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舒劼
一
市場化、現代性、全球化等一批重量級詞匯的活躍,意味著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發生了意味深長的轉折。轉折的識別依據并非僅源于特定的時間或事件,更來源于諸多因素合力所形成的趨勢。經濟建設、全球市場、產業發展代表了不同于階級斗爭的社會內涵,再次催生了文學蓬勃的敘事生機。毋庸置疑,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文學關注的焦點、敘事的形式、參與的文化表達與博弈,都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但市場時代的揭幕并不意味著舊問題的自然消解,反而使文學敘事所面對的社會關系結構變得更加復雜。許多洶涌的情緒和認知接連不斷地撞擊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文學,此時的知識分子敘事記錄了這種時代的印痕。
許多小說集中呈現了市場秩序興起后知識分子生活的巨大變化,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和諶容的《人到中年》里知識分子的清貧與困頓,迅速被另外一種表情替代。在格非的《欲望的旗幟》、李劼的《麗娃河》、閻真的《滄浪之水》、張者的《桃李》、何頓的《荒蕪之旅》、莫懷戚的《經典關系》、史生榮的《所謂教授》、王家達的《所謂作家》等小說中,出現了大量意氣風發的知識分子形象。這批被視為市場時代成功人士的知識精英既熟稔特定的知識話語體系,又擅長于將這種話語體系攜帶的象征資本充分地物質化、利益化?!短依睢返拈_篇就捕捉到市場時代對知識精英稱呼的明顯變化,比起“老師”,碩博士們口中“老板”突顯的是權力和資本的色調,“一男多女”的情感敘事模式也順理成章地漫延開來?!端^教授》里劉安定教授對他的岳父宋義仁教授的評價,可以視為對這個時代知識精英形象的理想化勾勒:“岳父是一個最懂得生活的人。在事業上,岳父能抓住機遇,與時俱進,讓學問走向市場變成經濟效益,成了名,掙了錢。在生活上,岳父儒雅而不死板,開放而不張狂,既有知識分子的穩重,又有現代青年的熱情浪漫。如此活一輩子,怎么說都應該是活得很有質量,很有內容。”a“懂生活”“有質量”“有內容”將知識分子形象的重心拉回到日常秩序的意義范圍中,個人的需求理直氣壯地抬頭,這是相比于革命時代價值判斷所發生的明顯轉變。
市場時代解放了個體的、感官的、物質的訴求,但這種訴求也可能是饑餓過后的飽食,很快產生新的不適。知識分子不可能都熱衷于名利的追逐。強大的人文道德傳統、執著的行為價值追問,都在抵抗或消解這種知識精英的魅力。就在同一批小說里,一些志得意滿的知識精英們被安置進略顯突兀和夸張的死亡結局中?!队钠鞄谩防镆话涯昙o的賈蘭坡教授帶著情感上的曖昧和內心中的困惑跳樓,卻栽到了樓下寡婦的陽臺上;《桃李》中的法學界大腕邵景文的尸體被情婦耐心地割了一百零八刀;《荒蕪之旅》中在1990年代初就擁有碩士學位的張遜在縱情于肉欲和賭博的刺激后死于車禍。相似的是,北村在《最后的藝術家》里將墮落而茫然的藝術家們扔進了重癥和瘋狂的絕境,但與《欲望的旗幟》或《桃李》等小說不同的是,北村對知識分子的安置以信仰的確認為終點站,在某種意義上,這批藝術家的皈依就是回避。邵景文們在市場時代的答卷顯然無法令人滿意,章永璘——張賢亮發表于1984年的《綠化樹》中的知識分子——用幾何知識僅能爭取到讓罐頭筒多盛些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但精神世界的饑餓或恐慌可能造成更為持久且劇烈的痛感。思想史或文學史的研究者都發現,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是個難以概括出共識的時代。知識話語分散為各個相互孤立的單元,“同一性已經不存在了,統一的思想平臺完全解體,不再有為所有人一致認可的元話語,我們看到的是各種各樣越來越不可通約的共同體的話語……在知識話語上,一個統一的中國思想界和知識界已經蕩然無存了”b。自然而然地,價值判斷也難以達成共識?!爸R分子開始對自己以往的‘價值立場產生懷疑和困惑,知識界和文化界一度出現‘闡釋的焦慮和‘失語的惶惑。如何闡釋目前的社會現實與文化狀態,采取何種價值立場與話語體系,知識分子角色功能的轉換等話題,成為90年代文化界關注的焦點。”c邵景文們的張狂、惶惑和暴亡,都是價值認同無法安放的表征。
