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深衣之“衽”的想象與重構—“中國古代深衣考辨”再解讀

黃梓桐

深衣是《禮記》記載的一種極具傳統文化內涵的服飾，從古至今都備受學人關注。現存“深衣”文獻的記錄最早可溯源至《禮記》。《禮記· 深衣》篇記載了深衣的形制、意義內涵、使用功能三方面的內容①。然因鄭玄及孔穎達注疏《深衣》言此篇專記深衣之制②，故后世如宋代朱熹《深衣制度》，明末清初黃宗羲《深衣考》，清代江永《深衣考誤》、戴震《深衣解》、任大椿《深衣釋例》等關于深衣的研究，多沿著鄭玄注釋所側重的深衣之制，即深衣形制考辨的方向前行。時至今日，深衣的形制仍是當今研究者關切之所在。2011 至2013 年學者齊志家四篇與深衣形制相關的論文：《深衣與深衣制》③《深衣之“衽”的考辨與問題》④《深衣之“衽”解析》⑤《歷代深衣形制考辨的問題與啟示》⑥，認為深衣之“衽”是歷代深衣形制考辨的核心問題，有力推進了學界對深衣形制的研究。本文旨在以深衣之“衽”為突破點，來分析和解讀古代儒者對深衣形制的考辨及闡釋，并深入思考深衣形制考辨出現差異的原因。

一、對古代深衣形制考辨的分析

古人對深衣形制的研究由來已久，從先秦至唐代與深衣形制相關的文獻多集中在唐代《禮記正義》⑦中，“漢學重在明經，唐學重在注疏”⑧，《禮記正義》保留了東漢鄭玄、南朝皇侃、北朝熊安生以及孔穎達等對《深衣》的注釋與義疏。唐代以后，后世儒生欲知其詳，不斷對“深衣”文本進行正誤與解釋，由此從宋代開始又出現了一批不依附《禮記》，而以單篇形式專門對深衣進行研讀的著作。其中，宋代司馬光《深衣制度》、朱熹《深衣制度》、金履祥《深衣小傳、外傳》，元代陳櫟《深衣說》、朱右《深衣考》，明代王廷相《深衣圖論》，清代黃宗羲《深衣考》⑨、江永《深衣考誤》、戴震《深衣解》、任大椿《深衣釋例》等，皆涉及對深衣形制的考辨。

1、對深衣之“衽”的各種闡釋

古代儒者解析深衣形制多采用文字考釋的方式逐句解經，此方式有利于對經文內容做細致深入的分析，但難以突顯諸家在深衣形制觀點上的差異。細讀儒者們有關深衣形制考辨的論著，可以發現，他們在深衣形制上的分歧主要集中于深衣之“衽”，即對“續衽鉤邊”的解讀上。據《禮記正義》記載⑩，漢唐經學家在解釋“衽”時認為，衽在深衣裳幅之旁，“續衽”指深衣之裳連屬縫合，不分前后。而“鉤邊”，鄭玄解讀為服裝穿著的形態，如漢時之曲裾；孔穎達釋為唐代朝服兩旁之曲裾。對于鄭玄與孔穎達的見解，后來的儒者既有繼承，也有發展。宋代以后諸家對“續衽”“鉤邊”的解讀，詳見表1。

