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晶明
很難描述我眼里的陳彥,他紋絲不亂的發型和擦得透亮的眼鏡,整潔的衣著和穩重的步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仿佛過著從容的、既定秩序的生活。這是小說家?可是,明明有他業已完成,且一部勝似一部扎實可讀的長篇小說在那里。當然,這樣的小說秩序井然,跟他本人留給我的印象并不違和。
2023年初,陳彥的長篇新作《星空與半棵樹》橫空出世。之所以用這樣的詞,是因為它大大顛覆了我對陳彥的既有印象。原來,他的沉穩平靜下面有著如此多的沖動和激情,熱烈和沉思,掌握著那么多的方言俚語和哲理名言,真可謂是風聲雨聲讀書聲,家事國事天下事,都在一部小說里激烈地對沖著、紛繁地糾纏著。這是一部聲音強勁、動作夸張,描寫生動、敘述奔放,悲喜兼具、主題鮮明的小說。各種元素野蠻生長,又不失內里秩序;各種聲部激烈對抗,又不失作者的主心骨。這是陳彥為自己徹底松綁,盡顯其豐沛才華和創作才能的小說,可以說調用了他所有的能量,集合了所有的優勢力量,匯聚成一股強勁的小說洪流。與其說是他在小說創作上的一次“變法”,不如說是他創造能量的盡情釋放。小說家需要有這樣自由揮灑的勇氣,不管不顧而非亦步亦趨。
在小說創作上,陳彥已有的“戲劇三部曲”《裝臺》《主角》 《喜劇》,充分證明了他在小說創作上的不俗才能。不過,討論陳彥的小說創作,不能不參照他的另一個身份:戲劇家。他是長期浸潤在戲劇界的小說家。戲劇本來是一個比小說還要古老的行業,不過在今天,戲劇的復興頗成氣勢,而且吸引了很多小說家前來比試。連莫言都信誓旦旦地說:“我發誓,我要盡我的余生成為一個戲劇家。”看到這個表態,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陳彥,不就早已游走在小說與戲劇之間,深得其中的奧理么。
無論如何,《星空與半棵樹》,豐富而又博雜,生動而又不失深刻,對閱讀者來說,這無疑是一次可以獲得滿足感的旅程;對批評者而言,它提供了足夠深廣的闡釋空間。說實話,當我想要以一篇批評文章表達自己的閱讀感受,并希望將這部小說推薦給更多讀者時,卻突然感到,怎樣的一句話,都無法凝練地概括出那么多的內容、主題以及藝術風格。我注意到,陳彥在創作談里使用了這樣的題目:“我愛仰望星空,也愛人間煙火。”a這很準確地表達了他個人的創作追求。但很顯然,小說所提供的要豐富得多。
一、“二元對立”的戲劇性
在小說與戲劇之間,陳彥始終保持著對這兩者的尊重,很少把它們“攪拌”到一起。在我的印象里,他的幾部代表性小說,在改編成其他藝術形式時,他只愿意做一個轉讓者而不去親自擔任編劇。反過來,他的戲劇作品,也多是直接的原創。在我的認識里,這是他對小說和戲劇充滿同等熱愛的證據,同時還是他不想把二者看成是改編與被改編關系的證明。總之,他至少是“有兩把刷子”的文學家。
《星空與半棵樹》是一部戲劇性極強的小說,這種戲劇性應當是陳彥自覺去做的。他要打通小說和戲劇,小說明顯借用了戲劇,尤其是中國傳統戲曲中的許多元素,使小說呈現出不同凡響的面貌。