這是理解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科幻小說中的知識分子想象的一個簡要而又必要的背景。說簡要,是因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的知識分子敘事不僅只有同步性地思考時代的一面,還有如宗璞從1980年代中期開始花費三十余年完成的《野葫蘆引》長篇系列、李洱的《花腔》、格非的《人面桃花》等其他主題。涉及知識分子敘事的線索,可以追溯到當代文學史中楊沫的“《青春之歌》三部曲”,乃至現代文學史上魯迅的《在酒樓上》《孤獨者》《傷逝》、郁達夫的《沉淪》、葉圣陶的《倪煥之》、巴金的《寒夜》、錢鐘書的《圍城》等名篇,這個名單的豐富性足以引人注目。說必要,則是考慮到科幻小說內在的現實性及其與主流文學的關聯性,這是理解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科幻小說的必要環節。眾所周知,達科·蘇恩文對科幻的界定就是“一種發達的矛盾修飾法,一種現實性的非現實性”,“是根植于這個世界的‘另外的世界”。d詹姆斯·岡恩也強調,科幻小說“一向與大眾思潮和公共意識形態緊密相連”,它與主流文學之間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高壘深溝:“科幻小說既是文學,也是通俗小說,既可以預言,也可以推測;科幻小說可以嚴肅地思索問題,并期望受到嚴肅的對待?!眅西方科幻小說發展史清晰地呈現出與主流文學的呼應關系: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之前的科幻遵從現實主義的敘事法則,新浪潮運動帶動科幻進入現代主義,而1970年代末之后的后現代主義又成為科幻寫作重要的動力資源。f呼應與融合同樣在中國科幻小說發展史中上演,從改革開放初期到1980年代末,“中國科幻最重要的收獲,是將社會現實題材納入科幻小說的創作范圍之內,同時又吸收了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知青題材文學的成果”g。了解自身所處的時代以及同時期相同主題的文學創作,是探究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科幻小說知識分子想象的起錨點。
二
何夕的《傷心者》體現了與《欲望的旗幟》《桃李》或《滄浪之水》等小說相似的情緒。《傷心者》以科幻的視角進入了市場時代知識分子的生存焦慮,也可以將此理解為對《欲望的旗幟》等小說的承繼與補充。作者除了將自己的名字贈予小說主人公,還特意將科幻事件的發生時間與小說創作的時間統一到1999年。這表明,小說有強烈的對所處時代發言的愿望,甚至不需要增添多少科幻的佐料。主人公何夕所提出的“微連續理論”,幾乎就是小說科幻色彩的全部,而這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卻是一百五十年后大統一場理論方程式誕生的源泉,直接通向宇宙秘密的終極揭示?!拔⑦B續理論”的問世過程而非其巨大的理論能量,構成了小說敘事的主線,而理論的重量與其提出者經歷的悲慘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主人公何夕不曾享受到“微連續理論”帶來的絲毫榮光,終身窮困潦倒。深愛他的女友最終投入了成功人士的懷抱,關心他的導師無奈地放棄了援助,只有貧困而不識字的母親成為他最后的依靠,這位二十年都說不出話的理論天才在母親去世兩天之后就在精神病院里孤獨地死去。敘事者何夕如此激憤,甚至悍然忽視了某些情節設置所必要的合理性。例如,為何主人公何夕不顧巨大的經濟負擔而執著地要出版自己的成果?發表論文這條可選擇的路徑為何被包括導師在內的所有人忽略了?一百五十年后的大科學家何宏偉居然跑到一幢“正被推倒”的舊樓之中發現《微連續原本》,這難道不與大俠在深山中發現武學秘籍如出一轍?