表1：宋代以后儒者解讀深衣之“衽”的相關材料

元·朱右《深衣考》衽為衣左右之衣襟。（衽，《說文》曰：“衣衿”，注“交衽”為“衿”，《爾雅》“衣衽”為“衿”，通做衿。宜用布一幅，交解裁之，上尖下闊，內連衣為六幅，下屬于裳。）鉤邊如貼邊，“鉤”為動詞，是縫合的方式，續衽鉤邊是鉤縫至衽之下。（邊，謂邊縫也。衽邊斜幅，既無旁屬，別裁直布而鉤之，續之衽下，若今之貼邊。經曰“續衽鉤邊”，正以鉤邊續于衽也。）明·王廷相《深衣圖論》衽為上衣衣襟。續衽是在衣正幅旁接衽。（祍，衣衿也。續祍于衣正幅之旁以承袷也。……按制祍當以布一幅斜裁為二片，一施于內，一施于外，狹皆在上，廣皆在下，以本布直邊續屬于衣，上以承祫，下以綴裳。）鉤為動詞，是縫合的方式。邊指位置，衽之斜邊、衣裳之邊。（邊，即下文“純邊”之邊，鉤，覆褶而縫之也……旁之斜邊乃剪裂者，不可不鉤結之，非若裳之邊乃本布之邊，雖不鉤亦可也。）清·黃宗羲《深衣考》衽為衣左右之衣襟，續衽指衣與裳連屬。（衽二幅。其幅上狹下闊，闊處亦尺二寸，長與衣等。內衽連于前右之衣，外衽連于前左之衣。續衽者，衣與裳相連屬之也。）鉤邊是縫合衣裳的前后。（鉤邊謂縫合其前后也。深衣，乃自袼下，以至裳之下畔，盡縫合之，左右皆然。鄭氏謂“不殊裳前后”，是鉤邊也。而以之解續衽，誤矣。蓋續衽其橫，而鉤邊其直也。）用布十二幅。上衣六幅，衣身二幅對折為四片。下裳由六幅交解為十二片，每衣一片連屬裳二片。清·江永《深衣考誤》續為連屬，連屬裳之左側為續衽。（裳之前后正處者，以布四幅正裁為八幅……又以布二幅斜裁為四幅，窄頭二寸，寬頭二尺，各去一寸為縫，狹頭成角，寬頭得一尺八寸，皆以成角者向上，以廣一尺八寸者向下，則四幅……此四幅連屬于裳之兩旁，別名為衽，下文衽當旁是也。……續衽，謂裳之左旁縫合其衽也。）鉤邊同曲裾，裳之右側前后不合，將裾曲而向前，用鉤邊遮掩。（鉤邊，謂裳之右旁別用一幅布斜裁之，綴于右后衽之上，使鉤而前也。漢時謂之曲裾，蓋裳后為裾，綴于裾，曲而前，故名曲裾也。所以必用鉤邊者，裳之右畔前后衽不合，若無鉤邊，則行步之際露其后，衽之里有鉤邊而后可以掩裳際也。）衽在裳旁，是幅所交裂者。清·戴震《深衣解》 同上。（裳左衽前后連屬，故曰續衽。）同上。（右衽前后不得連屬，以便開合。因設曲裾于內，鉤掩邊際，故曰鉤邊，今俗呼“里裾”是也。以其藏右衽內，不與要圍齊圍通計，是以不在十二幅之數。）用布十一幅。上衣五幅，衣身二幅對折為四片。下裳六幅，每衣一片連屬裳二片。清·任大椿《深衣釋例》同上。（旁曰衽，在旁之衽前后屬連之曰續衽。）同上。（右旁之衽不能屬連前后，兩開必露里衣，恐近于褻，故別以一副布裁為曲裾，而屬于右后衽，反屈之向前如鳥喙之勾，曲以掩蓋里衣，而右前衽即交乎其上，于附體更為完審。其名鉤邊者，蓋此幅屬于右后衽之邊，勾向左前衽之邊耳。）

從表1 呈現的信息來看，宋代以后儒者對“衽”的理解有明顯差異；同時，相鄰時代對“衽”的解讀具有一定的趨同性。總結如下：

（1）宋至宋末元初：衽在裳（或衣裳）旁，屬連之不殊裳前后。代表論著有司馬光《深衣制度》、朱熹《深衣制度》、金履祥《深衣小傳、外傳》、陳櫟《深衣說》。其中司馬光、朱熹、金履祥所言之“衽”不包括衣之兩旁，僅在裳處；而陳櫟《深衣說》中的“衽”則指衣裳兩旁，不僅限于裳；此處的衣裳兩旁，是指深衣穿著狀態下的兩側。

（2）元明時期：衽為上衣衣襟，具體指前襟相交時胸前之左右幅。代表論著有朱右《深衣考》、王廷相《深衣圖論》和黃宗羲《深衣考》。

（3）清代：衽在裳旁，是下裳兩側斜裁交裂者。江永《深衣考誤》、戴震《深衣解》、任大椿《深衣釋例》皆持此觀點。這種見解與第一種相似，但仔細辨別二者所指的“裳旁”，卻分別是指深衣形象的兩種狀態：第一種“衽”的位置是指在深衣穿著狀態下，即兩襟相掩后的衣裳兩旁；而第二種“衽”在裳旁與著裝狀態無關，是深衣下裳使用正裁搭配斜裁方式裁制后，處于下裳左右側面的布幅。

