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窩囊的姜水谷

周建新

姜家村的老光棍姜水谷不光窮，且脾氣古怪，窩囊透頂，誰都可把他當作一坨牛糞，瞧不起他還欺負他。村人給他起的綽號便是“牛糞”。可是今年春節前他干了那樁事，讓村里人刮目相看了。

事情還得從去年的重陽節那天說起。

去年重陽節那天，姜水谷在自家的一棟土墻瓦頂的老屋里修一條跛腳的凳子，忽然傳來響亮的叫喊聲：“牛糞，市里來人給你送東西了！”

是鄰居王大嫂的聲音，門虛掩著，她推門將來人帶進來，一高一矮的兩個年輕人手里拎著一壺壓榨花生油、一壺洗潔液、一箱蒙牛牛奶，正笑嘻嘻地望著他，那模樣像他的兩個親外甥，可姜水谷似乎不認這兩個“親外甥”，沒瞧見似的仍做著該做的事兒。

王大嫂急了，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鋸子，像命令一般地呵斥道：“上面來的干部來看你、給你送大禮，還不泡茶讓座接待客人？這破凳子有啥好修的，砍了當柴燒掉算了。”她一腳便將破凳子踹飛出去一丈遠。姜水谷確實窩囊到家了，王大嫂如此捉弄他，他卻像個沒脾氣的木頭人，傻站那里朝兩個年輕的“上面來的干部”憨笑著，也不知說句客套話。倒是其中一位矮個子后生笑瞇瞇地問他：“您就是水谷大伯？”姜水谷點點頭。矮個子后生又問：“今年高壽？”姜水谷答：“七十六。”

這時，旁邊的高個子青年告訴他：“水谷大伯，我是鎮里的干部小鄭，這位是市里下派的指導員，姓李。今天是重陽節，這是李指導員送給你的節日禮物，請收下。”高個子青年把手里的一壺花生油和一壺洗潔液放地上，然后退幾步舉著手機拍“慰問照”。被叫作李指導員的笑容滿面地一邊將手里的一箱牛奶送到姜水谷的懷里，一邊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收下。”

王大嫂羨慕道：“牛糞，你真有狗屎運啊！”

姜水谷微微抬起僵硬的雙手，想接卻不敢接，王大嫂急得大喊著催：“牛糞，愣著干啥？快接呀！”

姜水谷尷尬地這才接了，臉上的表情怪怪的，像笑又像哭。

這個鏡頭小鄭一連拍了好幾張，可都不如意。問題出在姜水谷的臉上，要么像一張杉樹皮沒有一絲笑，要么怪怪的像笑又像哭。

“水谷大伯，李指導員給您送重禮，咋還不樂呢？”小鄭似乎有點不滿不理解，“不行，還得重來！”并提醒他“給個開心的笑”。于是李指導員把姜水谷收下的東西又重新送了一次，并有意停留了一下，好讓小鄭有足夠的時間拍攝。可姜水谷卻像生來就不知笑似的，無論小鄭如何引導擺弄，他的表情仍然是兩個極端：要么毫無笑意，要么像笑又像哭。簡直朽木不可雕也！小鄭氣得快要罵娘了，但他憋住沒讓臟話出口，不厭其煩地教導他，還給他講笑話逗他樂。

可誰也沒注意到，此時姜水谷的脖子上青筋正變粗且暴凸出來，眼神也向怒目金剛轉變，嘴唇和雙手開始微微發顫，這是狂風暴雨前的征兆，不，是海嘯即將來臨，是火山即將爆發！

就在小鄭肆無忌憚地對姜水谷指手畫腳之際，突然，姜水谷像只發怒的獅子大吼一聲：“我受夠了！滾，給我滾出去！”接著一手一壺拎起“慰問品”往門外扔去，再抱起地上的牛奶也扔到了門外。這絕對無人料到的舉動讓在場所有的人瞠目結舌，連一旁能說會道無所顧忌的王大嫂也張嘴瞪眼說不出話來。“上面來的”兩個小伙子見勢不妙，像慢了會被挨打似的趕緊逃出去，好不狼狽。王大嫂也像不認識似的盯著他看，然后也出去了，等所有人都出了屋，他“砰”地關上平時不關的大門。

兩個“上面來的”年輕人撿起地上的“慰問品”，哭喪著臉走了。

此后便出現了怪事：姜水谷出門，村里人見到他時不再“牛糞、牛糞”地叫了，而是客氣地稱“水谷叔”或“水谷哥”，連小屁孩也叫他“水谷爺爺”了，更沒人嘲笑和欺負他了。起初，姜水谷有點不適應，聽到有人這么親切地叫他時，還以為是叫別人呢，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責任編輯 丁莉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