首先是戲劇式的結構。這種戲劇式結構主要體現為“二元對立”的明晰性,小說始終以這種二元對立的緊張關系為結構方式。“星空”與“半棵樹”本身就是一種對立關系。小說故事的主體,是北斗村村民溫如風的上訪經歷,以及圍繞他的上訪展開的“圍追堵截”。這種總體上的對立緊張中又有各種離奇的、夸張的,但也是合情合理的對立緊張。以這個故事核為中心,向上是“星空”與“半棵樹”的對立。這象征著兩種價值觀的意象,分別代表了理想主義和俗世主義的對立緊張。安北斗的仰望星空,既有某種不合時宜的喜感,又代表著寧為玉碎的執著。對安北斗的堅持,小說在描寫上有讓人忍俊不禁的喜劇感,同時也在價值觀上表現出某種認同,在情感上給予理解,讓人心酸,令人感動。“半棵樹”,則代表著物欲橫流中的俗世欲求,其中含著對利用權勢進行資源掠奪、霸占的批判。仰望星空,這是比一般的理想主義更加茫遠、空洞、不可捉摸的幻想,更無直接功利性,因此也更加具有理想色彩。“半棵樹”,是非常切近、具體的利益象征。從現實角度講,“半棵樹”所擁有的利益或許是可以忽略的,但在代表著權益的象征意義上,卻比一座煤礦的爭奪更值得關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溫如風的堅持才讓人同情并產生某種尊敬。溫如風對“半棵樹”利益的執著訴求,同安北斗對星空的向往,在本質具有同構色彩。它們都代表著某種理想,只不過一個遠在天上遙不可及,一個近在咫尺卻一樣難以實現。
溫如風的上訪,向下引發的二元對立關系是一連串的。溫如風與村霸孫鐵錘之間的強弱對比,孫鐵錘的以強凌弱和溫如風的永不言敗,構成了小說最為直接、鮮明的緊張關系。對孫鐵錘來說,半棵樹的侵占是無須過慮的小事;對溫如風而言,在這半棵樹并不直接影響其生存的前提下,他卻堅持要通過不斷的上訪來申訴,他的行為被視為一種對尊嚴、權利的不懈要求與保護。他上訪的目的非常具體而且個人化,但所蘊含的精神和要實現的目的,卻代表著某種覺醒的觀念、意志的力量和不屈的信念。在溫如風和鎮派出所所長何首魁之間,在溫如風和安北斗之間,在溫如風和所有相關的村民、鎮上的干部,縣里、省里的相關領導之間,無處不在的對峙,無數矛盾的化解,將小說串聯成一個復雜的、立體的架構。
這正是小說結構上的戲劇性體現。在復雜的網狀結構中,以一組接一組“二元對立”的方式組合起來。所有的人物矛盾、故事線索都因一個中心點引發,這就是溫如風的上訪。無論牽出多少人物和故事線索,溫如風這個中心點始終沒有消失,直至小說結尾。因此,故事紛繁而線索明晰,整體復雜而局部明晰,成了小說在結構上鮮明的特征。在我看來,這樣的結構方式,特別類似于中國傳統戲曲的劇情結構,即多樣呈現和核心要素之間的并行交叉。
除了這種潛在的戲劇性結構,小說的顯在結構同樣突出了戲劇性的存在。小說的開始和結尾有如一個封套,用象征性的貓頭鷹獨白,框定住了中間的100個章節。“序幕”通過貓頭鷹的獨白呈現了它與人類的觀念對峙。“尾聲”又表達了它與人類溝通之難,勸誡無效后對人類自以為是的固執感到的無奈。語氣中含著看穿一切的超然,不失挑戰意味的喜感流溢其間。第74節里安北斗夢見自己與貓頭鷹對話,第76節仍是“貓頭鷹說”,由此可知,貓頭鷹是故事主題抽象化的點穴者和評判者。第98節,直接就是劇名為《四體》的獨幕劇。貓頭鷹作為獨白者上演了它對人類為了生存和利益,更為了滿足貪欲而對大自然進行的無休止的開掘等行為造成的惡果,渲染式地含著憤怒的批判。中間還出現了“閻王”“黑無常”的插科打諢,更有小說人物孫鐵錘、狗剩、何首魁、跛警察、安北斗、花如屏的依次出場。加上序幕時已經出現的溫如風,影響小說故事走向的主要人物都在這幾個戲劇折子里出場。小說人物一躍而成戲劇人物。而且小說故事里兩個重要人物孫鐵錘、何首魁,就死在這部獨幕劇里。這樣的處理十分離奇又很有隱喻色彩。作為封套和“畫外音”的戲劇,就這樣成為小說敘事的有機組成部分。因此,結構的戲劇性不是一種添加,而是一種契入。