2、深衣之“衽”與“續衽鉤邊”

對深衣之“衽”理解的不同又影響了對“續衽鉤邊”的解讀，“續”與“鉤”在宋元明清諸儒深衣考辨中既被解釋為動詞，表示服裝的某種縫合方法或穿著方式；也被解釋為名詞，表示布幅裁剪后所形成的狀態（表2）。

表2：宋元明清儒者對深衣“續衽鉤邊”的解讀

二、深衣之“衽”與深衣形制

諸家對深衣之“衽”位置理解的差別，不僅影響了對經文“續衽鉤邊”的解讀，還直接引發了深衣形制—即衣裳布幅分布和下裳裁制方法的差異。

宋至宋末元初時，深衣之“衽”是深衣穿著兩襟相掩后，在腋下之裳旁，屬連之不殊裳之前后的部分。此深衣裁制用布十幅，衽不需單獨記幅。上衣四幅，衣身用布二幅，衣袖用布二幅。下裳六幅，裁制用交解之法（圖1），每一幅交解為兩片，一頭廣，一頭狹，狹頭之長是廣頭之半，狹頭向上連屬上衣。因此，上衣衣身二幅中屈反折為四片，下裳六幅交解為十二片，上衣一片連接下裳三片（圖2、圖3）。

圖1：交解裁制法裁布示意圖，《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第134 冊江永《深衣考誤》載之，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第621 頁

圖2：[宋]朱熹《深衣制度》并圖：深衣前圖、后圖及曲裾裁制圖，《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第1145 冊《晦庵集》卷六十八，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第336 頁

圖3：[清]江永：《深衣考誤》之朱子《家禮》深衣圖，《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第134 冊，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第621、622 頁

元明時期，深衣之“衽”指上衣左右斜裁之衣襟。此深衣裁制用布十一幅，上衣五幅，衣與袖各二幅，比宋至宋末元初時期的深衣多連屬左右衣襟的“衽”一幅。下裳六幅，裁制亦用交解之法，由六幅交解為十二片。因此，深衣上衣衣身二幅中屈反折為四片，加“衽”用一幅斜裁為二片，共六片。上衣一片連接下裳二片（圖4）。

圖4：[清]黃宗羲《深衣考》深衣圖，《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第127 冊，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第5 頁

清代時，深衣之“衽”被解讀為深衣下裳旁布幅交裂的部分。此深衣形制用布共十一幅，上衣五幅，衣身用布二幅，衣袖用布二幅。衽用一幅，似元明時期斜裁，但僅接右外襟，無左內襟。下裳六幅，采用正裁搭配交裂的方式，下裳前后四幅皆正裁，為八片，唯有兩側之衽用布二幅斜裁為四片，共十二片。上衣衣身二幅中屈反折為四片，加右外襟一片，共五片。但上衣右里襟不連屬下裳（連屬另增布幅制作的“鉤邊”），因此上衣共四片，每一片連接下裳三片（圖5、圖6）。

圖5：[清]江永《深衣考誤》深衣裁制圖，《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第134 冊，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第620、621 頁

圖6：[清]戴震《深衣解》深衣圖，《戴震全集（第三冊）》，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 年，第1775、1776 頁

諸儒對深衣之“衽”理解的差異，造成了深衣衣裳布幅分布（上衣幅數及衣裳連屬的片數）和下裳裁制方法（交解、正裁與交裂組合）?的差別，導致了宋代至清代深衣形象的大相徑庭。如此多樣的深衣形制哪一個更符合《禮記》經文記載的深衣形象呢？就“衽”而言，《禮記》記載僅兩處：一是《玉藻》“衽當旁”?；二是《深衣》“續衽鉤邊”?。這些記載對“衽”的裁剪規范并不明確，缺乏具體的形制說明。筆者認為，形制規范上的缺失讓“衽”具有了可想象的空間，也增加了“衽”成為歷代儒者深衣形制紛爭焦點的可能。換言之，諸儒對深衣之“衽”或深衣的形制見解不同，和深衣形制在經文中的規范不夠具體有重要關系。《禮記·深衣》云：“古者深衣，蓋有制度，以應規矩繩權衡。”孔穎達疏：“以作記之人為記之時，深衣無復制度，故稱‘古者深衣，蓋有制度’。言‘蓋’者，疑辭也。”?由此可見，《深衣》篇的記載只是古人對深衣樣式的一種追記，并無具體的形制規范，這也意味著諸家所言深衣制度即便有所不同，也不算背離經文所記載的深衣之制。

