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


在網絡空間中,人與人之間存在著信息不對稱,而這種非對稱關系又會影響社會系統的運行。網絡暴力的產生有其復雜的原因和條件,不僅包括個人因素,同樣有制度環境等多方面因素。刑法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應積極回應網絡時代的挑戰,從完善刑事立法人手,加大對互聯網犯罪的懲治力度,同時也要發揮刑罰的威懾作用。
一、關于網絡暴力的界定
“網絡暴力”一詞并非嚴格意義上的法律術語。日前,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發布《網絡暴力信息治理規定(征求意見稿)》首次在部門規章中,將網絡暴力信息定義為:“通過網絡對個人集中發布的,侮辱謾罵、造謠誹謗、侵犯隱私,以及嚴重影響身心健康的道德綁架、貶低歧視、惡意揣測等違法和不良信息?!本W絡暴力并無現實中的組織者,往往呈現群體性的流動特征,常見三種形式。
(一)人肉搜索
人肉搜索是一種基于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集體行動形式,旨在追蹤、曝光和對個人或事件進行調查。它通常由網民組成,通過在線搜索和信息收集來獲取相關的個人身份、行為記錄等信息,并在公開平臺上分享信息。2007年“網絡暴力第一案”嚴重侵犯了公民的名譽權和隱私權,引發了人們對“人肉搜索”現象的關注。一些在人肉搜索下不堪網絡暴力的受害者選擇輕生。隨著法律條文的完善,對人肉搜索行為進行規制,指出入肉搜索的違法性。為此,應在刑法中規制有關人肉搜索的罪名以及相應的刑罰配置。
(二)捏造傳播網絡謠言
捏造傳播網絡謠言是指故意編造虛假信息并通過互聯網和社交媒體廣泛傳播的行為。這種行為通常是出于某種目的,如誤導公眾、制造恐慌、破壞他人聲譽或實現個人利益等。網絡謠言具有傳播速度快、內容龐雜以及隱蔽性強等特點,容易引起社會公眾的恐慌。這不僅擾亂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對個體公民的合法權益也造成較大損害,給社會帶來諸多不安定因素。例如:2023年6月,江蘇鹽城網民吳某某在短視頻平臺發布視頻,稱“某某小學四年級學生被老師打死”,并在視頻中配上一名帶著眼鏡的男子照片。一時間,網絡媒體紛紛轉發、評論和質疑。學生家長也相繼對學校質疑,要求徹查這名教師。公安機關第一時間向教育部門反映了此事,并與學校核實了實際情況。確定相關信息為謠言后,公安機關隨后傳喚吳某某。經調查發現,吳某某為了自身賬號流量,便偽造了類似事件,傳播謠言的視頻累計播放量10萬余次,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
(三)網絡語言暴力
網絡語言暴力是指在網絡空間中,網民使用侮辱、威脅、辱罵或惡意攻擊等方式對他人進行言語上的傷害。它通常表現為言辭激烈、攻擊性強、缺乏尊重和理性的表達方式。網絡空間存在匿名性,信息傳播過程不受時空限制,而虛擬空間存在開放性與自由性,道德約束力弱化。在管理中,網絡監管機制還不完善,審查方式也有一定的滯后性。有些人抓住這一特點,將網絡虛擬空間當作法外之地,大肆制造和傳播網絡語言暴力現象,造成不良的社會影響。
二、網絡暴力刑法規制存在的問題
(一)集體法益保護立場不明確
刑法在網絡暴力治理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從宏觀上看,刑法對網絡暴力具有預防和制裁功能,通過保護網民權益、維護網絡秩序、保障公民信息自由表達等方式實現其規范價值。當前我國在網絡暴力的治理中以政府、企業、個人以及社會組織等為主導,形成多元化的利益協調機制,以營造良好的網絡環境。此外,對網絡信息產生者、管理者、發布者及網絡平臺使用權責進行規定。但是,在具體實踐中并未處理好個體與群體之間的利益協調機制問題。刑法的出場困難導致在網絡暴力的規制過程中出現諸多困境。一方面,刑法未能及時介入,無法有效地解決網絡暴力,難以形成合力。另一方面,刑法中有針對網絡暴力的相關規定,如捏造損害他人名譽事實,在信息網絡上散布、組織、指使人員在一定范圍內造謠傳謠,應當認定為刑法規定的捏造事實誹謗他人。同時,限制施暴者賬號功能,關閉注銷賬號。對煽動、發布暴力信息的,采取列入黑名單、禁止重新注冊等處置。但是,個體法益優先于群體法益成為立法導向,未明確規制刑法介入范圍以及如何界定刑法介入的對象。在個人法益立場下,受到網絡暴力的公民往往受證據收集難、訴訟成本高、權利救濟途徑不暢等因素制約。