戲劇元素在這部小說里俯拾皆是。小說多次描寫安北斗、溫如風、南歸雁進入鄉派出所時見到的場景,幾個沒有名字的嫌疑犯被銬在院子里,派出所雇來的“幫手”正在呵斥、恐嚇這些被銬者。這不是一種小說情景上的重復,而是一種戲劇性場景的強調,一種特定氛圍的反復制造,甚至也可以理解為是戲劇舞臺程式化設計在小說里的運用。戲劇元素在小說里隨時可能跳出。有時是敘述語言,有時是人物對話。比如第28節寫到那個名叫“存驢”的青年因追逃而意外死亡,除了出殯的喜感和舞臺畫風外,還寫到村民們的議論:“大伙也都議論,驢就沒個好名聲”,“老戲《竇娥冤》里最瞎的一個丑角叫張驢兒,《包公三勘蝴蝶夢》里一個瞎瞎丑也叫趙頑驢。看來這就不是一個正經名字么”。這樣的“概括性”關聯,其實是作家本人戲曲知識的信手拈來。第29節寫一位叫“蔡表舅”的人拿著腔調說話,說他“開始說話還軟軟的,調門也低,突然就像秦腔花臉唱到激昂處,一下翻高八度音,用假嗓門、也叫‘犟音宣敘詠嘆起來”。這就直接是戲劇“理論”的專業表達了,但的確很有效果。上訪專業戶溫如風居然也會背著二胡,拉著《賽馬》和《二泉映月》上路。孫鐵錘即使在墳上大演鬧劇,也不忘了用《龍鳳呈祥》等大戲制造氣氛。《一棵樹》 《捉放曹》 《啞女告狀》 《刺目勸學》 《白蛇傳》 《西京故事》 《起解》等戲名在小說故事里的出現,以及秦腔劇團的場景,都營造著一種特別的戲劇氛圍。小說經常會把人物放到戲曲環境中討論,因此產生奇異的勾連效果。尤其是溫如風,幾乎很專業地用一些戲曲人物和場景來比喻他與安北斗之間的誰是主角、誰是丑角的矛盾關系。曾經在陳彥“戲劇三部曲”里出現的秦腔演員憶秦娥,居然也成了溫如風們觀看的角色、討論的話題。“西京天天有秦腔”,舞臺上的悲喜劇與現實里的上訪路在小說里常常會合,造成奇特的效果,使得小說敘事變得多元立體,十分好看。
以上所述,不過是將從閱讀中感受到的一些戲劇性要素進行了簡單的描述與羅列。事實上,關于戲劇與小說之間的區分,戲劇性與小說性的不同,以及它們之間復雜的關系,作家、藝術家們一直在探討著。比如,米蘭·昆德拉就曾說過二者的差異:“在戲劇中,一個重要的情節只能衍生于另一個重要的情節。惟有小說發現了無意義瑣事的巨大而神秘的力量。”b不過,這樣的比較并沒有否定戲劇性在小說里的存在,而是強調小說家一定不要忘記,比起戲劇,小說可以做到展現“無事的悲劇”。從這一意義而言,《星空與半棵樹》一樣留下許多值得討論的話題。
二、 活色生香的現實性
《星空與半棵樹》具有強烈的戲劇性,這種戲劇性還包含著某種程度上的荒誕色彩。在美好的東西被粉碎的悲劇中,包含著丑惡的東西被撕開的喜劇。但是,我這里要強調的是,《星空與半棵樹》是具有鮮明的現實主義品格的小說。戲劇性與現實感在小說里互相烘托、互相映襯、互相渲染。在現實性這一點上,陳彥顯然使用了既清晰又模糊、既明確又刻意“泛化”的策略。小說有明確的時代感,但沒有具體的年代。它是離今天最近的昨天,甚至也是活生生的撲面而來的今天。這種時序處理,是象征性在現實性里的天然生成,是戲劇性和現實性的某種“合謀”。小說有大的時代背景,也有一年之內的四季輪回,卻恰恰沒有具體的年份。這是改革開放以后的中國北方農村,這樣的歷史時序正是從“半棵樹”的歷史描述中得來的。長在孫鐵錘和溫如風家地頭分界上的那棵老樹,其實原來不止一棵,“大煉鋼鐵”時大都被砍了;這棵老樹之所以能留下,是因為長在廟里,是“廟樹”,沒有人敢動,但紅衛兵把廟推倒,“廟樹”就只成了一個概念;“包產到戶”讓一棵樹變成了兩個“半棵樹”,溫孫兩家各據其中一半;不知哪一年,突然興起了“大樹進城”運動,村里的老樹變成了有價值的商品。充滿戲劇性的小說故事因此發生。小說沒有用一句話、一個詞告訴讀者這是哪一個歷史時期,在描述大樹的命運交響過程中,歷史時序、時代氛圍已經撲面而來。時代背景交代得再清楚不過。一樹老樹的命運是隨著時代變遷而改變的,樹權的有無和份額也一樣留著時代印跡。一棵樹的突然蒸發,絕不是一個人與樹的抽象故事,背后牽動著多重的歷史蹤跡。權利與權力,物權與物欲,這其中的矛盾沖突看似一場鬧劇,卻牽出了許多引人沉思的嚴肅命題。