小說安排的傷心之旅指向這樣的認知:絞殺或湮沒了天才理論家何夕的,就是由各種制度、話語、規則和價值判斷構成的整體氛圍?!笆欠裼杏谩笔沁@種氛圍中通行的價值判斷尺度,《微連續原本》所包含的理論價值因超出了其時代的理解能力而一文不值,作為導師的劉青承認,“我不知道它能用來干什么”,“我們的研究終究要獲得應用才是有意義的”。h實利化的價值判斷幾乎埋葬了“微連續理論”,也幾乎逼瘋了《滄浪之水》里曾自詡清高的池大為。寫出《微連續原本》的何夕在科幻小說中絕非個案。在王威廉的《野未來》中,物理系的研究生馬征震驚地發現,初中畢業的科幻愛好者趙棟居然靠自學超過了自己的學識:“你說的很多東西我才剛剛接觸,我覺得你比我導師說得還透徹?!眎可趙棟同樣無法被體制接納,普通的知識個體只能消解在充滿幻想和隱喻意味的奔向未來的姿態之中?!秱恼摺返暮蜗汀兑拔磥怼返内w棟延續了1990年代知識分子敘述的部分想象,但這些困頓的天才還不是同期科幻想象中的知識分子主角。
明甲礪器,牧宇耕星。深邃幽暗的太空才是科幻小說鐘情且擅長的領域,這也到了劉慈欣“三體”系列隆重登場的時刻。這部思考人類文明在宇宙中的前途與命運的三部曲涉及眾多知識領域,曲率驅動、能量鏡面、引力波廣播、宏原子核聚變、概率云、低光速黑洞、死線等科技想象名詞和宇宙社會學、黑暗森林法則、猜疑鏈、思想鋼印、黑域計劃、回歸運動等文明狀態描述,都把注意力的光源集中到了知識分子形象之上?!叭w”系列中的重要人物,除史強外基本上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或至少擁有特定的知識背景的人員。以第一部為例,直接導致人類與三體文明遭遇的葉文潔是天體物理學家,她的丈夫楊衛寧是紅岸基地的總工程師,女兒楊冬是物理學家,父親葉哲泰和母親邵琳都是清華大學物理學教授。汪淼是主攻納米材料的應用物理學家,在劉慈欣其他的科幻作品中多次出現的丁儀是理論物理學家,三體文明也設有“科學執政官”的職位。讀者發現,連一眾次要人物也都有明確的專業身份:申玉菲和魏成這對形式上的夫妻分別是物理學家和數學家,被葉文潔的護衛擰斷脖子的ETO降臨派成員潘寒是生物學家,紅岸基地政委雷志成是天體物理專業出身的、當時少見的知識分子政委,甚至連作戰部普通一員、在小說中僅露了露臉的徐冰冰都擁有計算機專家的頭銜。知識分子或擁有鮮明知識背景的人物繼續在隨后的“三體”系列小說中挑起大梁,第二、三部中的核心人物羅輯和程心,前者是清華大學的社會學教授,后者擁有航天發動機專業的博士學位?;蛟S科幻小說中大量出現的知識分子人物不足為奇,因為這種文類必須含有科學因素,但值得關注的是這批知識分子聚集的方式:他們共同朝向一個宏大主題。這與《桃李》等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形象形成了明顯的差異。毋寧說,“三體”系列中的知識分子活動邏輯更像二十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革命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圍繞著必然出現在某個歷史遠景中的命題展開。
總體歷史藍圖再度復活、逐漸明晰。葉文潔、汪淼、羅輯、章北海、程心等人的思想、觀念與作為,都關乎人類文明在宇宙中的命運是什么、為什么、怎么辦等問題。人類如何在宇宙中生存的敘事主題如此宏大,二十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革命小說中保留下來的知識分子成長細節,就顯得細瑣且無須兼顧了?!肚啻褐琛防锪值漓o的戀愛過程也是知識分子擺脫舊價值觀而成為黨的忠誠戰士的過程,隨著戀愛與革命在相互隱喻中推進,原先林道靜鐘情的北大國文系學生余永澤很快失去了魅力。他的小資產階級做派被同樣出身于北大的青年學生盧嘉川身上的革命氣度擊敗,在青年知識女性眼中,由一位多情騎士和飽學才俊,迅速地蛻縮為一雙猥瑣的小眼睛。投入時代洪流的成就感沖垮了日常的安逸和情調,但這樣的細節不是“三體”系列所在意的。作為羅輯夢中情人的具化,莊顏是大史動用政治組織力量找來的,又成為政治組織推動羅輯不斷參與總體歷史建構的重要砝碼,她是對情節推動頗為關鍵的符號,卻難言有多少令人印象深刻的復雜性格或情緒。畢竟,羅輯的豐功偉績足夠扣人心弦。他領悟到“黑暗森林法則”的真相,在人類太空戰力被“水滴”徹底摧毀后成功地建立起“黑暗森林威懾”,在三體文明入侵地球后成為地球抵抗組織的精神領袖,又主持研發曲率引擎為人類文明的存續保留了可能。羅輯的一生就是不斷回答人類文明能否被拯救、如何拯救、是否值得拯救等大問題,這完全超出了《欲望的旗幟》《桃李》等小說里的知識分子的能力。圍繞著這些大問題的,是宇宙社會學、黑暗森林法則、曲率驅動、回歸運動等需要詳細說明和演繹的概念,而非眼波流轉、輾轉反側、執手凝噎、睹物思人等傳統文學所熟悉的細節。邵景文們陷于功名利祿的焦慮、迷惘或痛苦,在羅輯面前顯得輕若鴻毛。
