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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落地

2023-11-01 01:45:40羅列
啄木鳥 2023年11期

羅列

下午兩點半,幾座黑礦山似的云團快速飄移過來,大得看不見邊緣。等到徐青青透過大玻璃墻往外看的時候,趕路的黑礦山好似抵達了目的地,把全身重量都卸了下來,實打實砸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整個天空被拉下全幅遮光窗簾。黑礦山山體躁動不安,有泥石流快速涌動。忽然,暗黑的山體中間被生生劈開,一條閃閃發光的銀蛇跳出來,隨即傳來某種盛大喜慶般的隆隆巨響。

候機廳玩手機聊天吃零食的全都嚇了一跳,被按下暫停鍵,紛紛扭頭朝外張望。盡管徐青青目睹了烏云遷徙,還是被它帶來的電閃雷鳴驚著了,她放下手機,緩緩神兒,朝跑道上張望料想中的雨。剛才還像下雨前燕子們在湖面上穿梭低掠的飛機,這會兒也都待在地面上不動了。眼前體積最大、翅膀都看不完整的這架——徐青青略帶新鮮地仔細看過,似乎靠著登機廊橋想來躲雨,但也未能幸免,全身立馬被淋個濕透。

三天前,頭兒把徐青青叫到辦公室,面帶微笑:“小徐,你坐過飛機沒有?”

徐青青毫無準備,下意識答:“沒有。”

頭兒笑了笑:“有個公差,坐飛機,廣州,準備讓你去。”

徐青青沒反應過來。

頭兒看著徐青青說:“簡單準備一下,就這兩三天,聽通知隨時走。”隨后又交代了幾句此行的具體工作。

帶上頭兒辦公室的門,喜悅才猛地涌上來,流遍徐青青的周身,像喝了有后勁兒的酒。酒勁兒沉淀下去,是一陣輕微的緊張。

下班回到家,徐青青馬上為入職三年來的第一次坐飛機出差收拾起來,身份證、工作證、充電器、耳機、小化妝包,依次裝進一只小箱子,又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王安憶散文》,最后仍沒忘把寶貝自拍桿塞進去。剛收拾完,徐青青就迫不及待地在手機上搜廣州景點,“小蠻腰”、沙面島、珠江、上下九步行街……看著就興奮,不過隨后,她又嘆了口氣。

徐青青聽從老爸建議,從大三上學期就著手準備公務員考試,那時她所在大學經濟學院的同學大部分都眼光向上地盯著券商、基金和幾家大銀行。而徐青青老爸讓她報考公務員的理由是:家里就你一個女孩子,做公務員穩定,還能守在爸媽身邊。再者,一本學生不比名校生,還是腳踏實地的好。寢室里恰巧有學姐留下來的公考書,徐青青非常有心地把書收了起來,有空就抱著看。對文科生徐青青來說,行政能力測試里最難的就是數量關系和判斷推理,照著答案勉強能理解,可自己一做題,看見復雜的圖形和符號就頭暈,沒辦法,只有大量刷題,外加碰運氣。

大四上學期,氣氛忽然收緊了,那些平日里打游戲吃大排檔擼串的男生和談戀愛逛街看電影的女生,突然都變回了真正的學生。曾經那些只向上看的學生也明白過來了,忙著給導師寫自薦信發郵件,搶占圖書館最好的位置,一頭扎進考研題,像只鴕鳥一樣只露個后背示人。徐青青也受了影響,覺得研究生學歷更高,將來前途肯定更好。老爸回復她:“閨女,研究生不讀到博士不搞研究的話,好多還是要進體制內。況且,投行、券商、基金這些地方看著掙錢,其實壓力大得很,年齡一大不吃香了還得再找出路,得不償失。你考個對口的公務員,照樣能發揮你的專業優勢。”徐青青是個聽人勸的孩子,老爸這么一說,她就心無旁騖了,臨近考試參加了一個公考強化輔導班,一舉在家鄉封陽市上岸。

候機廳里傳來由于天氣原因航班延誤的播報,起飛時間待定,請乘客等候通知。聲音輕柔溫婉,語速和緩,春風般灌進耳朵,簡直如采耳,能消解一切焦躁不安的情緒。果然,乘客們騷動了一陣,很快恢復正常,像半夜醒來,翻個身又睡著了。徐青青第一次坐飛機的新鮮勁意外地被拉長了。她無所事事,本想把書抽出來看,又覺得看不進去,順手把耳機掏出來插進手機孔,從音頻里點開莫文蔚的新專輯《我們在中場相遇》,把音量調到舒服的位置。一瞬間,莫文蔚濕潤性感的嗓音伴著雨聲,流了進來。徐青青扭頭望向遠處,雨幕勻實,充沛,沒有盡頭;停機坪安靜,空曠,蒼茫一片。這時,耳機里傳來“終于我和你,在這里相遇,也許你就是我,未竟的心愿……”

五點十分,廣播里終于傳來鄭州飛往廣州的航班登機通知。徐青青跟隨人流,順著廊橋走向機腹,在入口處禮貌地回了空姐一句“你好”,拉著小箱子進了機艙。她打眼看看,中間過道兩側座位跟大巴車差不多。走到一個靠過道的座位,徐青青確認一下機票,就是它了,可惜不靠舷窗。剛坐下來,左腳就被人踩了一下,徐青青忙把腳收回來,抬頭看見一個拉絲燙頭的女人正在踮著腳放行李。女人下意識“哎呦”一聲,隨即扭頭看向徐青青,抱歉地笑笑,鮮艷的紅嘴唇把鼻子眼睛都奪走了。放好行李,女人朝里邊指了指,示意要進去。徐青青收了腿,女人的黑色超短裙在她眼前短暫擋住了視線,平移過去,像舞臺劇緩緩拉開幕布。

五點半,晚點了兩個多小時的飛機終于起飛了。徐青青在空姐的提示下系好安全帶,身體被固定后要把自己交給一段未知讓她略感緊張。候機廳慢慢后退,飛機緩步滑行,正對跑道后開始提速,很快便像瘋牛一樣突然拉滿狂奔。徐青青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覺得自己是和一群人被綁在戰車上義無反顧地沖鋒,瞬間竟有一種悲壯的感覺。機身大幅度傾斜,舷窗外乾坤失衡,騰空的徐青青立馬沒了著落,感覺大巴車馬上就要翻,她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到機身終于找到平衡,窗外跟舞臺布景似的,忽然就飄浮著大塊的云朵。徐青青忙扭頭看向舷窗外,欣喜起來。

“徐青青?”一個男聲傳過來。

飛機上竟然有人叫出了自己名字,徐青青忙把目光從云彩上收回來,只見緊挨過道另一側座位的年輕男人正看著自己:“童堯?”