(二)現行刑法相關罪名的規制范圍有限
現行刑法中,以故意傳播虛假信息罪為例,其規制對象范圍較窄,包括險情、疫情、災情等。但現實中的虛假信息往往具有社會危害性大、隱蔽性強和影響范圍廣等特征,且呈愈演愈烈的形勢。例如:四川廣元柑橘生蛆事件,因謠言傳播范圍廣、危害程度深,導致柑橘嚴重滯銷。然而,在刑法規定中,該謠言既不針對特定主體(即一般公眾),也未針對某企業,因為,不能將其囊括到刑法的其他特定罪名中。又如:人肉搜索相關行為,刑法并未對其做出完善的規制?,F有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只包括“竊取、出售、提供”。而人肉搜索只涉及散布受害人信息,顯然無法涵蓋此類網絡行為的所有類型。
三、優化刑法規制網絡暴力行為策略
(一)關于人肉搜索刑法規制完善途徑
1.完善罪名行為上的立法空白
當前,雖然《刑法修正案(九)》擴大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主體范圍的規定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其中的行為方式、主觀目的及客觀方面仍存在一定缺陷。立法行為方式上的空白與不足導致了該犯罪客體的不明確性。我國刑法規定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客觀前提為“竊取他人信息”“出售”等方式,“使用”并未構成本罪的客觀要件。人肉搜索中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方式不僅限于竊取、販賣等方式,還包括“使用”。因此,在立法中應該明確規定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以“使用”為主,將“使用”作為該罪的客觀要件之一。正如新司法解釋所指出,處理他人的秘密信息,向不特定多數人傳播或提供信息,情節嚴重的可構成犯罪。在“互聯網欺凌罪”的完善中,也應對其進行合理解釋并增加適用條件。對行為方式具有多樣性與復雜性特征的人肉搜索而言,應明確其應具備哪些具體形態。
2.細化相關法律
個人權利的行使應在憲法和法律許可范圍內。針對完善刑法中關于人肉搜索的規制,應深入分析法律規制的范圍有哪些。從刑法上擴大對自然人實施“人肉搜索”行為的刑罰處罰力度,細化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侮辱罪、誹謗罪等相關罪名認定標準。在責任認定上,以損害結果與行為人所侵害的人身利益之間的因果關系作為判斷標準,增加物質賠償和精神損害賠償,并參考“避風港”原則與“紅旗”原則完善立法規范,明確網絡環境下侵犯個人信息犯罪的刑事責任承擔方式及量刑幅度問題。當前,《互聯網社區論壇服務管理規定》《互聯網用戶賬號管理規定》等法規文件都明確規定了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網絡服務提供者相關法律責任,并明確了相應責任承擔方式。因此,在刑法規制中要將這一法律關系納入規制范圍,而不是僅僅是作為一種“兜底條款”存在。例如:在《最高法刑事審判參考案例》第1046號案件中的“廣東省人肉搜索第一案”,嫌疑人蔡某在某次外出購物時,懷疑被害人在試衣間行竊,于是他將被害人在店內的視頻發布到網絡上,并配上侮辱性的文字,慫恿其他網友對被害人實施網暴。因被害人不堪人肉搜索的困擾,最終出現嚴重心理疾病而跳河自殺。蔡某也因為網絡暴力及人肉搜索被判處一年刑罰。由此可見,人肉搜索類型的網絡暴力往往是由犯罪者利用其他網民所謂的正義心態以非法手段實施的,它不僅侵犯了他人合法權益,破壞了正常社會秩序和道德倫理秩序,還極大地傷害了被害人及其親屬的利益與尊嚴。因此,對人肉搜索型網絡暴力的規制應堅持細化責任追究制度,從主體、內容及方式三個方面進行具體規定。