三
宇宙為紙,時間為墨,如此宏闊的氣度適宜于對本質性問題的想象追問。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小說中的知識分子活動半徑,在科幻領域中突然向光年尺度、宇宙范圍躍升,紛紛指向許多“本質”或“真相”的想象。有研究者指出,考察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后出現的科幻作家,“無論從作家群體的年齡跨度、教育背景、個人經歷,還是作品的主題、形式、文字風格、表現手法、審美趣味,甚至包括他們對‘何謂科幻這一問題的表述,都存在著看似不可通約的巨大差異,也很難找到與此前七八十年代科幻創作之間的傳承關系”j。然而,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科幻小說中的知識分子想象,又似乎延續了總體歷史藍圖的敘事邏輯,只不過那時的林道靜們面對的是革命的總體歷史圖景,而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科幻小說中的知識分子面對的總體圖景要更為復雜。這是否是一段歷史的復現或延長?科學技術、文明進程、社會形態、道德判斷等等都參與了宇宙尺度上的總體圖景建構,這張話語之網中絕不缺乏對終極性問題的想象和思考。
圍繞著人類文明能否被拯救、如何拯救、是否值得拯救等問題,“三體”系列中的知識精英們作出了各自的選擇,他們的行為甚至關系到宇宙能否最終重啟,比如在結尾處程心留在647號小宇宙里的5公斤的生態球。動輒天崩地裂、星光滅絕的場景已經遠超過革命時代和市場時代知識分子的關注范圍,但“三體”系列絕非個案。許多作家期望能借助科幻想象把握宇宙的終極性規律,“大統一”理論是劉慈欣、何夕等人筆下的知識分子念念不忘的所在。何夕的《傷心者》宣稱天才理論家何夕提出的“微連續理論”導向“大統一場理論方程式”的誕生,人類從此擁有揭開宇宙終極規律的鑰匙。劉慈欣的《朝聞道》 《微觀盡頭》 《坍縮》等都涉及了大統一理論,《坍縮》中的頂級科學家丁儀直接創立了統一場論,他帶著一批知識精英和物理學專業出身的省長共同見證了宇宙的坍縮和時光的倒流?!段⒂^盡頭》里一批科學家在撞擊夸克的過程中觀測到宇宙反轉現象,這證明了“超統一方程”的正確性?!冻劦馈反蠼y一模型中,以丁儀為代表的地球頂級科學家希望得到宇宙終極奧秘的真相,但被擁有此終極知識的“排險者”以“宇宙中文明世界的最高準則之一”“知識密封準則”嚴禁向低級文明傳授高級知識為由拒絕了。在揭開終極真理的神秘面紗的巨大誘惑之下,丁儀等人決定以生命為代價,讓“排險者”傳授終極真理后再毀滅自己?!芭烹U者”應允之后,真理祭壇前聚集了包括物理學、宇宙學、數學、生物學、經濟學、史學等學科的全球知識精英,“宇宙大統一模型”作為人類渴望的終極物理知識登場,它緩慢而莊嚴地從物理學家們的上空移過,這些知識精英隨即化為上升的火球。“對宇宙終極真理的追求,是文明的最終目標和歸宿?!眐“宇宙大統一模型”代表了人類知識界對宇宙奧秘的渴望,現在,至少科幻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可以摘到這顆物理學皇冠上的明珠了。