“真巧啊,在飛機上碰見你!”童堯面帶微笑。

徐青青禮貌地回應:“嗯嗯,真巧啊。”

短暫的沉默后,童堯說:“好快,轉眼畢業三年多了,你怎么樣?”

“嗯嗯,還好。你也都順利吧?”

“還行吧,瞎忙。”童堯說。

徐青青沖童堯微笑了一下,兩人隨后聊了幾句學校的事,就沒太多話題了。

童堯很帥。瘦長臉,高鼻梁窄鼻翼,配上兩道水平的濃眉,有股韓式潮男味兒。上學那會兒,童堯在資源與環境學院,與徐青青的交集是因為兩人都加入了學校的播音社團,就是到校廣播臺播音。只不過徐青青負責播新聞,早間和午間檔,童堯負責文藝欄目,倆人平時在同一微信群里聽臺長安排工作,只在社團例會或聚餐時遇到過幾回。

這會兒,徐青青后排的一個小伙子問超短裙女人到廣州怎么住,女人有些不耐煩,壓低聲音敷衍了一句,便不再理他。

飛機在平流層安靜飛行,把厚厚的云層壓在身下,好像滾在一床還沒縫好的棉被上。云卷云舒,形態各異,好像仙境。徐青青一邊看一邊小聲“哇塞”,忍不住拿起手機,往舷窗方向探了一點兒身子,變換焦距拍了個過癮。

七點多時,廣播里傳來了飛機即將降落廣州白云機場的播報。靜息的乘客們被廣播聲叫醒,慢慢動起來。童堯扭過頭,見徐青青正在收拾背包,隨口問她:“老同學,是來廣州出差還是旅游?”

徐青青說:“散散心,算是旅游吧。你呢?”

童堯“嗯”了一聲:“我是來……出差。”

兩人都沒再問下去。

飛機緩慢下降,云層變得稀薄,絲絲縷縷,似有似無。夕陽雖已西下,但天光依然明亮。即將降下夜幕的廣州,“小蠻腰”已被點亮,緊身鏤空衣展露著她獨有的曲線,腳下的珠江是她的T臺,夜夜都是新秀場。徐青青仿佛看到,在穿梭不息的人流里,在售票處或登塔口,在旱地拔蔥直達云霄的電梯里,抑或在空中旋轉餐廳里,她一轉臉,會與童堯再次相遇,彼此說聲“這么巧。”可轉念一想,童堯是來出差的,大概率不會剛到目的地就出來閑逛,而自己此行,也十分匆忙。想到這兒,徐青青笑了笑,她知道那是在笑自己。

飛機降落停穩后,乘客們開始收拾行李。徐青青站起來剛想伸手,童堯就順手把她的那只小箱子取了下來。徐青青忙說:“謝謝。”

童堯笑笑:“同學還這么客氣。”

前座的一位小姑娘背好背包,對超短裙女人說:“姐,我的腳前幾天碰了,走不快,萬一跟不上,等會兒我們在哪兒見?”

女人回她:“出站口吧,在那兒見面。”

收拾好行李,童堯扭過臉對徐青青說:“那就先這樣了,老同學再見。”

徐青青左手舉到臉旁邊,五根手指同時搖一搖,小聲對童堯說:“嗯嗯,拜拜。”

跟隨人流,徐青青拉著小箱子到了出站口,四處眺望一番,吸了幾口南國的新鮮空氣。乘客不停地從出站口走出,像漁民把一網成百上千條魚倒進船艙。趁著天沒黑,徐青青背對出站口,把手機裝在自拍桿上,輕點“錄像”開關,一只手舉起來,另一只手做個“V”的手勢:“廣州,我來啦!”

事實上,徐青青根本沒時間去“小蠻腰”,按照頭兒的安排,第二天她就返程了。落地新鄭機場后她坐上了回封陽的城際鐵路,進到市區,正趕上下班高峰期,車流緩慢向前,車燈依次點亮,聯袂抵擋即將降臨的夜幕。徐青青在城鐵站出站口等了好一會兒才打到出租車,她跟師傅說了地址,出租車便一頭扎進了移動的燈光長龍里。在城鐵上時,徐青青給老媽發了微信,說今晚到家。老媽有點兒奇怪,給她發來語音:“廣州那么遠,你咋今天就回來了?”

徐青青說:“晚上想吃餃子了,茴香餡的。”

老媽說:“早說啊,我這就去買茴香。”

徐青青說:“媽,你別著急,這會兒路上堵車,我到家早著呢。”

車到金明街與黃河路交叉口,一個超長的左轉紅燈把車流截住,像攔腰斬斷一頭百足怪獸,后半身兀自躁動不安,不停發出低鳴。徐青青抬起頭往窗外看,忽然在拐角的信陽菜館門前看見一個打手機的男人,側面很像童堯,她不由得心咚咚跳。等他轉過身來,果然就是——他怎么今天也回來了?

