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秋天開始（組詩）

秋天第一場雨

天地都沖刷了一遍

車窗外還是灰的

嘩嘩的聲音

把整個世界的夢都收走了

只留下飛過屋頂那只鳥

在我的叨念中

慢慢飛

打結的香氣于空曠大地四處升起

命運的藩籬置設于春秋之前

隨處可見的消失是另一種列陣

身前身后一路伴隨的澎湃之聲

推龍舟入海，一去不返

而月色明靜，山川依舊

千百年來以星辰之名

懷想的屈原、李白、王勃、張志和

日益清白。想必他們以為我們亦然

記憶是香草，歲月是麻繩，燃艾的手哭了

這一天，粽子紛紛成熟

打結的香氣于空曠大地迅速散去

冬日·景點某處

山上下雪，山下有風。半山腰的

一群麻雀吱吱喳喳掠過叢林

其中一只，落上樹梢，一動不動

斂聲屏息的河水從右側經過

滑出自己身體。河流右側山間小道上

走過一隊黑衣人，轉眼就消失了

路邊一群人眉飛色舞，評說著這天上人間

而晌午的太陽正把他們零亂的身影

壓縮成一小塊，擠向泥石，一下，又一下

無 題

小山坡上走著走著

朦朧月色中一切似乎都有了故事

突然就讓人心碎

像拐彎處蓄滿霞光潤澤著夜晚

像有一枚野果在身邊敲擊大地

芳香四溢，卻又寂靜無聲

讀雕塑《狄安娜》

馬躍起，她躍起。半空中的他們

斜向地上的陰影

似撲向土灰的雨點

光芒全無，嗚嗚有聲

收縮成拳頭那么大的陰影

貼著底座

喔，不。正潛進底座

冬雪·黃鶴樓

飛檐，樹葉，走道，天空

遠處的行人，都是白色的

沒見詩人，沒見黃鶴，只見雪地上

一群麻雀嬉鬧

不遠處打雪仗的幾個頑童遙相呼應

也沒聽到吹玉笛，不見落梅花

長江天際流不見了

四野正灰白

連天的白，天上來，向茫茫去

隱居三日自島上返

客船轉個彎，碼頭上所有人就不見了

才看一會海鷗翻飛，碼頭也消失

海水慢慢淹沒島的輪廓……

主機的轟響

海面上四處飄散，時重時輕

海岸線和成片樓宇

像一排排巨大的手掌

才剛看到影子

一晃就扇到了我們眼前

隨 想

激情如雨后的傘

收攏往日憂傷

又一個冬天轉身離去

愛過、恨過

生命的疼痛，有時

“比一支燃燒的煙

更長”

路邊蹲著的

路邊蹲著的

前輩子是石頭

后輩子還是石頭

石頭能開花

長出腳

會走路，去遠方

還能講話

讓人類啞口無言

它們的結實、沉默

終會塵土一樣

慢慢飄起，飛離大路

流落四方

觀 察

如果你不說話

那我們都不說話

坐下來，不走了

喜歡坐多久就坐多久

上一瓶酒

不要紅的，要白酒

便宜的，高度的，透明的就行

趴在桌子上

一邊喝一邊觀察酒瓶上的標簽

看那些字如何參差不齊地挨在一起

如何像一盞盞煤油燈

在夜色風中次第點亮

揉碎黑暗

下雪了

雪越積越厚，到膝的位置了

雪還在下。不知雪要把雙腳埋到什么程度

雪把樹的葉子都摘光了。而狗的毛仍完好

狗們像披著大衣，在雪地上奔跑

先是一條，接著是兩條，然后是一群

它們在雪地上奔跑、撒歡

興奮得要把上輩子的歡樂都顛出來

樓 梯

它們的沉默比在樹林里更甚

一把斧頭

收藏了它們站立的聲音

現在，空無一人的房子里

它們姿勢別扭，上下兩難

翻開一本畫冊就看到了它們

欣賞到這些造型的

木紋，色澤，掙扎

一塊一塊堆積起來的

沉默

上嶗山

氣溫驟降，我以為會有一段隱情

彌漫成煙。或者羽化成雪

但是沒有

龍潭瀑斷流

上清宮仍在高處

在道士穿過的白墻前站了好久

再坐到蒲松齡失神的石凳上

想事——

那邊香火隱忍

那邊桂花清淡

那邊腳步無聲

那邊遠海灰藍

就這樣看著你

以后，我們有時站在海邊

有時走在江岸上

看樹葉沉浮，木船漂流

看魚兒成群結隊

在此處游戲

或游到別處

我們不對生活發言

只看晨昏的光芒隱現山岡

不聽世間喧嘩

只等夜鶯歌唱

看夜鶯如何用露水

把明亮揉進樹影的黝黑

我們哪里也不去了

——只在內心旅行

在往日的歲月里漫步

那時，你蒼老于世間的容顏

在我的心中定然更加蒼老

——這就好了

讓我就這樣看著你

如同看一陣悄然吹過的風

想起多年前那些水

滿湖的水，滿天的水

現在想起來，身前身后，白茫茫一片

想起有船，從天上劃過

想起鷗鳥在樹叢中驚起

想起我站在船舷邊，繼續像少年時那樣

錯過朋友們的歡歌歡語

然后，時間退回到2號車廂

檢票口，候車室，火車

太極峽谷、大壩、漢江

武當山、襄陽、武漢、長沙、桂林、南寧

然后繼續往南，退到海邊

再往南

再往南就是白茫茫的沙和白茫茫的水了

還有傳說中的馬六甲海峽

更遠處的好望角

【作者簡介】龐華堅，筆名龐白，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西作協副主席。居廣西北海市，編輯，出版有《落進大海的雨》《慈航》《唯有山川可以告訴》《水星街24號》等。曾獲中國報人散文獎、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