三、深衣形制與如今之制

既然諸家皆是在解經，那么，歷代儒者對深衣形制的解讀為何會出現如此大的差異呢？筆者認為，這與諸儒解經時所使用的“以今律古”詮釋方法有關。《深衣》成篇應當不早于魏相時代?，作為古之深衣，其具體的制作方式對于后來的儒者而言已不明其詳。故自東漢鄭玄始，諸儒解經時常以本朝之服對深衣的形制進行解釋。而本文討論的中心問題“衽”，即諸儒對“續衽鉤邊”的考辨正是這一現象的表現。

1、漢唐兩宋之“曲裾”

《深衣》篇“續衽鉤邊”，鄭玄云：“續，猶屬也。衽，在裳旁者也。屬，連之，不殊裳前后也。鉤，讀如‘鳥喙必鉤’之‘鉤’。鉤邊，若今曲裾也。”孔穎達疏：“‘續衽鉤邊’者，衽，謂深衣之裳，以下闊上狹，謂之為‘衽’。接續此衽而鉤其旁邊，即今之朝服有曲裾而在旁者是也。”?鄭玄與孔穎達皆用“曲裾”釋經文之“鉤邊”，那么“曲裾”是什么形制呢？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曾出土一批西漢服飾實物（27 件），其中包含12 件袍與三件單衣，袍與單衣均為交領右衽式，外襟的形式有曲裾與直裾兩種，曲裾的內外襟形狀與直裾不同，其外襟長出一角，穿著時將長出之角從胸前纏繞至后側腋后，形態似鳥喙有彎曲回鉤之意（圖7）。可見，東漢鄭玄以漢時之“曲裾”解經文之“鉤邊”，應是基于漢代社會生活中的服裝狀況，兩漢之間的服飾雖有所變化，但西漢“曲裾”的樣式應該在東漢尚有保留。

圖7：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曲裾朱紅羅綺錦袍（湖南省博物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73 年，第66 頁圖八二）

那么，遵循鄭注的唐代孔穎達明白漢代“曲裾”的形制嗎？其所言之“曲裾”與鄭玄之所言是否相同？筆者認為，孔穎達解“鉤邊”為“曲裾”應是在順應鄭玄注解的基礎上進行的推論。實際上，孔穎達對漢代之“曲裾”樣式已不明晰，這可以從孔穎達所言“云‘若今曲裾也’，鄭以后漢之時，裳有曲裾，故以‘續衽鉤邊’似漢時曲裾”?中看出來。為何孔穎達仍遵循鄭注用“曲裾”來解釋“鉤邊”呢？其原因在于：“今時朱衣朝服，從后漢明帝所為，則鄭云今曲裾者，是今朝服之曲裾也。”?孔穎達認為唐代的朱衣朝服是東漢明帝所制，既然唐代朝服來源于東漢，那唐代朝服之曲裾應也是鄭玄所處東漢時期的曲裾。然漢唐之間經歷了三國、魏、晉、南北朝、隋代近四百年，特別是南北朝又屬于民族融合、服飾風貌發生劇變的時期，東漢的服裝形制是否能絲毫不改地傳至唐代，成為唐代的朝服之制呢？從文獻記載的繼承關系來看，或許兩者是一脈相承的；但從服飾實物形制來看，并不能確保漢唐兩代曲裾的樣式是完全相同的。孔穎達以唐代朝服承襲于東漢為由，認為唐代朝服之“曲裾”是東漢時的曲裾，則顯露了孔穎達對東漢“曲裾”形制的不理解，也恰是儒者以本朝之服詮釋深衣經文的體現（圖8）。

圖8：唐·李賢墓墓道東壁《客使圖》帶武弁著絳紗單衣的官員，其裳旁似有曲裾（陜西省博物館、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編：《唐李賢墓壁畫》，北京：文物出版社，1974 年，圖版26）