廣播臺在學校東北角一幢爬滿爬山虎的二層小樓里,徐青青童堯們的聲音,從這里穿過一條小路、一個院子,再翻越兩幢教學樓后,覆蓋了整個校園。大一入學沒多久,徐青青就報名參加學校的播音社團。入社是有門檻的。徐青青念了一段國際新聞稿,朗誦了一首艾青的《我愛這土地》:“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沒兩天,社團通知她入選,負責播報早間和午間新聞,內容自己選,但播出前要報社團的學長審核。有了一件學業之外喜歡的事做,就像春游時懷里還揣了一個史迪仔。

社團的破冰活動照例是聚餐,這是歷屆社團遺留的光榮傳統。周五晚上,在學校西門外美食街的“海陸空”火鍋店里,社團學長帶領新入社的八九名成員圍坐一圈,點了一個大型鴛鴦鍋,亮閃閃的紅油上堆滿辣椒,溢滿了歡迎新人的喜慶。學長提議大家用簡短的話自我介紹。徐青青還沒參加過這種場合,有點兒緊張地說了自己的名字和院系后,便把麥克交給了下一位同學。擊鼓傳花,花隨人走。輪到最后一位男生,他不急不徐地說:“我叫童堯,童第周的童,堯舜禹的堯,來自資環學院,人文地理專業,愛好文藝,喜歡唱歌,很榮幸加入這個多才多藝的集體,相信會從學長和同學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希望大家多多幫助指導。”

話音未落,學長帶頭鼓掌,說道:“好!大家開吃。”所有人哈哈哄笑起來。徐青青拿起筷子向前看了一眼最后發言的這位男生,他身材瘦高,五官立體,自帶一點兒明星相。其間,學長主動引領話題,從中文系后邊的小樹林適合情侶出沒,到數學系的教授娶了小他三十歲的女學生,再到食堂第四個窗口胖大媽打飯給得多,每個話題都有糖果扔進螞蟻窩的效果。童堯跟著學長的話題,時不時插上幾句,逗得身旁的同學筷子都拿不住了。徐青青基本沒聽說過這些事,不知道怎么搭話,不過她樂得聽大家聊。學長看大家不怎么吃,隨手往辣鍋里連下幾筷子羊肉,不停地招呼身旁的童堯等幾個同學吃肉。童堯客氣地說自己不吃辣,怕影響嗓子。學長呵呵一笑說道:“我是過來人,說吃辣椒壞嗓子是徹頭徹尾的謠言,我這不是還在播音嗎?”

那是個愉快的周末,火鍋湯沸騰到最后一刻,宜人的晚風吹進房間,徐青青跟大家一起吃了個肚圓。

在那條通往廣播臺的小路上,播完午間新聞的徐青青碰到過童堯兩三次,那應該是童堯提前去接下午班。徐青青遠遠看見童堯,若無其事地看向樓上的爬山虎,等童堯走到合適的距離,她自然地望向童堯打招呼,兩人眼光一對,彼此幾乎是同時說了聲“你好”,很自然地就擦肩過去了。走到小路盡頭轉彎處,徐青青借機往回看了看,童堯已經消失在樓梯口,空氣中似乎還留著他的腳步聲。

下午四點,童堯主持的《青春音色》節目如約而至,清新溫潤的男聲讓人覺得不小心踏進了植被茂密的暖溫帶森林,迷路是必然。碰到曲庫里沒有聽眾點播的歌曲,童堯會先道個歉,然后請聽眾另點一首。有一次,他的女粉絲點播遇到曲庫里沒有歌,就別出心裁非要主持人唱一曲。童堯盡管有點兒意外,還是滿足了聽眾的需求,他點開配樂,唱起了汪峰那首《怒放的生命》:“曾經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經多少次破滅了夢想,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茫,我要我的生命得到解放,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社團的第二次聚餐已是散伙飯,大三下學期,還在老地方。彼時徐青青已經進入公考備考狀態,腦子里裝的都是試題,沉浸其中,人就有點兒像只呆鵝。文藝組一個男生過來給她倒啤酒,她連忙用手掌壓住杯口。男生說:“啤酒不算酒,怎么也得喝點兒吧。”

童堯說:“算了,女孩子別讓喝了。”

等啤酒沫從杯子里溢出來快流到桌子上時,男生們把杯子端起來,仰脖一飲而盡,幾個女生啪啪鼓起掌來。大家開始談論畢業后的去向,輪到徐青青,她實話實說。倒酒的男生說:“女孩子做公務員不錯,穩定,旱澇保收。”

童堯接話:“你經濟系的做啥公務員啊,出來掙大錢啊!”

徐青青沖童堯笑笑,不知道怎么接。童堯倒也直爽,他說自己一直想轉專業,可惜喜歡玩,喜歡唱歌,耽誤了,到現在還沒想好畢業后干啥。徐青青直勾勾地看著童堯說:“你有才華,到哪里都會發光,只要有理想,總會實現的。”

徐青青所在的部門二十多個人,平時都挺忙的,有些人經常外出工作,不怎么見面。徐青青日常負責整理文字,制作報表,做一些會議記錄,說忙忙一陣子,跟發瘧疾一樣。大學里高她好幾屆的師兄方昊,前些年考進來,現在已經是部門中層了,穩健干練,勢頭正猛。雖然方昊負責的工作跟徐青青沒有交集,但畢竟是同校師兄,對她多有照顧。負責信息工作的叫陳卓,畢業于知名大學的計算機系,業務上很受領導器重。高配置的電腦,超大屏幕,辦公桌上經常放一摞圖表,墻上掛著黑板,略顯散亂地排滿了數字,摻雜一些符號,導出幾個像飛機拉出來的長長尾煙似的箭頭。當然,最后的位置上常常掛著一個問號。陳卓真像一個中學教師,或者互聯網大廠的程序員,徐青青想。但與這些典型職業形象不同的是,陳卓不戴眼鏡,也沒有由于久坐顯得濕氣重,她甚至經常看見陳卓下班背著雙肩背球包出去,一副羽毛球拍倒插在包里,使他看起來像一名時刻等待接收司令部命令的戰地通信兵。

