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

劉米秀去省城哄孫子了,龍吳東一下落了單。
落單不怕,關鍵是還落了枕,這讓龍吳東有點兒抓狂,梗著脖子在屋里轉圈,典型的困獸一個。
白天好打發(fā),電視開著,搞不清的以為家里高朋滿座,這是疤棍擠兌他的話。原話是,龍所長家的門檻高,咱們這種身份的人,攀不上。
疤棍坐牢回來,龍吳東帶話,說給他找了個活路,讓疤棍去家里跟人家老板見個面。
疤棍是什么人啊,跺一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角色,肯寄人籬下?
龍吳東不強求,疤棍骨子里有股子狠氣,跛著一條腿,居然把日子過得平平穩(wěn)穩(wěn)的,沒給社會添亂,很難得了。
龍吳東怕的是晚上,當警察沒退休那會兒,從沒長夜漫漫一說;夜里巡邏一圈回來,倒頭就能響起鼾聲;鼾聲停,眼一睜,紅花大日頭爬上了窗欞。
橫豎睡不著,倒不如出去走走,黑燈瞎火的,誰能看出自己脖子梗著。
輕車熟路出門,老馬識途上路,不知不覺走到曾經屬于自己的巡邏段面,條件反射般,龍吳東腳步放輕,耳朵支起,呼吸屏住,生怕驚動誰似的。
能有誰?從他接任派出所長到卸任,小鎮(zhèn)這么多年零發(fā)案的紀錄,沒有被打破過。
一念及此,龍吳東嘴角浮出一絲微笑,很傲嬌。
像是跟他作對似的,傲嬌還沒完全綻放,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出現在視線中,直覺告訴龍吳東,今晚有事發(fā)生。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老祖宗可是有警示的。
龍吳東趕緊蹲下,可能蹲的力度過猛,他明顯聽見自己脖子咔嚓響了一下。
萬幸,前面那個黑影沒有察覺。黑影太投入,只顧給自己找藏身之所,自然無暇他顧。即便他顧又如何,那么多年警察白干了?不是吹嘴,龍吳東跟蹤人的本領比狗仔隊都要高明許多。
黑影歪斜著身子,要么貼著樹,要么挨著墻,幾個轉折,來到老街區(qū)的一棟老居民樓。因屬拆遷對象,這棟居民樓眼下就剩下一樓兩戶人家還沒搬走。
才初夏,天氣熱得有點兒過分,有流水聲嘩嘩傳出來。
龍吳東順著黑影眼睛望過去,居民樓的大院里,一個女人正在院子的水龍頭下沖澡。
沖澡是件很繁瑣的事,一般的女人沒這個耐心,草草用濕毛巾在身上擦兩下就了事,這個女人,因為單身就講究了許多。
黑影一動不動,龍吳東同樣凝神靜氣。女人洗完澡,頭仰著,躺在涼椅上,當然不可能是數星星,女人是在想心思。一個單身的女人想心思,肯定是懷春了,雖說春天過去了,季節(jié)即將滑進苦夏,但懷一懷春有什么不行呢?
糟糕,龍吳東心里一緊,莫非那個黑影想老牛吃嫩草?
從黑影的喘息聲中龍吳東判斷出,那是個上了點兒年紀的男人。
他一準是等女人睡著了好下手。果然,女人倚在躺椅上不久,呼吸漸漸輕了。
龍吳東的呼吸重了,粗了,血脈賁張的他剛要沖出去,黑影突然掉頭,沖他的藏身之地使勁啐了一口,壓低嗓門說:“這把年紀不學好,鬼鬼祟祟偷看啥呢?”
居然是疤棍,居然被他反咬一口,龍吳東嗖地站起來,憋著腔說:“偷看?搞笑,我光明正大巡邏來著。”
孰料疤棍竟胡攪蠻纏上了:“你這是光明正大?要我說,你完全是在偷窺我。”
“偷窺?嘖嘖……”龍吳東感覺好笑,“拜托你把這個詞的性質弄清楚,偷窺是指在未經他人同意的情況下暗中偷看別人隱私的行為。”
疤棍忽然樂了,聲音大得出奇:“敢情偷看別人隱私叫偷窺啊?”
“對啊,相比而言,偷窺比偷看的程度要嚴重一些,一般是指那些心理有些問題、偷看成癮的人。”龍吳東解釋。
“那我懂了,偷看屬于偶爾的舉動,偷窺屬于居心叵測的行為!龍所長,你有點兒居心叵測呢。”
“我居心叵測?”龍吳東心里一動,疤棍這家伙聲調高一下低一下的,唱隔壁子戲給誰聽啊。
“對啊,正大光明巡邏就應該拿出氣勢來,不能因為人老了就病怏怏的!”
“我病怏怏的?”龍吳東有點兒莫名其妙。
“沒聽人說啊,疤棍打蛇順桿上。這少要穩(wěn)當老要狂,少不穩(wěn)當小流氓,老來不狂病怏怏。”
到底是辦案經驗豐富的老警察,龍吳東跟疤棍打嘴炮的工夫可沒閑著,真正做到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龍吳東看見,有個十五六歲少年的身影,在夜色掩護下,剛好潛伏著來到了女人躺椅前,一雙眼睛正在女人胸脯上掃瞄著,被疤棍一句“少不穩(wěn)當小流氓,老來不狂病怏怏”給嚇得落荒而逃。
“好一個老要狂!”龍吳東忍不住拍了疤棍一巴掌,“你這氣勢,不干個巡邏隊長,太冤枉。”
“反正睡不著,那我跟你一起巡邏?”疤棍脖子一梗,“不會因為我有前科,不接受吧?”
龍吳東大手一揮,口氣前所未有地狂:“這個巡邏隊,我說了算!”
責任編輯/謝昕丹
插圖/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