對這類話題并不感興趣，教師教學時可以將寫“現實游戲”轉化為寫“虛構游戲”：結合學生的興趣或討論的熱點，創造一種新的游戲，包括游戲名稱、游戲準備、游戲玩法等，可以不限場地、不限時段。這樣的“創意”尊重了學生的選擇，能激發學生的寫作興趣。習作教學中，可以開發的創意寫作點很多，如立意的“創意”、選材的“創意”、構思的“創意”、展評的“創意”，等等。師生可以在課堂上搭建一個“創意工作坊”，針對寫作的不同環節，開發出豐富多彩的創意方案，讓每個學生都能根據自己的需要和喜好，選擇適合自己的創意環節和創意資源，讓每個學生都能在創意寫作中實現寫作能力的生長。一切“創意”都要指向學生言語個性的發展。寫作是學生認識自我、發展自我的重要手段。義教新課標反復強調“關注個體差異和不同學習需求”“珍視個人獨特的感受”“發展個體語言經驗”，這些要求都在提醒我們，創意寫作的最大價值在于發展學生的言語個性。寫作學習的最終目標不是“求同”，讓一切寫作走上“套路”；而是“求異”，讓一切寫作走自己的路。在寫作過程中，所有的“創意”都是為了將學生的言語個性“逼”出來，讓學生在遵守國家通用語言文字運用規律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個體語言經驗，“各美其美”才是創意寫作的春天。

明確創意寫作的邊界，才能在創意寫作盛行的今天守住小學寫作教學的本位，讓創意寫作成為每個學生言語發展的強大利器；才能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創意寫作大潮中堅守住寫作教育的本心，讓創意寫作成為學生個體語言品質提升的有力保障。

創意寫作的“無界”告訴我們，創意寫作在學生的語文學習中無處不在，無時不有，是重要的教學理念。倡導創意寫作的“有界”，旨在提醒教師，創意寫作是一把“雙刃劍”，要用在語文課程開發和實施的“刀刃”上，用在學生個體語言經驗的形成處。在“無界”中明晰“有界”，使創意寫作成為小學語文教學改革的推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