五十歲的常元磊,講話中氣十足,精力充沛,只是前額的頭發兵敗如山倒,節節敗退,顯而易見地標注了他的年齡。安排徐青青坐飛機出差的就是他。在徐青青看來,常元磊是那種業務型的領導,不太以人際關系的遠近親疏劃線,他看重的是每個人的專業能力,方昊和陳卓就是例子。在這樣的環境里,她也感覺工作起來比較輕松。

食堂的菜最近辣得有些過分,凡菜必有辣椒出沒,紅的綠的,星火燎原。辣椒是主角,大肉雞蛋香菇白菜土豆絲啥的統統是配角。跟窗口師傅反復交代后,徐青青端著幾乎看不見辣椒的飯盤,在一個略顯僻靜的位子上坐下。剛拿起筷子,方昊就走過來在她正對面坐下,吃了兩口,說:“食堂這是換了川菜師傅吧。”

徐青青笑笑:“可不是嘛,我這盤看不見辣椒,可我還是吃不下去。”

方昊沖她笑笑說:“我去給你接碗開水,涮涮吃會好點兒。”

徐青青忙說:“不用了。”她擔心讓別人看到不好。可看看周邊,隔壁桌就有別的部門男女同事在一起說說笑笑的,她又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兒多了。這時,方昊已經把一小碗開水放在徐青青面前了,他自己也接了一碗。徐青青忙表示感謝。那頓飯吃得比較愉悅,起碼不再辣了。

夏天的雨就像村里來的戲班子,搭臺就唱,唱一出就走。雨滴打在窗玻璃上,蠟燭流淚一樣滑下來,沒多大會兒就流干了。徐青青沒帶傘,剛才還擔心怎么回家,沒想到快下班時雨停了。她拿起辦公桌上的手機,隨手撥弄了幾下。打開微信時,發現通訊錄上掛著紅圈,連忙點開,竟然是童堯從播音社團的群聊里來申請加她好友。播音社團群從四年前那頓散伙飯后就沉寂了,像長滿雜草的廢棄機井,一直沒有動靜,她怎么也沒想到童堯會從荒蕪之處走出來找她。

互道“你好”后,對話框短暫地停頓。

徐青青正想著怎么往下聊,童堯發過來一條信息:“請你吃飯吧,老同學。”

這么突然,徐青青毫無防備。

童堯緊接著又發來一條:“吃火鍋,就當懷念我們的播音社團。”

這個理由,徐青青不好拒絕。隔一小會兒,她回復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過去。

第二天下班,徐青青來到單位車棚,推出自己的電動車,撣了撣車上的浮土,擰開開關,一路勻速騎了出去。輕風吹起她白色的裙擺,承載著她的心事。

火鍋店的長方形招牌鮮紅亮堂,像個巨型條幅,高調得近乎囂張。剛一進門,三個服務員齊齊躬身道:“您好!”徐青青往里走幾步,又有服務員停下來點頭問好,搞得徐青青覺得自己跟載譽歸來似的,有點兒不好意思。童堯已經在那兒等她了,兩人寒暄了兩句,童堯讓徐青青點菜,徐青青連忙搖頭,說:“你點吧,這個我不在行。”

童堯說:“那我可做主了。”

徐青青第一次單獨離童堯這么近,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來,近乎生理性的,難以控制。兩人的火鍋吃得真跟當年社團的破冰飯似的,不過這回是童堯不停地往辣鍋里下羊肉,招呼徐青青吃。

徐青青回憶起來說:“你不是不吃辣椒嗎,不怕壞嗓子了?”

童堯笑笑說:“沒有嗓子了,那就吃唄,再說吃辣椒又刺激又過癮。”他這一說,徐青青還真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一些“雜質”,好像年代劇中收音機調頻不準伴隨的“嗞嗞”聲。

“那你還唱歌嗎?你唱得那么好聽。”徐青青放下筷子。

“不唱了。”童堯回得干脆。

“那多可惜啊,你的聲音在咱們社團可是數一數二的。”

童堯擺擺手:“不說過去了,說說你吧。”

徐青青被這句話冷不丁堵住了,不知怎么接話。

童堯看著徐青青說:“其實你長得很漂亮,大眼睛,氣質好,是越看越耐看那種,順眼。”

徐青青“唰”地臉紅了:“有你這么恭維人的嗎?”

“不是我恭維,是真的好看。”

徐青青淺笑一下,拿了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童堯掏出煙盒,點上一支煙,繼續從辣鍋里撈羊肉。徐青青稍感意外,眼見煙頭明滅之處,尼古丁燃燒后的青白色氣體從童堯鼻孔噴出,迅速擴張,像一滴墨汁掉進水里,瞬間吞并占據了原來的空氣,一下子就把他包圍,困在其中。徐青青不由自主咳了兩下。

旁邊的服務員問要不要加湯,徐青青點點頭。等水開的工夫,兩人放下筷子,聊起播音社團的舊事,新聞組、文藝組,還有那位會調節氣氛的學長,兩人說著說著不由都笑了。徐青青想起散伙飯上童堯說起轉專業的事,不知道他畢業后去哪兒了,此時想問,又怕不方便,畢竟童堯從見面到現在都沒有提這方面的事。

水位再次下降,直到露出鍋底潛藏的一兩塊香菇和西蘭花,煮爛的豆腐也像魚一樣擱淺了。童堯問徐青青還要添點兒什么菜,徐青青搖搖頭。童堯站起身,像變魔術一樣從身后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遞到她面前。徐青青嚇了一跳,忙問是什么。童堯笑著說:“別怕,這是咱們社團的記憶,留住那段時光的東西。”

“是嗎?”徐青青有些猶疑。

兩人出了門,童堯說要開車送她回去。徐青青忙說,自己騎電動車來的,路不遠,還要把車騎回去。童堯也沒再堅持,兩人就此道別。

一排梧桐從人行道探出頭,被橙黃的路燈在慢車道上分割得忽明忽暗。徐青青騎得很慢,雙腳放在踏板上,看著緩緩倒退的樹影,有種走在傳送帶上的錯覺。她細細回放飯桌上童堯的話,若有所思。