如果唐代的儒士已不能解釋東漢曲裾的形制，到宋代，曲裾之制就更難以辨析了。宋元時代的司馬光、朱熹與陳櫟仍遵循鄭注孔疏，將“鉤邊”等同為“曲裾”。北宋司馬光考證：“《漢書》江充衣紗糓襌衣，曲裾后垂交輸，如淳曰：‘交輸，割正幅，使一頭狹若燕尾，垂之兩旁，見于后’。是《禮·深衣》‘續衽鉤邊’，賈逵謂之‘衣圭’，蘇林曰：‘交輸，如今新婦袍上袿全幅繒角割，名曰交輸裁也。’《釋名》曰：‘婦人上曰袿，其下垂者，上廣下狹，如刀圭也。’”?由此，他得知“曲裾”在文獻中的記載應是指上廣下狹的交輸裁制。不過，對于曲裾裁制與深衣形制的關系，司馬光還推測：“然則別有鉤邊，不在裳十二幅之數，亦斜割使一端闊，一端狹，以闊者在上，狹者在下，交映垂之，如燕尾。有鉤曲裁其旁邊，綴于裳之右旁，以掩不相連之處。”?簡而言之，司馬光認為“曲裾”是在下裳十二幅以外，另將一布幅斜割為一頭廣一頭狹的兩片；其組合方式是兩片廣頭在上，狹頭在下，兩者交垂如燕尾之形；而“鉤邊”在布幅上的表現則是將兩片的內邊緣裁為鉤曲的形狀。“曲裾”所在的位置與其使用功能相關，將之綴于深衣下裳右邊，是為了以此掩蓋不相連之處。司馬光對曲裾的解釋或許影響了朱熹對“續衽鉤邊”的認識，在朱熹《深衣制度》中“曲裾”一詞取代了“續衽鉤邊”，他認為曲裾：“用布一幅如裳之長，交解裁之，疊兩廣頭并令向上，布邊不動，但稍裁其內旁太半之下，令漸如魚腹，末如鳥喙，內向而緝之，相沓綴于裳上之右旁以掩裳際。右幅在下，左幅在上，布邊在外，裁處在內。”?這與司馬光對“曲裾”的分析一致，其《深衣制度》中的圖示直觀表現了兩人曲裾的裁制方式（圖2）。只是朱熹對“曲裾”的認識在其晚年已有所改易，陳櫟《深衣說》載：“鄭氏所注‘曲裾’今不詳為何狀，后遂求鉤邊于裳十二幅之外，謂別用布一幅綴而垂之裳之右旁，朱子初年家禮亦有‘曲裾’一條，蓋以此也。后自悟其非謂連續裳旁，合而縫之，無前后幅之分，即為續衽。左右交鉤再覆縫之，即為鉤邊，其說詳見楊氏附注《家禮》中。”?由此來看，朱子晚年時“續衽鉤邊”被闡述為深衣的縫合方式與穿著方法，已將原本《深衣制度》中另用一幅布裁制的“曲裾”之說舍棄。

2、元明清初之“貼邊”與“縫合”

與“續衽鉤邊”相關的紛爭并未因朱熹對“曲裾”之說的舍棄而停滯。宋代以后對“續衽鉤邊”的詮釋分成了兩派：其一是元明清初儒者突破前人觀點，認為“鉤邊”是“貼邊”或“縫合”；其二是清代儒者在司馬光與朱熹“曲裾”說基礎上、突出“曲裾”鉤邊的改良之說。我們先來看元代儒者對“續衽”的全新詮釋，元代朱右言：“衽，《說文》曰：‘衣衿’……宜用布一幅，交解裁之，上尖下闊，內連衣為六幅，下屬于裳。……邊，謂邊縫也。衽邊斜幅，既無旁屬，別裁直布而鉤之，續之衽下，若今之貼邊。經曰‘續衽鉤邊’，正以鉤邊續于衽也。”?朱右將“衽”解釋為衣衿，將“鉤邊”釋為勾縫衽之斜幅的直布貼邊。他的觀點被明代王廷相所肯定：“愚按朱氏（朱右）之說，真足以破疏家千載之繆……按制祍當以布一幅斜裁為二片，一施于內，一施于外，狹皆在上，廣皆在下，以本布直邊續。……旁之斜邊乃剪裂者，不可不鉤結之，非若裳之邊乃本布之邊，雖不鉤亦可也。”?