“樹哪是賊偷的,其實是孫鐵錘做局賣了。那晚全是戲,一折全梁上壩賊喊捉賊的好戲。”這出戲,是嚴肅的現實主義正劇,又不乏荒誕和喜劇色彩。小說由溫如風的一路上訪而牽動出許多現實景象,這些景象讓我們看到太多曾經熟悉、正在耳聞目睹的生活,知道了這些生活背后連帶著的種種錯綜復雜的利益糾纏和矛盾糾葛。溫如風的上訪從小小的北斗村出發,一路而上鄉里、縣里、省城,直至京城,牽引出各級干部、各色人物,無論筆墨多少,方位何在,他們都是劇中人,也都是這出劇的觀眾,是劇情的推動者,也是這出大戲的“評論家”。當溫如風到鄉里慷慨陳詞時,當他到縣里據理力爭時,當他在省里的重要場合突然出手引起轟動時,當他進京上訪、引來多方不安時,當代社會的種種世相因此被點化出來,它們有時生猛、有時滑稽,時而可悲、時而可笑,有時像一幅世相漫畫,有時又逼真得如同身邊故事。這也讓我不得不再說一遍,陳彥把小說性與戲劇性揉合到了全方位的極致狀態,可謂是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我特別想強調小說現實性的一面是,在溫如風上訪故事這個并不復雜的設置背后,陳彥鋪設了一個極具理想主義色彩的背景。這個背景,直接表現的當然是一路追蹤溫如風上訪的截訪者安北斗,是安北斗熱愛天文、仰望星空、探索宇宙的無法克制、不可泯滅的熱情。但其實,在溫如風身上,在“上訪”這個小說的核心故事之中,同樣蘊含著理想主義情懷,讀出并且理解這種情懷,上訪就不是一個人的官司,也不簡單是世俗利益的抗爭,而是具有“無我”之境的更高訴求。這種訴求是對惡勢力制止的要求,是對理想的、抽象的權益的追求。固然,半棵樹是溫如風要獲得和必須保證的權益,但是,這不是分錢的問題,而是樹不能賣,更不能豪取強奪的問題。小說特別設置了這樣一個前提,溫如風其實并不缺錢,在北斗村,他們家的日子從來都算得上是“殷實”的。“溫家人老幾代都是開碓房、磨房的”,盡管受到過各種沖擊,但溫如風依然延續勤儉持家的家風,“因人緣好,服務周到,尤其是把機器里的面粉,能給人家掃得干干凈凈,不貪便宜,而把臨近幾個村的生意都攬了來。兄妹倆倒是把日子過到人前去了”。也就是說,半棵樹的錢不過兩三萬,對溫如風來說并不致命。但是,“當他聽到叫驢說,那棵樹是孫鐵錘賊喊捉賊后,就準備起來維權了”。“維權”而不是單純爭利,這正是溫如風要上訪的原因。他上訪的目的,是要告訴村霸孫鐵錘,不是你賣了樹沒有分一半錢給我,而是你沒有權利決定屬于我的“半棵樹”的去留。
溫如風的上訪于是體現一種精神性的、理想色彩的訴求。因為這一點,他的上訪具有不止于個人利益要求的超越性,甚至可以說,他是代表了全體村民去做一件艱難的事,踏上一個艱苦的旅程。他的犟、他的執拗、他的不斷奔突,有如一團火焰般灼人,也如一面哈哈鏡,照出許多不合理的世相。
那個奉命阻止溫如風上訪的小小公務員安北斗,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里的理想主義者。星空就是他的詩歌、他的音樂、他的藝術。他年輕時因此獲得了少女的芳心。然而在現實面前,他不得不掉轉“鏡頭”,把望遠鏡對準溫如風的院落,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臺望遠鏡,把天上地下的事全都勾連起來了。為了星空,也為了半棵樹,安北斗費盡了自己的望遠鏡功能,茫遠的理想和殘酷的現實,都在這鏡頭里展呈著,讓人會心,也讓人心酸;讓人心慰,也讓人唏噓。