回到家,跟父母打過招呼,徐青青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她把盒子放在寫字臺上,慢慢解開系繩,打開盒蓋,一個精致的包包安靜地躺在里面。一路上她都在想,和播音社團有關的會是什么東西,播音稿?活動記錄?還是聚餐照片?總不會是童堯把機房的麥順了一只過來吧。一只包包和社團有什么關系呢?想了半天,徐青青突然明白,自己是相信了童堯善意的謊言。她真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傻白甜”。她打開手機搜了搜,確定是“古馳”的“酒神”款,價格快抵得上自己倆月的工資了。客廳里傳來老媽喊她吃西瓜的聲音,徐青青應了一聲,邊往外走邊想:價錢貴還不是主要問題,主要是用這種方式騙自己收下禮物,算什么呢?

曹云妮光著身子從床上起來,披上冰絲吊睡袍,點上一支“蘇煙沉香”,走到梳妝臺前坐下,蹺起二郎腿,吐出一長串“飛機尾煙”,開口問道:“你跟飛機上那女孩兒啥關系,你們倆很親熱啊。”

等不到回答,她繼續問:“你是真睡假睡,問你呢!”

床上的男人翻了個身,不耐煩地回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大學同學……普通同學!”

“切!哄誰呢?”曹云妮一臉不屑的表情,“那你下飛機躲著我干嗎,還不是怕那個小妹妹看見你跟我在一起?”

“誰躲你了,人多走不到一塊兒多正常啊。再說我聽見你說在出站口集合,我不是去出站口找你了嗎?”

“反正你就是不正常!”

童堯當年確實想轉專業,倒不是因為對人文學科毫無興趣,而是他知道這個專業就業前景不好,崗位需求少,也掙不了大錢。轉到他理想的金融專業并不容易,好幾門重要的基礎課要修,有績點要求,還有名額限制。教材和輔導書童堯倒是買了,不過看書的時間比去電臺的時間短得多。他清楚自己的音色有殺傷力,樂于享受女粉絲聽他唱歌后的反應,沉迷于這種感覺帶來的多巴胺,不,是內啡肽,對他而言,這已經超越了虛榮,簡直就是一種安全感和幸福感。大四上學期,在徐青青刷完足夠的題去報名公考時,被轉金融專業失敗打擊了信心的童堯舉棋不定,三心二意地備考本專業的研究生,等到考研失利再回頭找工作時,卻發現錯過了重要的秋招。童堯沒有一個像徐爸這樣的父親給他指導,他的父親在他上中學時遭遇意外去世了,母親經營一個二三十平方米的煙酒副食店,只負責每月準時給他打錢。

大四下學期,留給童堯的只剩下崗位遠不如秋招的春招——他確實要抓住春天的尾巴了。童堯關注了學校和其他大學的就業公眾號,收藏了眾多招聘平臺,把其中的對口招聘崗位一一下載,日夜投遞簡歷,期待郵箱被一封封回信破門而入。童堯在簡歷的特長一欄里填上“唱歌”時并不自信,他知道這和自己的專業看起來沒有任何關聯,但徐青青隨口說的那句話給了他鼓勵,“你很有才華啊”,唱歌算才華嗎?但愿是吧。

好不容易有四五個筆試通知,童堯哪個都不敢輕視,哪個都想抓住,就像橘貓看見了好幾個滾過來的小圓球。恰巧這些筆試都集中在一周多點兒的時間,童堯記得,那八九天他疲于應對一場又一場動輒兩個半小時的考試,強度堪比清代考進士。一周后好消息傳來,他終于進了“會試”——去鄰省省會參加面試,郵件來自一家國企性質的城建設計研究院。本來童堯可以從容坐火車過去,沒想到又來了一個筆試通知,時間改在了面試前一天的上午,童堯只好把火車票退掉換成機票,提前趕了過去。

童堯好像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么長時間的等待。候機廳里,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甚至聽見胃腸排空的聲音,后來這種變化延伸到情緒,發展成焦慮。這時,一個女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他旁邊,跟他搭話,說她剛剛查了,這種中小航空公司尤其是歷史準點率低的,經常延誤。童堯扭臉看了看女人,單眼皮,高顴骨,抹著一個約等于號似的紅嘴唇,便禮貌地回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那女人拉開提包拉鏈,拿出兩個小塑料袋包裝的手撕面包,隨手遞給童堯一個。童堯忙說不用不用。女人說:“這算什么呀,活人總不能被餓死,別客氣。”與其說童堯用手接過面包,不如說是他空蕩蕩的腸胃命令他接過來。天黑透了好一會兒,終于傳來請乘客登機的廣播。晚點整整五個小時后,飛機攢足了勁,一躍而起。

登機后,童堯剛坐下,一抬頭,發現那女人正站在他身邊沖他微笑:“真巧啊。”童堯瞬間明白了,也沖她笑一下,側身請她過去。連日來的考試加上漫長的候機把童堯弄得精力透支,體力不濟,舷窗外的漆黑恰好給他拉上窗簾,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但腦子里惦記著第二天早晨的面試,無形的壓力讓他似睡非睡。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聽見女人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說話,他根本沒力氣回答,偶爾聽清了一句,又像是女人在自言自語,不用他回答。

飛機落地滑行后,童堯把手機切換回正常模式。一條短信“叮咚”一聲搶先跳了出來,像開閘放水后躍出的第一條大魚。短信是童堯預訂的酒店發來的,大意是根據協議,房間為您保留到晚上八點,但您未按時入住,預訂已經取消。童堯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心里煩透了,隨口罵了一聲。女人忙問咋回事,聽他一講,便勸他別著急,當即打了個電話,然后對童堯說:“我住的那個酒店還有房間,我幫你訂好了一個單人間。”