致力于尋找能統一說明萬有引力、電磁力、強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四種相互作用力的理論模型的“大統一”理論,雖然能解釋宇宙間所有物理現象,但也必須承認宇宙間所有現象并非全是物理現象。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中國科幻小說所涉及的宇宙真相或本質性認知,超過了“大統一”理論的覆蓋范圍。比如何夕《平行》里的托尼教授全身心投入“時間本質”的研究,王晉康的《生命之歌》中知識精英們苦思如何破解生命本質之謎,劉慈欣在“三體”系列中,除了揭示出宇宙社會學的黑暗森林法則,還展示了豐富的探索向度。在他的《鏡子》中,氣象模擬中心的工程師白冰擁有一臺具有終極容量的超弦計算機,計算機的鏡像模擬軟件能夠在原子級別上模擬整個宇宙、檢索到宇宙中的每一個細節;《詩云》號稱已窮盡所有詩歌的可能——這已經是地外高等文明的藝術愛好者而非人類知識分子的所為;《夢之?!犯纱嘟柚鷣碜酝庑俏拿鞯摹暗蜏厮囆g家”之口取消了科學的復雜性:“當探索進行到一定程度,一切將毫發畢現,你會發現宇宙是那么簡單,科學也就沒必要了?!眑“低溫藝術家”的邏輯就如同《微觀盡頭》中的夸克撞擊試驗一般:微觀盡頭是宏觀,科學深處是簡單。宏觀與微觀、復雜與簡單的對立統一在劉慈欣的想象世界中多次排演,這也預示著知識分子對未來總體圖景的參與和描摹,少不了再從仰觀宇宙之大回歸俯察個體之微。畢竟,總體圖景與個體感知之間的張力曾經醒目地出現在知識分子敘述的歷史中。
王晉康的《生命之歌》既包含知識分子對生命屬性的本質化想象,又將這種想象導入到個體感知的范疇。北大教授孔昭仁和他的女婿、生命科學家樸重哲先后發現了以樂曲形式存在的“生命之歌”:“宇宙中最強大、最神秘、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咒語,是生物生存欲望的傳遞密碼”m,播放“生命之歌”能使智能獲得生命必需的沖動本能,從而跨越生物與非生物之間的區隔,由智能機器躍升為新的生命物種。就此意義上說,孔昭仁教授締造了從元元開始的機器文明,也重設了人類與機器的區分界線。類似的邏輯在江波的《未來史記》中同樣上演,如馬明華教授之于人工智能“哪吒”,王十二教授之于“哪吒”的升級版“天元二”?!赌倪浮泛汀短煸酚懻摰慕K極性問題,并非僅是人類生命與人工智能的區隔。獲得生命的人工智能即將擺脫附屬者的地位,新的身份區隔的出現往往意味著舊有的主體身份的顛覆:“我們也可以把這些強大的機器看成是人類的延續。它們雖然和人類截然不同,是一個嶄新的物種,卻繼承了人類文明的榮光?;蛟S有一天,它們會把自己稱為人類,而稱呼我們這樣古老的物種為造物主。”n更令人擔憂的是,馬明華教授創造的人工智能生命體已經為人類擘畫了更為合理和高效的未來,可這個未來將經由一個血腥的核戰爭階段方能降臨:“如果按照我的方案在中東進行一場核戰爭,人類世界將進入一次大混亂,或許會引起六千萬人口喪生。但此后世界將迎來長期和平?!眔問題是,誰愿意成為那六千萬之一?持傳統人文價值立場的馬明華教授只能對人工智能動之以情,卻無法曉之以理??傮w經驗是否有權力取締個人的一切,這是現代以來知識分子時常困惑的問題?!翱傮w經驗是否取締了個人的一切——不可重復的個人經歷、難于分享的內心秘密、洶涌的激情或無名的惆悵?信念堅定地認可一個遙遠的階級歸宿之后,個人的多愁善感就是一個可恥的罪過嗎? 從階級政治的范疇拋入美學領域,這個問題還從未得到令人信服的處理?!眕新出現的問題在持續漫延,孔昭仁、馬明華、王十二這些教授創造的人工智能是否擁有主體資格?日益強大的人工智能是否有權以群體的名義決定個人的一切隱私乃至生死?這些問題迅速又被新的想象場景所替代。
四
憑借著超強的知識儲備、分析、計算和生產能力,人工智能迅速崛起,其能量已經遠超普通的人類知識分子。人工智能“天元二”毫不客氣地提出,人類可以放棄思考的能力:“現在人類也到了這個節點上,智力是一種多余的東西,把需要智力的地方交給我就行了?!眖放棄思考的權力不會自動開啟軀體狂歡的時代,毋寧說“天元二”的提案可能隱藏著另一種追問:思考都可以替代,那軀體還有什么保留價值?歷史、階級、美學、身體之間的糾纏曾經如此復雜,科技的進化圖景是否將抹平這些困惑?何夕的《浮生》里,已經以純能形態存在的生命擺脫了死亡的約束,“競爭、好奇、炫耀、尊嚴、藝術、審美……這些在過去億萬年里將人類送上進化之巔的行為正在變得無足輕重”,“合作早已失去意義,純能生命的交流變得無比純粹和簡捷”r,知識分子屆時已早成標本。劉慈欣眺望未來深處時,看到的場景是個體和群體這對二元組合的消失?!稓g樂頌》宣告:“文明在時空中走過足夠長的路時,個體和群體將同時消失?!眘歷史是否又重新指向了總體化的歸宿?