《星空與半棵樹》還有一位上訪戶,這就是一向與世無爭的村民辦教師草澤明。這是一位鄉賢式的人物,他想為村里的后代播種文化,也想為老少村民改一個有文化的名字,他更想守住中國鄉村應該具有的秩序和倫理。無法改變外面的世界時,他只好自己“躲在小樓成一統”,做一個潔身自好的規避者。然而,一個發生在眼前的事件讓他再也不能安坐了,這就是孫鐵錘在村子的至高點上豎起了一座巨大石像,這個“長胡子”的石像居然是照著孫鐵錘的模樣來塑造的。這是對傳統人倫的褻瀆,是對道德底線的踐踏,是對他人的公然挑釁。草澤明因此無法再安坐家中讀《瓦爾登湖》之類的自然之書了。比起溫如風,他的上訪更具“無我”的純粹性,更像一次維權行動。在草澤明眼里,溫如風的訴求仍然脫不開形而下的利益要求,而他關心的是北斗村“形而上的恒常大道與經久賡續”,是涉及北斗村人千秋萬代的事。在他的執著上訪之下,那尊99米高的笑柄式石像被拉倒了。草澤明在小說里的存在因此具有極強的理想主義色彩,又具有鮮明的現實主義啟示。
小說活色生香的現實性,是陳彥調動自己對地方性、地方語言、地方文化、地方習俗的熟稔,融會貫通后達成的強烈的藝術效果。小說極具當代性的現實主義品格還體現在:陳彥是站在對現實充分的、深入的了解和理解的基礎之上,對生活在現實中的各式各樣的人的認識和理解的基礎之上,對社會發展的階段性和不可逆的歷史趨向的理解和把握上,作出了自己的藝術抉擇。在我看來,陳彥不無喜感和荒誕色彩的描寫下面,含著最大限度的溫情,即使對那些行錯事的人,也一樣含著某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在小說里,真正的反派人物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孫鐵錘。他壞得徹底,作家在筆下沒有給予任何松動和妥協。其他的人物,無論是基層的干部,還是周圍的各色小人物,抑或是來自“上面”的聲音,多以正面為主。典型如鄉派出所所長何首魁。小說開頭部分,處處可見他的作派粗蠻、做法簡單、用人隨意,而且時與孫鐵錘等人一起出入,大有沆瀣一氣之嫌。不過隨著情節的推進,故事的最后,何首魁其實是一位作風務實、做事接地氣、盡職守責的好干部好警察。這一形象的塑造,不是人物在故事推進過程中的反轉,也不是謎底的揭開,而是呈現出一種逐漸浮出水面的形態,是讀者對一個人物在先入為主之后的調整和改變。這一調整和改變能否達成且具有說服力,全得自于作者筆法上的功力。
小說的現實主義品格還體現在,這是一部貫穿著強烈的生態文明訴求的小說。溫如風在磨坊里的堅守,其實也是對綠色生產的一種堅持,與之相隨的,是作業上的精細和服務上的周到,以及信譽上的誠實。北斗村先后出現的改變秩序的很多事,普種煙葉、大樹進城、點亮工程、印象北斗村等等,都是對生態環境和傳統生活秩序的破壞。無論集體還是個人,都因此付出了巨大而沉重的代價。這些行為中生發出的各種事件,都是對欲望的慫恿、人性的扭曲、公序良俗的破壞。上訪其實就是對這些現象的不滿而產生的抗爭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星空與半棵樹》是一部生態意識覺醒和充滿現實要求的小說。“星空”也罷,“半棵樹”也罷,其實都是一種對理想生態、理想環境的追求,是這種理想的象征物。這樣的理念和訴求在今天不但應時,而且及時。
三、 “永遠在路上”的寓言性