后來，明末清初黃宗羲解讀“續衽”時也沿用朱右的觀點，詮釋道：“衽二幅。其幅上狹下闊，闊處亦尺二寸，長與衣等。內衽連于前右之衣，外衽連于前左之衣。……續衽者，衣與裳相連屬之也。”?至于“鉤邊”，他結合當時服裝樣式提出了新的解讀：“鉤邊謂縫合其前后也。深衣，乃自袼下，以至裳之下畔，盡縫合之，左右皆然。鄭氏謂‘不殊裳前后’，是鉤邊也。而以之解續衽，誤矣。蓋續衽其橫，而鉤邊其直也。”?黃宗羲將“鉤邊”解釋為左右自袼下以至裳之下畔盡縫合也，與前人大不相同。衣裳兩側的縫合似乎是此前儒者未曾考慮的問題，這一問題的出現不免使人不解，為何深衣衣裳兩側的縫合需要被討論。幸而黃宗羲在《深衣考》中對此作出了解釋：“蓋續衽其橫，而鉤邊其直也。今之制衣者，其禮衣四旁，以裾衽贅之，而不縫合，其去裾衽而縫合者，反謂之褻衣。去古遠矣。……衣分四袴，裳有前后，今于其邊皆鉤連為一，故曰‘鉤邊’。”?由于清代禮服通裁而衣分四袴，衣裳左右不曾縫合（圖9、圖10、圖11），故以“今之禮衣”的制衣方式對深衣進行裁制，必然是不符合深衣規范的。可見，黃宗羲提出的“鉤邊”新解，和“如今之制”的清代禮衣擁有莫大的關系。

圖9：清代皇帝夏吉服，明黃色緙絲云龍十二章單龍袍。（黃能馥、陳娟娟等：《服飾中華：中華服飾七千年》，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第438 頁）

圖10：雍正著吉服讀書畫像，衣有四袴。（宗鳳英：《清代宮廷服飾》，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4 年，第154 頁）

圖11：故宮博物院藏（清）郎世寧等繪《萬樹園賜宴圖》，圖中大臣頭戴涼帽、身穿吉服袍，外罩補褂，衣服前后中、左右皆有開袴。

3、清代裳左之“續衽”與裳右之“鉤邊”

清代中期后對“續衽鉤邊”的解讀又有了新的發展，江永、戴震以及任大椿分別對“續衽”和“鉤邊”進行了闡釋。江永《深衣考誤》載：“（永）按，續衽，謂裳之左旁縫合其衽也。”?戴震《深衣解》曰：“裳左衽前后連屬，故曰續衽。”?“續衽”之意較為簡單，即深衣下裳左側之衽縫合。而“鉤邊”則解釋為在裳之右側，與裳左側的“續衽”相對。江永曰：“鉤邊，謂裳之右旁別用一幅布斜裁之，綴于右后衽之上，使鉤而前也。漢時謂之‘曲裾’，蓋裳后為裾，綴于裾，曲而前，故名‘曲裾’也。所以必用鉤邊去裳之右畔，前后衽不合，若無鉤邊，則行步之際露，則后衽之里有鉤邊，而后可以揜裳際也。鄭氏特引《孝經援神契》‘鳥喙必鉤’之‘鉤’讀如之，明其為鉤曲之義，使非別綴一幅曲而前，不得謂之鉤也。裳十二幅象十二月，又有鉤邊，其以象閏歟？鄭氏不言左續衽、右鉤邊者，衣裳自左揜右，左可連，右不可連，其事易明，故不必言左右也。‘續衽鉤邊’之義，鄭注分明，疏家汩之，后儒之說并鉤邊，失之。”?戴震亦云：“（裳）而右衽前后不得連屬，以便開合。因設曲裾于內，鉤掩邊際，故曰鉤邊，今俗呼里裾是也。以其藏右衽內，不與要圍齊圍通計，是以不在十二幅之數。”?戴震之言較江永更為簡明易懂，且從他的言論中我們可以得知，清代儒者對“鉤邊”的理解與當時俗稱“里裾”的服飾樣式有關。任大椿同意江永與戴震對“續衽鉤邊”的解讀，并對“鉤邊”存在的必要性做出了解釋：“右旁之衽不能屬連前后，兩開必露里衣，恐近于褻，故別以一副布裁為曲裾，而屬于右后衽，反屈之向前如鳥喙之勾，曲以掩蓋里衣，而右前衽即交乎其上，于覆體更為完審。其名‘鉤邊’者，蓋此幅屬于右后衽之邊，勾向左前衽之邊耳。”?大抵清中期之深衣右側無布幅相連，走動之際衣側會開合露其里衣，不甚合禮。于是，為了避免里衣泄露，必別裁“曲裾”連屬于右后衽之邊；勾向左前掩蓋右側裳際，以此使深衣著裝外觀更趨于合禮。