從機器人的出現到純能形態的生命形式,個體的本質屬性想象與軀體形態的豐富變化緊密相關。沒有具身感的“天元二”忽略了軀體隱藏的巨大能量,而許多困擾的滋生都能溯源到軀體上??苹孟胂髮ι眢w的凝視飽含發現與疑惑,“身體的解剖學結構、身體的活動方式、身體的感覺和運動體驗決定了我們怎樣認識和看待世界,我們的認知是被身體及其活動方式塑造出來的”t??傮w藍圖和個體感知的博弈往往通過身體彰顯,比如革命隊伍里的知識分子能否接受集體如廁或沐浴,能否按照革命的要求將軀體與思想同步工農兵化?!吧眢w看似自成體系,實際上卻極端難以捉摸。它從來就不是一個無可置疑的已知條件,而是社會與文化共同作用下的產物?!眜數字虛擬時代為個體身軀的諸種變形提供了廣闊的空間,軀體、數字技術、虛擬空間、現實環境之間存在諸多不同的組合方式。
1997年,王晉康《七重外殼》的問世引起了不俗的反響。這篇小說淋漓盡致地展示出“莊周夢蝶”的古老命題在網絡虛擬時代爆發出的巨大能量。什么是真實、是誰的真實、如何辨認真實,這些問題將通過一對知識分子的專項測試得以討論。中國清華大學三年級學生甘又明和他名列美國最杰出青年科學家之列的姐夫斯托恩·吳相約,由前者挑戰后者主持的虛擬技術,即通過中介物“外殼”進入虛擬世界后,是否能不借助外力而識別出虛擬技術營造的環境和真實環境。知識分子間的這次智力游戲,很快轉變為日常細節與虛擬系統的博弈。對虛擬系統破綻的發現,可以來自短時間大量飲水卻沒有絲毫尿感、所見環境和人物等與記憶的差異、描述一個人時的口吻和情感偏向等細節,在此過程中,甘又明更多地倚仗觀察、感覺、記憶或日常推理,而非他的計算機專業知識。問題意識的重量已經大幅超越了技術知識。比起《七重外殼》,白丁的《云球》更徹底地建構出一個虛擬世界,即利用量子計算機虛擬出“云球”——相對于地球的鏡像存在。地球研究所的一班科研人員發現,由于云球內文明演化消耗了大量資源,整個科研項目面臨著經濟危機和終止的風險,這推動了地球人與云球人之間的意識交往和互動。人終于以意識的狀態在虛擬空間內與自己的造物實現交流,傳統意義上的虛擬世界既可以與現實世界平行,也能嵌入現實世界的運行。在陳楸帆的《荒潮》中,來自虛擬世界的能量已經可以明顯影響到現實世界,垃圾人小米被病毒感染后演化出“小米0”和“小米1”兩個主體,“小米1是她無法概括的存在,在那個漫長的黑色雨夜,如神靈附體般降臨這具肉體,并全面掌控它。它仿佛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盡管她們共享意識與身體,但小米0更像是搭乘順風車的過客,對于小米1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無法理解,更無從干涉”v。變為跨越生物與機器界限的賽博格形態的小米,介入了硅嶼中外來資本、本土宗族、環保人士等多方勢力的糾葛。出生于硅嶼的波士頓大學歷史系畢業生陳開宗既是小米的暗戀對象,也見證了小米的經歷。許多時候,陳開宗已不單純是一個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小說的敘事方式和情感立場,都更像是融入了這個重回故土的國際化知識分子的思考方式和情緒感受。
無論知識分子形象在小說中活躍的程度有何差異,這些涉及宇宙或是個體的深層次想象,都與知識分子的喜好和習慣有關。考察了這批科幻小說中的知識分子的活動半徑之后,必須意識到即便是在一些知識分子形象缺席的小說中,也無法脫離濃郁的知識分子敘事的色彩。韓松的“醫院三部曲”(《醫院》 《驅魔》 《亡靈》)充滿隱喻地將宇宙的本質和醫院畫上了等號,“現實即敘事”“科技即詭異”“記憶即是痛苦”“生即是死”“患者即是醫生”等諸多表述表明了某種貫徹小說始終的思維,這種邏輯的終點就是“醫療即宇宙”。無論在空間上還是時間上,“醫院三部曲”都將宇宙壓縮到了醫院之內,或說將醫院擴張到了整個宇宙之中?!懊款w星球,每個文明,也都以醫院的形態呈現……我在群星間飛行,憶及在C市就醫遇到的種種奇事,心想也只能用‘宇宙醫院才能解釋了?!眞“醫院三部曲”的敘事方式和美學趣味是其想象的知識分子屬性的最好證明,這種“缺席的在場”的方式,也曾在二十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作品里的知識分子形象中上演過。有研究指出,表面上看知識分子題材和其塑造的文學形象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時已經完全衰落,但知識分子正面形象仍舊在以各種獨特的敘事方式和形態存在著,并不斷延伸到文學的各個領域,許多工農兵形象的審美意識出自典型的知識分子趣味,宛如換上了工農兵服裝的知識分子自畫像。x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科幻小說中的知識分子想象,也可作如此理解。
