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紅
靈應(yīng)寺的神靈
究竟什么才是祂的身體
這陳舊的泥胎,斑駁的油漆
還是被香火熏染的眉眼?
什么才是祂的靈魂
越敲越空的木魚,養(yǎng)育光的蠟燭
還是在門檻上慢慢傾斜的山中光陰?
我在靈應(yīng)寺沒有找到
心中的神靈
我下山了
在一路的枯枝和青草上
留下了散碎的腳印
泥牛入海
泥牛就是那聲嘆息
泥牛就是那種風(fēng)采
這世間需要洶涌而來的浪濤
也需要一頭泥牛
有千鈞的力量
卻依然無依無靠
有倔強的靈魂
需要斬釘截鐵地表述
用泥土鑄造的圣器
砸碎從現(xiàn)實深處泛起的泡沫
讓一個義無反顧的身影
瞬間便在歷史的詰問中無影無蹤
落 葉
再沒有比一片落葉
更遼闊的紙張了
它寫滿文字? 涂滿色彩
遮蓋著世間巨大的斷崖
以及無數(shù)縫隙和漏洞
它無巨大的體積和重量
輕微的一次翻動? 就會改變
整個世界的結(jié)構(gòu)
面臨枯萎和腐敗? 它內(nèi)部的齒輪
轉(zhuǎn)動得更快
只短短的一夜
就代替整個人間
從命運的末端搖到了一柄
生命的清透
尋找石頭
昨天 我來到洛寧深山
枕著濃綠的寂靜卻怎么也無法入睡
獨自起身? 把房前屋后的
石頭翻了一遍
終于找到了稱心的一塊
它不規(guī)則的身體
怎么也擺不穩(wěn)當(dāng)
如天地間多余的一物
當(dāng)初誰在分娩它時
一定經(jīng)受過劇痛
拿到手里 剛好填補住
我此刻心中的
縫隙
白巖寺紀游
尋古樓關(guān)未果
改訪白巖寺
亦未見白巖? 有紅色五朵山
引領(lǐng)著群巒
進寺? 仿佛進入了
光陰的拐角處
古碑字跡難辨
似乎有意隱去什么
唯一確切的? 是眼前的白云
一朵飄過? 又飄過一朵
千唐志齋
在千唐志齋
我看到? 一粒漢字
有多少種筆調(diào)
就有多少顆
在時光里跋涉的心? 也就有
多少個在石碑上掙扎的命運
當(dāng)我回頭送別夕陽
遠去的時光已成永恒
而這塊石頭
依舊沒有被鐫刻完成
在塵世
坐在鳳凰山上
我終于與一塊石頭平起平坐
借它與生俱來的冥頑
笑看山下燈火
——此刻? 多像是誰
丟下的一堆累贅
就那么不停地明明滅滅
而那不愿顯山露水的人
正蛻下世襲的容顏
斜長的山道石階
如一根竹篙? 把一團欲望
撐出了俗世之外
而度過平淡的今夜
我將用盡
此生所有的彷徨和堅守
墨
潔白的時光? 平鋪在案幾上
一顆心? 端莊而方正
可大可小? 可長可短? 可寬可窄
可粗可細? 可明可暗……
可以蘸水? 蘸生活里的清澈
也蘸那些遲疑和糾結(jié)
順著旋渦的方向反復(fù)研磨
磨出一塊墨濃郁的魂
周圍的風(fēng)景漸漸由濃轉(zhuǎn)淡
而那飽滿的情緒已被潑灑出去
唯留一筆光陰
在心上留下無邊無際的墨跡
古巖畫:狩獵
他們依然在那條道路上前進
循著原始的氣味? 向著洪荒的深處
而我從隊伍中離開了? 誤入歧途
在一條通向文明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我再也回不到那些叢林? 沼澤? 田野
回不到巖石上遼闊的空白
更確切地說? 我回不到那些笨拙的線條
回不到剛剛打開就關(guān)閉了的美
色 彩
用手機拍下什么? 什么
就從屏幕長方形的黑暗里
救出那些沉淪的色彩
這多像我們簡單直觀的生活
你遇到了什么
什么就在你生命里斜下背影
濺起水花
它們似乎早已埋伏在你的身上
而你無從察覺
再大的喜悅
都會被你激活
再大的悲傷? 都會
被你扛起
瞬 間
照片里的蝴蝶
是一個思維存在著的參照物
當(dāng)它飛過一株連翹花時
金黃色的世界正以細長的姿勢
橫進它的生命
它為此耗費了一小段春光
和一小塊的顫抖
它扇動的不是翅膀
而是兩片彩色的時光
我用手機拍下了它
以及輕透的風(fēng)聲
相信很久以后
整個世界只是一寸
瞬間的大小
責(zé)任編輯 曉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