江永等人的“鉤邊”與司馬光等人的“曲裾”，在布幅另取的方式、置于衣側的位置以及用以遮掩的功能上是相同的，但其裁制與連綴方式則不同。這兩種詮釋在任大椿的《深衣釋例》中得到了融通：“（鄭玄）注之解‘續衽’也，曰不殊裳前后，解‘鉤邊’也，曰如今之曲裾。（孔穎達）疏謂今深衣裳，一旁則連之相著，一旁則有曲裾掩之，謂鉤邊也，此說甚合《書儀》及《家禮》。皆謂鉤邊別綴一幅布于裳之右旁，以掩不相連之處，蓋本鄭注‘曲裾’之訓。今以‘曲裾’之制考‘鉤邊’，知鉤邊必別綴布一幅于裳之外。……即知鄭注以‘鉤邊’為‘曲裾’，亦必別裁布幅以綴于裳旁，《書儀》及《家禮》之會鄭注也，義蓋如此。”?他取司馬光《書儀》及朱熹《家禮》中“曲裾”之形，作江永、戴震論述中“鉤邊”之用，認為此解既符合鄭玄之意，又切合諸家之言。然而，宋時司馬光、朱熹的深衣之制，每衣一片連屬下裳三片，前襟左右相掩相交；衽至腋下，其下裳必左右相掩。即便左衽之衣右側有不相連之處，因為右內襟衣裳連屬、交于左腋之下，行動起來并不會露出里衣。清代江永、戴震、任大椿的深衣之制，其右側上衣下無裳相連，衣之右側兩開時定露其里衣。因此宋時朱熹之“曲裾”交解裁之、相沓綴于裳上之右旁以掩裳際，應是為了裝飾，是朱熹晚年舍棄之物。而清代將“曲裾”縫合于右后衽，使其向前鉤藏于右前衽之內的“鉤邊”，則是清代服裝之制對經學家認知影響的必然結果。

結語

總而言之，古時困擾儒生的深衣之“衽”，正是今天解讀歷代深衣之制的關鍵。經文中對具體形制規范記載的欠缺，讓“衽”具有了可以想象的空間；而不同時代對“衽”的詮釋，則是儒者基于本朝服裝對深衣進行想象重構的具體表現。正如任大椿所云：“后代之衣釋后代之制，容或可通，而孔正義乃以之釋深衣，誤矣。”?以今世之衣釋今世之制，其意可通；而以今世之制釋古之深衣，世代更迭、其制相異，自然難以融通。如此，我們便可以明白為何儒者大都認為前代學者對深衣之制的解讀有不妥之處，也能理解歷代深衣形制考辨所以產生分歧的原因。中國古代深衣考辨史，揭示了以儒生為代表的知識分子造衣制物的思想理念，是歷代儒生的服飾理想與精神寄托；同時，它還是映照歷代服裝的一面鏡子，隨著時間的更迭，勾勒出中國古代服飾的演變軌跡與時代風貌。

注釋：

① 注：南宋文天祥《深衣吉兇通服說》中指出《深衣》的內容：“第一節言其制，短毋見膚，長毋被土，以下是也。第二節言其義，規者，行舉手以為容，以下是也。第三節言其用，可以為文，可以為武，以下是也。”《禮記·深衣》包含深衣制、義、用三方面的內容。[宋]文天祥：《深衣吉兇通服說》，《文山集》，《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年影印本，集部，1184 冊，第628 頁。

② 《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卷第五十八《深衣第三十九》，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1560 頁。（《禮記正義· 深衣》載：陸曰：“鄭云：‘以其記深衣之制也。’”正義曰：“此一篇從此至末，皆論深衣之制”。）

③ 齊志家：《深衣與深衣制》，《美術界》, 2011年第9 期，第75 頁。

④ 齊志家：《深衣之“衽”的考辨與問題》，《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版)》，2011 年第5 期，第56-59 頁。