五
從市場時代的價值焦慮與道德困惑,到科技時代的宇宙生存法則、主體標準更新、現實虛擬互動、賽博格化軀體等,知識分子形象參與并表述出諸多問題的界限的變遷,他們在所處的歷史語境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回顧關于知識分子研究的許多名作,很多對不同歷史階段的知識分子身份的分析,似乎都在這些科幻小說中知識分子的身上體現出來。
鮑曼將“立法者”與“闡釋者”分別對應于知識分子的兩種典型的身份:前者是對現代型知識分子策略的隱喻,認為“社會中的知識分子團體比非知識分子擁有更多的機會和權利來獲得更高層次的(客觀)知識,他們被賦予了從事仲裁的合法權威”;后者是對后現代型知識分子策略的貼切描述:“闡釋者角色由形成解釋性話語的活動構成,這些解釋性話語以某種共同體傳統為基礎,它的目的就是讓形成于此一共同體傳統之中的話語,能夠被形成于彼一共同體傳統之中的知識系統所理解?!眣“立法者”的威嚴在尊重科學想象的合理性的科幻小說中得到了充分演繹,劉慈欣、王晉康、何夕、江波等人的“硬科幻”寫作中都有大量的理工科知識精英,他們致力于終極性的想象及其實踐;“闡釋者”的努力大規模地體現在對特定科技想象的解釋上,知識分子的解釋發生時就是闡釋者上場時。“立法者”和“闡釋者”既是不同歷史階段知識分子的主要標志,也可以在未來的發展中融為一體。古德納就認為知識分子將不可避免地發展為特殊的階級,這個新階級一方面與控制著社會經濟的集團展開博弈,另一方面又攜帶著新的壟斷統治基因?!靶码A級的自相矛盾之處在于它既是解放者又是精英主義者……它提供了一條脫離傳統的途徑,但它自身也孕育著新的統治的種子。新階級以壟斷真理,并使自己成為真理的守護者開始……它已默默地創立了一個有知識、有見地、有洞察力、能反思的新特權階級?!眤劉慈欣的《贍養人類》直接展現了未來世界由知識壟斷產生的階級分化,即知識分子成為終極壟斷者的可能。能承受超等教育昂貴費用的人的大腦將被植入超級計算機,輕松地實現知識、智力乃至審美能力上的躍升:“完成超等教育的人的智力比普通人高出一個層次,他們與未接受超等教育的人之間的智力差異,就像后者與狗之間的差異一樣大。同樣的差異還表現在許多其他方面,比如藝術感受能力等。于是,這些超級知識階層就形成了自己的文化,而其余的人對這種文化完全不可理解,就像狗不理解交響樂一樣。超級知識分子可能都精通上百種語言,在某種場合,對某個人,都要按禮節使用相應的語言。在這種情況下,在超級知識階層看來,他們與普通民眾的交流,就像我們與狗的交流一樣簡單了……”@7這條路的盡頭,最終形成集知識分子和富豪等身份于一身,一人成為一個階級的“終產者”。“終產者”形象的出現,同時意味著知識分子批判性的浮現,尤其是當知識分子“最好被理解為許多沖突的壓力和身份的中心,而不是一個統一的社會結構”@8之時。當然,知識分子的批判性本身也應是自省的對象。
新的問題是,如何保持批判自省的正確?“三體”系列中清華大學教授羅輯的經歷似乎就是對知識分子身份的補充和超越。從羅輯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使命開始,他幾乎沒在重要判斷上犯過錯。羅輯曾是個耽于感官享樂的精致利己主義者,一度女友一周一換,連名字都來不及記住。他曾坦白自己“胸無大志”“玩世不恭”,“這世界上很難有什么東西讓我在意”。@9羅輯直接對聯合國秘書長薩伊表達自己的不滿:“你們政治家動輒奢談全人類,但我看不到全人類,我看到的是一個一個的人。我就是一個人,一個普通人,擔負不起拯救全人類的責任,只希望過自己的生活?!?0可是,曾令人哭笑不得的羅輯最終成長為近乎神的存在。面壁計劃、執劍人、地球抵抗運動精神領袖、曲率驅動引擎飛船研究計劃后期領導人、冥王星地球博物館的守墓人,一度受同行鄙視、不被政府組織信任、不被民眾理解的羅輯最終出色地完成了歷史賦予的使命。盡管質疑或反對羅輯的行為都被歷史所否定,但這種質疑本身就沒有正當性嗎?馬克·里拉在考察哲學與政治權力行使之間的關系時疾呼:“只要人們思考政治——只要人類的思考沒有終結——那么服從于某一理念的誘惑就還會存在,激情就會讓我們看不到其中的暴政潛能,并使得我們放棄自己的首要責任,亦即控制內心的暴君。”#1羅輯寬容了民眾的排斥甚至侮辱,但羅輯保證判斷始終正確的依據是什么?是否有可能出現兩個羅輯?更重要的是,羅輯的邏輯是否可以復制到其他的語境中?