《星空與半棵樹》同時也是一部寓言之書。它不是伊索式的寓言,不是卡夫卡式的寓言,也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寓言。《星空與半棵樹》擁有在穿過紛繁而堅硬的現實而浮現,或者就在現實性里蘊含著的寓言性,是讀者在理解了小說人物的切膚之痛之后,進而產生的聯想。小說人物的高度典型化和象征性,使其超出所規定的時空范圍,讓讀者產生小說之外的唏噓感慨,因而也就具有隱喻著某些人生哲理的寓言色彩。這種在真切的現實性、強烈的戲劇性基礎上所生發的寓言性,是現代小說所具有的藝術境界。現實性、戲劇性與寓言性的結合,作家在處理人物故事時進行的藝術化的處理和融合,故事所激發出的“一石三鳥”的效果,正是作家整合素材、處理題材、探尋主題時體現出的超拔能力。
讀者若認真追究會發現,《星空與半棵樹》的寓言性幾乎是全方位的。首先,小說的核心故事就是寓言,主題是“永遠在路上”。溫如風要去“維權”的決定看似突然,卻絕非偶然。草澤明的上訪因其沖動性更強,因而寓言性也更直接。其次,小說的情境設計是寓言。一個秦嶺深處的小小村落,名字叫“北斗”,一個以仰望星空為矢志追求的人物名字叫安北斗。村子里所有人都有一個看似土得掉渣,又可能含著某種隱喻,甚至可以說具有某種后現代解構意味的名字,即所有男性幾乎一律在“存”字后面跟上一個土得掉渣的字。這可以看作北方鄉村取名的傳統做法習慣,也很有天然的喜感,同時,當這些名字集合起來,對讀者閱讀形成某種視覺、記憶上的沖擊的時候,又具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寓言色彩。存鍋存缽存碟,存缸存水存雨,存金存銀存根,無奇不“存”。溫如風其實叫溫存罐,安北斗曾用名安存鐮。這是一個現實的也是奇幻的世界。再次,北斗發生過的那些顯然是留著時代印跡的“群體性事件”,如大樹進城、點亮工程等等,既是似曾相識的現實,又是某種變形的喜劇情節,同時還是不言自明的寓言故事。只舉一個小例子,小說第一節“半棵樹”寫道,不知從何時起,城里人跑到鄉下大肆搜尋奇異物件,“鄉里但凡有點年份、怪模鬼樣、土得掉渣的東西,都被篦梳一空。連正用的老夜壺,涮一涮,還帶點溺餿味兒,也被用紅綢子包著提走了”。這樣的諷刺性描寫里,顯然具有某種讓人會心的寓言色彩。
《星空與半棵樹》呈現著由各種“二元對立”組合成的一個復雜網狀的人間形態。總體上看,這是一種理想與現實、無邪的純粹與赤裸裸的世俗,以及善良與丑惡之間的對立。這是一部世間百態的描摹之書,同時也是一曲理想主義的悲壯之歌。讀出其中的理想主義情愫,會讓人很難不生出莫名的感動。可以說,小說里的主要人物都是理想主義者。安北斗是寄情于天上的理想主義者,看似純粹的個人愛好,事實上卻代表著某種無須在功利上有任何兌現的純粹。溫如風是地上的理想主義者,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上訪之路,根本上不是要求個人利益的補償,而是追求公理必須要、也必定會戰勝強權的真理。他的永遠在路上,看似徒勞,其實也是對社會、法治懷著信念和信心,相信惡有惡報這個天理使然。草澤明是精神清潔的理想主義者,他由潔身自好而升華為對鄉村公序良俗的守護,對惡權公然冒犯底線的怒火中燒,是一個鄉間知識分子天然的使命和責任擔當。
還有那只貓頭鷹,當夜深人靜之時,它在一棵樹的枝杈上說出那些含著些許調侃,帶著某種不滿,透出一絲失望,同時也懷著希望的話語時,那些獨白其實也是一種對話,還是一種勸慰,更是一種警醒。無論道理大小,一樣都具有某種哲理味道甚至寓言色彩。
在我看來,若想理解《星空與半棵樹》的意義和價值,對其中的寓言性的認識不可或缺。
四、 嫉惡從善的倫理觀