⑤ 齊志家：《深衣之“衽”解析》，《理論界》，2012 年第6 期，第123-124 頁。

⑥ 齊志家：《歷代深衣形制考辨的問題與啟示》，載熊兆飛主編：《服飾新視界—武漢紡織大學服裝學院學術論壇論文集》，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2013 年，第90-93 頁。

⑦ 陶廣學：《孔穎達〈禮記正義〉研究》，揚州：揚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3 年。陶廣學指出：“隋唐建立，結束了自東漢末以來近四百年的分裂。天下統一，南北之學亦歸于統一。政治上北方統一南方，然而學術上北學卻并入南學。唐太宗為了鞏固‘大一統’的政局，加強了思想文化的建設，其中重要的一項舉措就是詔國子祭酒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正義》，統一經學。《正義》的修撰，使朝廷取得了學術權威的話語權。”

⑧ [清]皮錫瑞：《經學歷史》，長沙：思賢書局，1906 年，第39 頁。

⑨ 注：清代黃宗羲《深衣解》中除記個人闡述的深衣之制外，還記載了朱子、吳澄、朱右、黃潤玉、王廷相五家之說，且對各家深衣之制進行了考辨。

⑩ 同注②，第1560 頁。（鄭玄注經文“續衽鉤邊”為“續，猶屬也。衽，在裳旁者也。屬，連之，不殊裳前后也。鉤，讀如‘鳥喙必鉤’之‘鉤’。鉤邊，若今曲裾也。”，孔穎達正義曰：“‘續衽鉤邊’者，衽，謂深衣之裳，以下闊上狹，謂之為‘衽’。接續此衽而鉤其旁邊，即今之朝服有曲裾而在旁者是也。”）

? 注：經學家在討論深衣之曲裾時，大多將曲裾形容為別有一幅制作，因此此處提及的深衣布幅并未包括“曲裾”所用的布幅。

?《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卷第三十《玉藻》，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904 頁。

? 同注②，第1561 頁。

? 同注②，第1561 頁。

? 注：《深衣》篇的成篇年代在王鄂《<禮記>成書考》中有所討論，沈文悼認為《深衣》成于魯康公、景公之際（公元前352 ～公元前315 年）。其說見《宗周禮樂文明考論》，浙江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54 頁。王夢歐《禮記今注今譯》推測當不早于魏相時代（？～公元前59 年）。其說見《禮記今注今譯》（上），臺灣商務印書館，1970 年，第763 頁。王鄂同意王夢歐的說法，認為《深衣》由經文和傳記兩部分組成，大約編成于戰國末期，其說見《<禮記>成書考》，中華書局，2007年，第213 頁。筆者對王夢歐的觀點表示認同，通過對深衣的研究，認為深衣的五法之義與《漢書·魏相傳》所記載的西漢丞相魏相上奏之言的相關度極高,《深衣》篇成篇時間或在魏相時代及以后。

? 同注②，第1560 至1563 頁。

? 同注②，第1563 頁。

? 同注②，第1563 頁。

? [宋]司馬光：《司馬氏書儀》，北京大學《儒藏》編纂與研究中心：《儒藏：精華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第73 冊,第1052 頁。

? 同注?，第1053 頁。

? [宋]朱熹：《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23 冊，第3297 頁。

? [宋]陳櫟：《深衣說》，《定宇集》卷六，《文淵閣四庫書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影印本，集部，第1205 冊，第232 頁。

? [元]朱右：《深衣考》，《白云稿十二卷》卷12，《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影印本，集部，第1326 冊，第333 頁下欄。

? [明]王廷相：《深衣圖論》，《王廷相集（二）》，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第697 頁。

? [清]黃宗義：《深衣考》，《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 年，第167、168 頁。

? 同注?，第169 頁。

? 同注?，第169、173 頁。

? [清]江永：《深衣考誤》，《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 年影印本，經部，第134 冊，第615 頁。

? [清]戴震：《深衣解》，《戴震全集（第三冊）》，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 年，第1770 頁。

? 同注?，第615 頁。

? 同注?，第1770 頁。

? [清]任大椿：《深衣釋例·卷二》，《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經部，第107 冊，第225 頁。

? 同注?，第224-226 頁。

? 同注?，第220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