兩人一起出了機場,此時已經快零點了,女人叫了一輛網約車,載著兩人一路奔向酒店。女人問童堯來這兒干啥,童堯含糊地說來考試,女人說她經常來這邊辦事,人地兩熟,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童堯怕面試再出啥幺蛾子,兩人便加了微信。剛加完,女人發來一條信息:我叫曹云妮,很高興認識你。

帥哥童堯在人生重要的一次面試中失利了。他本來是很自信的,長得帥,聲音也帥,起碼印象分志在必得。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幾位面試考官基本不怎么抬眼看考生,跟兵馬俑似的全程冷冰冰面無表情,根本感受不到他們的態度,這讓童堯有些無所適從。面試的題多是客觀題,主觀發揮余地不大,童堯回答時條理不夠清晰。事后,童堯把此次失利歸結為航班延誤導致的睡眠不足,以致狀態不好,思路遲鈍,發揮失常。

曹云妮當天中午發來信息,問童堯面試情況怎么樣,是否需要幫忙。童堯心情不好,本來不想回答,但轉念一想人家是好意,又幫過自己,便發了“沒事”兩個字過去。曹云妮感覺出童堯的情緒,便打車趕過來,請他吃了午飯。曹云妮只字未提面試,只顧熱情地給他倒啤酒、夾菜、遞餐巾紙,弄得童堯挺不好意思的。喝起啤酒來曹云妮也不含糊,每次都一飲而盡,連啤酒沫都不剩。童堯能覺出原本纏繞自己的糟糕情緒在身體里慢慢打開,像一條凍僵的蛇被農夫放進懷里。

事后回想起來,他仍然說不好是酒精還是曹云妮的作用。曹云妮給童堯遞過去一支煙,童堯忙擺手說不會。曹云妮說:“煙是好東西,跟酒一樣,解愁。”童堯有些好奇地接過來,曹云妮給他點上,吸了一口,喉嚨馬上被嗆住,咳了幾下,瞬間頭就暈了。騰云駕霧后,童堯的話匣子把不住了,他主動告訴曹云妮,自己是來參加招聘面試的,運氣不好,被淘汰了。曹云妮早有準備,安慰他說條條大路通羅馬,這點兒小事算個啥,再說一輩子窩在單位上班,咋能見識世界的精彩,男人就要到外面闖一闖,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童堯沒接她的話,嘆口氣說:“都是飛機晚點惹的禍!”

曹云妮一拍桌子說:“差點兒忘了,我買的有航班延誤險,我得找他們賠。你買了嗎,多少也是個補償啊。”

童堯說:“我就是買了他們也賠不起,一個好工作是能用錢來賠的嗎?”

童堯有針對性地設計了好幾套簡歷,繼續不停地投遞。他在特長中去掉了“唱歌”,一些簡歷上添加了“具有較強組織能力”,另一些則強調了“有豐富的社會實踐經歷”。他根據自己對不同性質用人單位要求的把握,分門別類,精準投送,像個外賣小哥把不同餡的餃子送到不同的下單地址。但從脫掉羊毛衫到換上短袖,童堯再沒接到任何考試通知。

徐青青一直惦記著把包還給童堯,好比著急從自己家里請出不速之客。她心里清楚,無論從哪方面考慮,這個包她都不能收。她給童堯發信息,他起初回復說一個包包不算啥,就當是老同學再聚會的見面禮,后來又推說實在太忙,回頭再說。徐青青只好提醒童堯,有空了聯系她,她一定要把包送回去。

徐青青騎的電動車是三年前剛工作時老爸給買的,她家離單位不到五公里,不遠不近,騎電動車剛好。去年,老爸開始催她考駕照,說早晚用得上,現在不會開車就跟不會騎自行車差不多了。說罷,還把考駕照的錢轉給了她。而剛拿下駕照,老爸就帶著徐青青去看車。徐青青對車沒有感覺,老爸常掛在嘴邊的安全氣囊、側氣簾、倒車影像、定速巡航……她一概不懂。把這些配置考慮進去后,老爸選定了一輛十五萬左右的自動擋轎車,珍珠白,大氣雅致。徐青青稱贊老爸的審美,不過覺得有點兒貴,說車子就是上下班的代步工具,夠用就行。老爸說好點兒的安全配置必須有,關鍵時候能保護你,別的配置吧,用不著的,倒是可以減省。末了又來一句:你這孩子真是少見。

老爸給徐青青買車的同時,徐青青操心給爸媽安排了一次出國游。老爸大學畢業后在封陽一家大型國企做管理,從上世紀末的國企改革到企業股份制改造,再到成功上市,全都參與其中,付出了一輩子的心血。老媽在市重點中學教語文,從高一接手兩個班到高三送走,三年一輪,像景區擺渡車一樣往返接送。老爸工作壓力大,四十多歲就得了高血壓,老媽八年前開始染白頭發。爸媽同歲,今年五十五歲,在單位都到了減速的年齡。徐青青多次勸他們出國散散心,提醒他倆別浪費公休假,可就是不見動靜。徐青青在旅行社出境游的廣告上瀏覽,發現單人報價五千的T國雙飛七日游行程合理,基本沒有購物,性價比高,便替爸媽報了名。

爸媽被徐青青的先斬后奏嚇了一跳,直喊不行。徐青青說合同簽了旅行社不可能退錢,你們不去就賠大了。老媽說:“出國游貴死了,你哪里有錢啊。”

徐青青說:“沒有你們想得貴。我上班三年了,吃喝都是家里的,怎么著也存點兒了。”

老媽說:“你那錢還是留著找婆家吧,以后別亂花了。”

徐青青伸出胳膊,作勢去堵她的嘴。本來旅行社有中巴車統一送到機場,徐青青卻提出來開車送爸媽過去,就當是遛遛新車,自己也練練手。全家一大清早出發,徐青青像個剛上體育課的小學一年級新生,手腳生疏地開到了機場。因為不久前剛飛了一次廣州,徐青青對機場和登機流程不再陌生。停好車,她打開后備廂,搶先拎了兩個行李包出來,領著爸媽奔向候機大廳。