標題所示似乎是一個老舊的話題,但放到現代小說里,又很有討論的價值。現代小說似乎形成一種約定好的做法,即好的小說應該隱藏對人物好壞、道德善惡的強調,沒有絕對的好和壞可能更符合現代小說的要求,因為小說要寫出的是人的復雜性。在復雜性的名目下,惡的行動甚至也有可以被人理解的成分。我也是小說復雜性的信奉者,不過,今天我們也許還應該進一步追問,小說對美與丑、善與惡、好與壞,究竟應該不應該有價值觀上的明確判斷和鮮明的立場表達?《星空與半棵樹》帶給了我們這樣的思考。我認為《星空與半棵樹》具有十分鮮明的戲劇性,這種評價里其實也包含著這樣的指向:小說具有鮮明的懲惡揚善的立場。這種明確的褒貶立場以及體現在人物故事結局上的價值觀,正是中國傳統戲曲所具有的普遍性的主題表達。善惡對立存在始終,懲惡揚善就是最后的結局。這反映出,陳彥是骨子里的戲劇家。在這部小說里,他從里到外地充分運用了戲劇藝術的價值追求和藝術手法。然而,奇異的是,這種看似傳統的處理方法,并沒有消解作品的小說性,甚至沒有解構小說的現代性品格。這或許才是需要我從中思考和探討的話題。
小說寫了大大小小的各種“二元對立”。這些對立關系中,有的是從始至終不可調和的斗爭,比如溫如風和孫鐵錘;有的本來就是善與善的觀念沖突和立場錯位,如溫如風和安北斗之間亦友亦斗的關系;有的是有可能出現反轉變化的緊張關系,如溫如風和鄉派出所所長何首魁之間的話語糾纏。小說鮮明地把孫鐵錘放置到惡棍形象的位置,而且連他的父親也一樣劣跡斑斑,這樣的定位始終沒有出現任何松動。孫鐵錘是個臉譜化的人物么?從戲劇性的角度可以這么說。沒有他的難以斧正的惡以及無休止的惡行,溫如風的“永遠在路上”就失去了現實的憑據。我一開始對陳彥將上訪從第一節寫到最后一節也感到疑惑,但掩卷而思,故事的寓言色彩、人物身上的執拗與韌性戰斗精神,無不在這樣的堅定出行的路上得以體現。何首魁是一個在故事過程實現了形象反轉的人物。但其實,這種反轉主要是閱讀者先入為主的印象的轉變。小說在敘述何首魁的故事情節中,其實從一開始就布局下了這是一位好警察的設計。他反復強調的破案需要“證據”說,看似一種推諉和官僚作派,事實上的確也是對法律觀念以及法律程序的強調。
在對善的褒揚和保護上,小說家顯示出道義上的果斷抉擇和天然傾向。比如對溫如風的媳婦花如屏的描寫。一位長相已達“村花”級的年輕女性,同時也是一位賢惠的妻子、一位守家敬業的鄉村女子。對于周圍的種種引誘,特別是孫鐵錘的威逼利誘,花如屏都能始終做到身心抵抗、堅貞不屈。作家對這一人物的塑造具有某種理想化傾向。面對生活秩序的紛亂,花如屏總是對丈夫的行為給予最大限度的理解和盡可能的支持,隱忍地過著艱苦的生活。不管作家最后結局上如何處理,花如屏留給讀者的突出印象,就是中國傳統女性的母性和妻性的完美體現。
在《星空與半棵樹》里,安北斗這樣一位最基層的小公務員,竭盡自己的力量完成上級交辦的任務。這一任務與他的仰望星空的愛好之間形成天然的矛盾。貫穿小說始終的行動是溫如風的“在路上”,貫穿始終的意象是安北斗的天文望遠鏡。具有諷刺意味和悲涼味道的是,這個本來可以在美麗的夜晚探尋遙遠星空的望遠鏡,更多時候被用來監視溫如風家里的動靜。最遙遠和最切近,最理想化和最世俗化之間,因為這臺望遠鏡而粘合為一體。安北斗曾經因為這臺望遠鏡而獲得年輕女子楊艷梅的芳心,并因此有了溫暖的家庭;然而也是因為這臺望遠鏡的轉向,他失去了愛情,喪失了家庭,也看不到自己因此應該換來的前程。然而安北斗卻無怨無悔地盡著自己的職守,他幾乎是任勞任怨地工作著。溫如風有多大的動力上路,安北斗就付出多大的辛勞去追尋溫如風的動向。小說寫到的眾多人物,從鄉里到縣里再到省上的干部,大家有著共同努力的目標,就是保持秩序的穩定,尋求公平正義的伸張,不能說他們沒有私利和個人目的存在,但在總體上,包括在行為的具體目標上,都是對善良和正義的追尋。這是作家對小說主題的追求,也是包含在人物故事當中的價值取向和精神訴求。在一定意義上講,這種懲惡揚善的態度及其處理方式,與小說的現代性之間并不產生矛盾和抵觸,反而讓讀者從中獲得了一種意外的滿足。正如帕慕克所說的:“小說必須回應我們關于生活的主要觀念,必須讓讀者在閱讀時產生這樣的期待。”c
