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娟
曾經有一段時期,我把自己打造成無堅不摧或者積極陽光的模樣,寫下的文字也是優美而云淡風輕的樣子,似乎世界就這么美好,我沒有理由徜徉在黑暗中。
但夜深人靜時,悲傷和難過就會自腦門瘋狂地傾瀉而出——我正經歷著孩子抑郁焦慮的煎熬。往返醫院以及他各種失控的操作,讓我對生活、對世界充滿了無奈和無力感。我開始無休無止地失眠,重重擔憂讓我輾轉反側于無數個夜晚。
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也不理解孩子怎么會從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墮落到目前頹廢病態的樣子,我甚至嘲諷和謾罵,認定他這是嬌慣和矯情——生活如此富足,而他的成績也向來不錯,何來的壓力?何來的抑郁?不想去學校,無非是懶惰想貪圖享受罷了。直到有一天,看到他手臂上血淋淋的劃痕,我才被徹底擊潰和警醒,他真的病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終究是病了。而我們相處的朝夕,竟沒有發現他在一步步地走向病魔的身邊。作為母親,我無疑是失職的。而后,經過系統的治療和休整,加上我真正的無微不至的愛和關懷,孩子終于擺脫了病魔的糾纏,慢慢趨于健康。
回顧那段不堪的日子,也是我一點點檢討、調整、反思和成長的過程。孩子以往積累的壓力和負面情緒,都是有跡可循的,卻被我忽視了。每一次回憶,眼前都會出現他胳膊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每一次都令我后怕并心痛不已,但它們提醒我,怎樣做一個有溫度的人,而不是做一個冰冷刻板說教式的人。小到一個家庭,大到一個社會。
也就是這時,我讀到了《莽原 》(2021·4)里的一篇小說,里面有一個細節,確切地說,是作者舉的一個例子,大意是說一個身價過億的慈善家,被一群中學生扇了耳光,因構不成刑罪,最后打人者每人賠了500元,道歉了事。我想,作者應該是道聽途說,因為挨打那個慈善家是我的朋友,這個事件曾上過央視新聞。實際上,事件的結果比新聞里報道的要壞得多,因為慈善家的女兒目睹了父親挨打的全過程,并由此抑郁自殺。
由此,我想到了我的孩子,想到那位慈善家朋友和他的女兒,還想到了很多很多。我意識到這是一個社會性的問題,關于孩子們的成長和教育問題,法律所存在的漏洞問題,以及人與人之間如何相處的問題。當這一切都成為問題,長久存在而無法破冰融化,那么,抑郁的就不僅是某一個個體,而是整個社會了。于是,我開始側面打聽那位朋友的消息,開始收集抑郁癥患者的資料,收集中學生問題的資料,并四處走訪,了解地產、醫學、法律等相關知識……
半年之后,就有了這篇近四萬字的中篇小說《雷諾的門》。相對于我之前所寫的輕淺而簡單的作品,《雷諾的門》涉及了諸多方面、也相對繁復,這于我來說,應該是一個突破和進步。作為一個熱愛文字的寫作者,應該意識到我們筆下那些血肉豐滿的人物,他們所經歷的世事和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應該在我們的筆下存活下來,傳播開去,成為世道的路標。而我們,都應該成為一個有溫度的人,讓愛和溫暖充盈世間的每一寸土地。
正如此刻,我用溫暖的手在鍵盤上敲下帶有溫度的文字。
致敬 《莽原》,致敬編輯老師們,讓這篇沉重而傷感的小說得以面世。
責任編輯 申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