去T國的乘客已經到了不少,徐青青瞄住僻靜的角落里三個挨著的空座,牽了一下老媽的胳膊,徑直走過去坐下。老媽從隨身包里拿出兩盒酸奶,遞給父女倆。剛坐一會兒,老爸就催徐青青回去。徐青青說:“等你們登機我再走,今天周六,我回去也沒事。”

老爸剛想說沒必要,這時廣播里傳來飛往T國的航班由于空中管制原因不能按時起飛,時間待定。徐青青感嘆道:“怎么又晚點,上次我坐飛機也是晚了好久。”

老爸再次催促,語氣好似車胎被廣播打滿了氣,明顯更硬了。徐青青說:“好吧,也不知道晚點到啥時候,你們倆別急,耐心等。”她慢慢站了起來,看了看爸媽,猶猶豫豫地說,“那我可就走了。”

老媽沖她揮揮手,笑著說:“走吧走吧,你這孩子咋這么啰唆。”

剛走出幾步,徐青青的余光瞥見鄰近座位上的一個小伙子看著很眼熟,她猛地想起上次在飛機上見過,好像是問超短裙女人到廣州怎么住的。小伙子黑黑的,雙臂粗壯,聲音又粗又啞,所以當時就留下了印象。走到過道上,徐青青瞅見一個滿頭白發的大媽失手把一瓶水掉在地上,她忙蹲下去替她撿起來,起身那一刻,竟然發現右側排椅大約隔著四五個座位上,坐著童堯。他正在低頭刷著手機,嘴里飛快地嚼著東西,腮幫像個電動小馬達。

周六,徐青青還真有點兒事。單位一個熱心大姐給她介紹對象,她不好意思拒絕,約在了周六下午。大姐說小伙子在醫院搞行政,家里開了一家加工軸承的廠子,形象也不差,大高個子。參加工作三年來,不斷有人給徐青青介紹對象,好像她原本是青花瓷對瓶,必須找到另一只。平心而論,男生各項條件都不差,但徐青青卻沒有感覺,她需要的是從男生那里讀出善良、自信、睿智,最好再加上有趣,并且希望具備這些品質的男生甚至不用說話,就能讓自己怦然心動。見面約在龍湖邊的一個茶館,徐青青跟男生聊了將近一個小時,當他興致勃勃地敘述跟一幫哥們兒喝酒擼串到后半夜摔了幾個瓷碗老板沒讓他們賠時,服務生問要不要續新茶,徐青青禮貌地說不用了。男生提議到湖邊散散步,吹吹風,徐青青說自己今天起得早,又開車到機場送人,確實有些累了。

晚上,徐青青收到童堯的信息,問她周日有空沒有,約她到附近游玩,去黃河邊或者新開的民俗文化村。徐青青心想,今天你飛T國,明天能回來?突然,她想起上次飛廣州的第二天她不就在封陽街上看見他了嗎,這是什么操作,難道在玩“快閃”?她不想管那么多了,至少有機會把包包完璧歸趙,便答應了他。至于早上在機場為什么沒有跟童堯打招呼,徐青青自己也說不清楚,難道是因為當時沒法兒還他包包?

周日上午九點,童堯準時把車停在約定的出發地點。徐青青遠遠走過來,看見童堯站在車旁邊,依然那么帥。白色轎車車頭臂挽臂的“四兄弟”吸引了她的注意,雖然對車無感,但家喻戶曉的“奧迪”她還是知道的,而且清楚這車不便宜,至少抵得上三四輛她的車吧。

童堯沖她笑笑,夸她今天真漂亮。

徐青青還以微笑:“說好的,這個包包我不能要,別再推了。”說罷,她拉開車門,把包包放在后座上。

童堯嘆口氣說:“好吧……去哪兒玩?”

徐青青說:“都行。”

一路向北,駛過幾條街區,“奧迪”車駛上直通黃河大堤的華夏大道。路邊的樓房越來越低,直到被兩側紛紛站出來的泡桐、柳樹、國槐替換掉位置,宛如長長的綠色屏風望不到盡頭。道路被夾在中間,蜿蜒通向遠方。

上午的太陽通過車窗照進來,車內慢慢熱了起來。童堯打開語音控制,說了聲“關上車窗”,隨后又說了聲“打開空調”。車里像藏了一個手腳麻利的人,接收到指令,瞬間把涼風送了出來,悄無聲息地包裹了徐青青的皮膚。

徐青青感受到一陣愜意,看著車面板說:“這車很不錯啊,挺貴的吧。”

“也不算太貴,這款是中配。”童堯稍停了一下,又說,“我現在做保險,有提成。”

“做保險收入這么高啊。”徐青青說。原來童堯是做保險的,而且看起來做得還不錯。她想著童堯會順口問她做什么,那就告訴他自己考上了公務員。不過童堯只顧開車,并沒有說話。徐青青想起童堯的“快閃”,想要問問他原因,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問就等于撞見了他,撞見了怎么不打招呼呢?隔行如隔山,或許人家保險公司做業務就是這個風格呢?

車子緩緩爬上黃河大堤,童堯方向盤打左轉,沿著大堤向西開。豐水期的黃河遠遠看起來水量仍然不算大,水流像一條暗黃色的綢帶,在寬廣的河床上任意舞動。這個季節,水流如約滾動到河床南側,沖擊著大堤,邊打著漩渦邊一路向東,好像無數個轉動的冰壺球。

徐青青一直透過車窗玻璃看黃河,有些出神,直到童堯靠邊把車停下。徐青青打眼一掃,堤邊有一條通向河灘的下坡土路,遠遠看上去像是個游樂場,有幾條船,好多人在河灘里玩水。

順著那條土路往河灘里走,忽然聽見身后有很大的轟鳴聲,兩人本能地回頭看,一艘氣墊船神氣十足地開了過來,像個胖子身下浮著一個超大的黑色游泳圈。徐青青捏住鼻子,阻擋蕩起的塵土鉆進鼻孔。船的尾部,兩個巨大的圓筒高速旋轉,轟鳴聲似乎就是它們發出來的,推動著黑色“游泳圈”快速前進,看起來怪怪的——抹香鯨上岸?