(二)完善網絡謠言刑法規制
1.完善刑事處罰措施
首先,根據犯罪后果的嚴重性確定相關刑事責任。對網絡謠言罪設置單獨的罰金制,如考慮將網絡謠言罪作為獨立罪名予以規定,設立個人罰金額及單位罰金額,實行數額與財產相結合的量刑模式,同時擴大罰金執行范圍。完善罰金執行機制,包括制定相關的處罰條例或實施細則,賦予罰金執行程序更多的自由裁量權,加強罰金的監督檢查等。其次,明確相關責任主體,細化各具體責任人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在對網絡謠言罪中“造謠”“傳謠”和“散布”三個概念進行辨析時,應注意區分網絡謠言行為是否具有故意性,主觀惡性以及客觀危害程度等因素,并結合行為人所采取的不同形式來判斷其刑事責任大小。最后,嚴格規制相關刑罰措施。通過增設“情節嚴重”“情節特別嚴重”“造成嚴重后果”等條款對網絡謠言罪作出更為嚴厲的制裁,以達到遏制和消除網絡謠言蔓延勢頭的目的。
2.增強刑法規范中入罪標準的明確性
明確《刑法》中網絡謠言犯罪的具體規定,分析其犯罪構成要件及認定方法。如若行為人編造、傳播虛假信息僅限于網絡空間,應考量該行為是否達到“嚴重擾亂公共秩序”,以及對社會危害程度和個人影響的判斷標準。要根據所處環境、主體、活動內容、人數范圍、持續時間等因素來確定行為性質,并以此作為量刑情節進行具體分析。此外,還應參考司法解釋對網絡誹謗罪和網絡造謠者罪刑法定原則的適用問題作出解釋說明。在認定網絡謠言案件中的被害人時,應當結合案件實際情況,區分不同情形分別處理。結合網絡謠言發布平臺的轉發情況、點贊數量、轉發次數、跟帖時間、評論量等指標可以綜合評價網絡謠言發布人的主觀惡性程度,避免單純依靠客觀數據判定網絡謠言的性質。針對網絡謠言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需要從預防與控制兩個方面著手予以治理。
(三)完善網絡語言暴力刑法規制
1.明確行為性質細化標準
我國目前的司法實踐中,對于網絡語言暴力的打擊僅限于網絡誹謗行為,但在立法上并無明確規定,導致了對網絡誹謗行為定罪量刑存在較大分歧。網絡空間與現實空間的差異在于虛擬性,而虛擬社會中人們的交往方式也具有明顯的“去中心化”傾向。從整體角度來看,二者具有一定的相關性,網絡空間的多數行為也是現實空間的鏡像呈現。然而,網絡虛擬環境下個體的身份構建卻呈現出一種“他者化”特征。這種身份的構建既體現在對他人和自我雙重認同上,同時還表現為對自身作為人所擁有的權利或能力的承認。
“網絡語言暴力”認定及量刑問題應遵循罪刑法定原則,進而形成完善網絡法律體系的基本理論框架。網絡語言暴力所產生的危害不僅僅侵犯了個人隱私權、名譽權,從犯罪客體方面來看,對網絡語言暴力進行定性時應堅持客觀歸責原則。明確何種情形屬于以“誹謗”為目的而實施的網絡語言暴力行為,進而確定具體的刑罰種類及適用刑期。因此,要結合網絡環境下誹謗罪、侮辱罪特點。將主觀罪過與客觀事實相結合,綜合運用各種法定刑手段,準確把握罪與非罪界限。對于威脅公眾利益的網絡語言暴力行為,應將其定性為尋釁滋事罪。對虛假信息和謠言的界定,可以采取兩種方式:一是采用刑法謙抑性規定,即根據具體情況決定是否從寬處罰;二是按照“兩高三部”司法解釋的有關精神,針對造謠者、傳播者的不同情況分別作出處理。對于以誹謗為主要內容的網絡語言暴力案件,應根據信息點擊量、瀏覽次數、造成較廣泛社會負面影響等情形綜合判斷。
綜上所述,網絡技術快速發展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交流與溝通平臺,拓寬現實物理空間之外的時間維度,以及傳統刑法所關注的客體范圍。網絡暴力行為具有不同于普通刑事法律規范中的暴力型犯罪行為和一般意義上的非典型暴力行為的特殊之處,為進一步明確此類犯罪的構成要件,準確認定該類案件,應以刑法規則明確性為指引,重塑網絡暴力刑法規制。在堅持罪刑法定原則,以及寬嚴相濟等刑事政策指導下,推進網絡暴力綜合治理,積極推進網絡暴力預防和治理,維護社會和諧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