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

李星濤（安徽）

1

幾片苘麻，掌心里一搓，便成就了一段生死之戀。

肌肉隆起片刻，筋脈扭曲片刻，一道閃電投胎人間。

2

腳步加快，馬蹄聲急。車輪要掙脫路的命運。

一聲鞭響，遠方奔向遠方之外。

空中留下火焰，身上留下傷痕，深深的車轍給大地留下了皺紋。

3

超越繩索，法則投下的影子，飄過眼眸。

擁有道路的同時，也擁有了路碑、陡坡、拐彎和剎車。

懸崖前面，一聲斷喝，你拉住了沉淪的生命。

4

大多時候，駕車的人常把你扔在田野，變成綠色的地壟。

而馬蹄依然奮進，車轍依舊深深。

傳統的力量來自認命。認命就是倔強和永不改變的抗爭。

5

不能把你當成一根結繩記事的繩索。

倘若用你抽打歷史的天空，眼淚落地就會變成一座座墳頭。

無論貧民百姓，或者帝王將相，都會手撫長城這道鞭痕，禁不住淚水沾襟。

6

那么多隱喻。比如一道目光，比如懸崖上的一條道路，比如脊背上一條疼痛的筋脈，比如歷史書上一道詮釋風雨的索引。

杯弓蛇影里的蛇，早已泡進酒中。飲者早就隱在杯中。

7

抽打，有時一滴鮮血遠遠沒有一滴眼淚疼痛。

抽打，有時沒有留下一道傷痕遠遠比遍體鱗傷深刻。

抽下了眼淚和血滴，請你再把雷霆當做果實，從天空抽下來，看看誰的頭顱能砸出一陣陣銅制的聲音。

8

放牧，用雁陣放牧季節和天空，收獲白駒蒼狗。

放牧，用大河放牧群山和大地，收獲豐腴永恒。

不要忘了啊，還要用目光放牧日月和星辰，收獲敬畏和信仰。

9

質問，拷打。直接用流水，或者記憶。白紙，你要交出黑字。黑字，你要交出白紙。

一片荒涼的沙漠，有時比一片平原還要富有而真實。

秋風中，一棵樹不落下果實，就只能落下黃葉、嘆息和白霜。

10

只有自己的鞭子掄到了自己身上，懺悔才能產生。

大河始終對自己掄著鞭子，始終都在抱住嗚咽前行。可惜，沒有人能夠聽懂。

長風始終對自己掄著鞭子，始終都在抱住憤怒翻滾，可惜，只能招來塵世的痛恨。

不要鞭子的人，一定渾身裹滿鞭痕，他們正用陷進血肉的疼痛和冷靜，捆扎緊松散的骨頭與靈魂。

11

拆開鞭子的人，溯流而上。

他可以找到雨絲、淚水，以及丟失在身后的河道。

號子填平的漩渦上，他還可以找到波浪、纖繩，以及清麗順暢的陽光。

他唯一不愿找到的是繩索，這節只能用來捆綁身體，而不能用來激勵靈魂的死蛇。

12

幾粒星光拉著黎明，一行文字無聲抽打著天空。

歷史，這駕書本做成的馬車，正在日夜飛奔。

馬車上的人，只能看見黑色的頭頂。一顆流星掙脫了自己，它交出了體內深藏著的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