《星空與半棵樹》是一部留下巨大闡釋空間的小說。其中,從敘述語言的角度,陳彥大量使用陜南地區的方言俚語,以強化人物個性,突出地方性,這與當下眾多作家在小說里的嘗試形成呼應。而且,不止是人物對話使用方言詞語,小說的敘述語言一樣刻意地調用方言俚語來表達,敘述語言和人物語言在很大程度上形成黏合。如“原來孫鐵錘也一肚子氣,連住罵了一串溫存罐”中的“連住”,“整天都是醉醺醺的,有時還得主家朝回背”中的“朝回背”,等等,可以說俯拾皆是。人物心理活動的描寫更是夾雜著歇后語以及粗鄙化的口語,用以表現人物內心的躁動不寧。
《星空與半棵樹》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題材小說。安北斗、草澤明是不同代際的鄉村知識分子代表。在他們身上接續著傳統文化,蘊含著科學精神。即使是溫如風也被小說家賦予了“文化”之能。他不但熟悉各種傳統戲曲里的劇情、主題,而且還具有拉二胡等藝術天賦。由此,小說里又有大量充滿知識性和書面化的詞語。這樣的混合,構成了小說豐富而博雜的樣貌。由于安北斗的愛好,天文學知識在小說中不時散播,與傳統鄉村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小說有100個章節標題,如果我們按照類別分析的話,最多的是兩種。一種是關乎星空的天文學詞語,從我們陌生的“柯伊伯帶”“中子星”,到略知一二的“再造銀河系”“暗物質”“啟明星”等等,不一而足。另一類就是關乎地上萬種生命的傳統節氣及節日,“驚蟄”“清明”等節氣名稱成了小說里的章節標題。再加上一些戲曲詞語,僅從標題就營造出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
一百個章節差不多就是一百個遙望宇宙、觀察世界、理解人生、穿透人性的窗口。它們紛至沓來,初看沒有秩序,細讀又條分縷析。泥沙俱下,雜草叢生,熱烈奔放,莊諧并置,悲喜交加,感慨唏噓。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以為《星空與半棵樹》不僅是陳彥個人創作史上的一次轉型與突破,一次能量釋放與盡情揮灑,同時,對于當下小說創作同樣具有多方面的啟示意義。
《星空與半棵樹》是陳彥在小說創作上的一次集中發力。為了這一創作,他不但從多方面做了精心準備和精心構思,而且在創作過程中調動了自己各方面的知識儲備與創作才能,展現了充沛豐厚的藝術技巧、藝術功力,稱得上是一次集中優勢“兵力”的小說總攻。這部小說帶給讀者的,是一次飽滿的閱讀體驗,一次紛繁的藝術享受。
【注釋】
a陳彥:《我愛仰望星空,也愛人間煙火》,人民文學出版社微信公眾號,2023年6月5日。
b[捷克]米蘭·昆德拉:《帷幕》,董強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27頁。
c[土耳其]奧爾罕·帕慕克:《天真的和感傷的小說家》,彭發勝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