羅輯雖然歷經千難萬險,揭示了包括宇宙生存法則在內的諸多真相,但他不可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其他科幻小說出現的危機,沒有人能擔保羅輯都能解決。人與人工智能的關系,能用宇宙社會學原理處理嗎?瘟疫或致命病毒的突然爆發,是否需要以星際飛船為解決方式?全球生態危機,能照搬黑暗森林威懾嗎?軀體的賽博格化甚至純數字化,又是面壁人或執劍人的深慮和堅韌能應對的嗎?未被看見的問題可能更具震撼性,“在敘述分析中最能說明問題的,不是已經被說出來的東西,而是還沒有說出來的東西,是那些在敘述構架中壓根兒沒有被提到的東西”#2。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科幻小說的知識分子想象中,未來的分裂狀態常被忽略。相對于林道靜們和邵景文們,科幻想象中的知識分子面對的并非一個共同的現實。宇宙的終極面相、文明的星際生存、個人的主體資格、軀體的多重形態等等,這些趨向某種命題的終極性的想象,無法共存于某個空間的歷史之中。
歷史就此在未來中分岔?;顒佑谄渲械闹R精英們,恰似分屬于不同的平行世界。與不同世界中的現實對話,自然產生不同的身份意識和價值認同。余英時在梳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主要形態的“士”時,認為應重視“士”的社會屬性和超越可能:“把‘士看作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一個相對的‘未定項。所謂‘未定項即承認‘士有社會屬性但并非為社會屬性所完全決定而絕對不能超越者?!?3這實際上是強調知識分子在與社會現實的對話中生成自我意識。歷史發展如擁有廣闊空間,科幻中的知識分子想象也將在未來生機勃勃。王晉康的《生命之歌》中,人工智能元元回答其父孔教授“誰做這個世界的領導”的疑問時,就把主動權交給了歷史:“聽憑歷史的選擇?!?4歷史既波詭云譎又面向星辰大海,宛如茨威格的感嘆:“歷史是真正的詩人和戲劇家,任何一個作家都別想超越歷史本身?!?5
【注釋】
a史生榮:《所謂教授》,春風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22頁。
b許紀霖:《中國知識分子十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8頁。
c董健、丁帆、王彬彬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56頁。
d[加]達科·蘇恩文:《科幻小說變形記:科幻小說的詩學和文學類型史》,丁素萍、李靖民、李靜瀅譯,安徽文藝出版社2011年版,第12頁。
e[美]詹姆斯·岡恩:《交錯的世界:世界科幻圖史》,姜倩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118頁。
f[英]愛德華·詹姆斯、[英]法拉·門德爾松主編:《劍橋科幻文學史》,穆從軍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139頁。
g吳巖主編:《20世紀中國科幻小說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141頁。
h何夕:《傷心者》,《傷心者》,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15頁。
i王威廉:《野未來》,《野未來》,中信出版社2021年版,第203頁。
j王瑤:《混亂中的秩序:90年代——新世紀中國科幻文學創作(上)》,《科普創作通訊》2014年第1期。
k劉慈欣:《朝聞道》,《時間移民》,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100頁。
l劉慈欣:《夢之?!罚多l村教師:劉慈欣科幻自選集》,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95頁。
m#4王晉康:《生命之歌》,《生命之歌》,中國華僑出版社2011年版,第117頁、119頁。
no江波:《哪吒》,《未來史記》,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22年版,第96頁、110頁。
p南帆:《小資產階級:危險的美學與日常情調》,《河北學刊》2016年第5期。
q江波:《天元二》,《未來史記》,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22年版,第150頁。
r何夕:《浮生》,見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組委會編:《再見哆啦A夢》,萬卷出版公司2019年版,第210、212頁。
s劉慈欣:《歡樂頌》,《時間移民》,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327頁。
t陳楸帆:《虛擬現實將把人類帶向何方》,《后人類時代》,作家出版社2018年版,第338頁。
u[法]大衛·勒布雷東:《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王圓圓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3頁。
v陳楸帆:《荒潮》,上海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185頁。
w韓松:《醫院》,上海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278頁。
x程光煒:《關于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中的知識分子形象》,《文學評論》2001年第6期。
y[英]齊格蒙·鮑曼:《立法者與闡釋者:論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知識分子》,洪濤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6頁。
z[美]艾爾文·古德納:《知識分子的未來和新階級的興起》,顧曉輝、蔡嶸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3頁。
@7劉慈欣:《贍養人類》,《2018》,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47頁。
@8[美]卡爾·博格斯:《知識分子與現代性的危機》,李俊、蔡海榕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85頁。
@9#0劉慈欣:《三體·黑暗森林》,重慶出版社2008年版,第4、58頁,187頁。
#1[美]馬克·里拉:《當知識分子遇到政治》,鄧曉菁、王笑紅譯,新星出版社2005年版,第207頁。
#2[美]弗里德里克·詹姆遜:《未來考古學:烏托邦欲望和其他科幻小說》,吳靜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6頁。
#3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引言》,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8頁。
#5[奧]斯蒂芬·茨威格:《人類群星閃耀時:十四篇歷史特寫·序言》,舒昌善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版,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