徐青青隨口問童堯:“這是……氣墊船嗎?”

“是,我來這兒玩過,挺好玩的。”

“好像在小學課本里見過,沒想到這里會有。”

穿上救生衣,倆人排隊上了氣墊船。一陣轟鳴聲起,氣墊船像一只大水牛,在灘地的黃泥中打個滾,就邁開腿朝水里游去。淺水、淺灘、漩渦甚至蘆葦,它全都暢行無阻,橫行霸道,甚至是肆無忌憚。

看著氣墊船行進的路線,徐青青禁不住對童堯說:“我好幾次都以為它要擱淺,真是不習慣。”

“怎么會呢?”童堯淺笑一聲,“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干嗎干嗎,多牛啊,我就喜歡這種自由的感覺,找到‘自我不就是這樣嗎?”

來到河中央,徐青青覺得這條“綢帶”陡然寬闊宏大起來,屁股底下牛氣哄哄的氣墊船竟然變得渺小不少,它被水流裹挾著,竭盡全力把握著平衡和方向。

來到河中央,徐青青覺得這條“綢帶”陡然寬闊宏大起來,屁股底下牛氣哄哄的氣墊船竟然變得渺小不少

臨近中午,童堯說他知道有個開在船上的農家餐廳,菜都是自家種的,無公害,可口。船固定在壩邊,掛在石樁上的纜繩銹跡斑斑,像一頭被主人遺忘的牲口。童堯點完菜,倆人在船艙里等了沒多大會兒,老板就端上一條黃河大鯉魚、一只柴雞、一盤毛豆、一份菜丸子,還有一盆五色雜糧飯,確實很對徐青青的胃口。童堯要了兩瓶啤酒,拿起子就要開。徐青青忙提醒說:“你還開著車呢。”

童堯說:“少喝點兒,沒事。”

徐青青說:“你的車我可不會開。”

童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起子放下了。浸了水的夏風輕拂,帶著一絲涼意。腳下就是黃河,搖籃一樣輕輕蕩著船身。快吃完時,徐青青假裝到艙外看看,實則去結賬,哪知老板說那個小伙子點完菜就把錢付了。徐青青回來說:“船票是你買的,飯錢應該我出啊。”

童堯笑笑說:“這點兒錢還值當讓你出嗎?”

從餐廳向西望去,目力所及之處是一段堤壩,曲曲彎彎,弧度大小不同,像藝術體操運動員手上抖出的彩帶。童堯和徐青青商量上岸到堤上散散步。兩人沿著堤壩往里走,找了一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眼前的黃河水被“困”在堤壩之間的角角里,像個靜止的池塘,而幾百米外,河水卻奔流不息。同是黃河水,卻是兩種形態,好似在兩個世界。

“你的愛到底給了誰,我的心為你流著淚……”周曉鷗的歌聲突然打破寧靜,童堯急忙掏出手機,看也不看就按下了掛斷鍵。他剛把手機放回包里,鈴聲便再次響起,他再次拒接。如此往復了三四次。

徐青青忍不住說:“怎么不接?沒關系,接唄。”

“大周日的,不想接公司的電話。”

“公司電話更得接啊。”徐青青說,“工作重要,接吧!”

“工作就是賺錢的工具,周日不想賺錢了。”

“工作是……”徐青青本想說說自己的看法,可話到嘴邊止住了。

童堯的手機傳來一聲“嘀嗒”,像是來了微信或短信。他拿出手機,狠狠地按下了關機鍵。

周圍重又安靜下來。

童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池塘”,忽然對徐青青說:“有時候真想回到大學,無憂無慮,玩節目、唱歌、喝酒擼串、侃大山……”

“是啊,我也很懷念當年的快樂時光。”徐青青感慨道。

短暫的沉默之中,徐青青感覺到童堯在找話題,就好像在翻弄抽屜找一節五號電池,但其實他知道電池在哪兒。

“那時候有女生喜歡我……唱歌,不過,你好像沒在意過我。”童堯扭臉看著徐青青說道。

徐青青心里“怦”地一下,蕩開一串漣漪。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讓心中的漣漪平靜下來,才看著腳下的壩石說:“我知道有好多女生喜歡你,不缺我這一個吧。”

“你不一樣。”

“我怎么不一樣?”

“你身上好像有一種特別的東西,氣質或者韻味。”

徐青青繼續問:“我什么氣質,說說看。”

童堯略作思考,認真地說:“純粹、大氣、執著,這些詞我想了好久,不一定準確,比如‘執著,不知道算不算氣質,但你就是給我這樣的感覺。”

徐青青笑笑:“是嗎?你又在恭維我了,我一個普通的小女生,哪有什么大氣可言?”

“你確實給人這么一種感覺,我說不太清。”童堯接著說,“我呢,在你心目中我是什么樣子?”

想了一小會兒,徐青青一字一頓地說:“陽光、感性、青春,你看,我用詞也不準,‘青春是你給我的一種感受,就是有青春的樣子吧。”

沒等童堯發表意見,徐青青接著說:“這是大學時候的你。”說完后,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話有漏洞,她怕童堯問現在的他是什么樣的,她還真沒想好。好在童堯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黃河上不知何時漂過來一只小船,遠遠望去,在光影水影的映襯下,模模糊糊竟有種舞美效果。船頭坐著一個人,手里拿著船槳,另外兩個人身形很胖,似是穿著連體的防水褲。只見他們從船上下到水里,原來有的地方河水這么淺,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么作業。

徐青青正看得出神,不知不覺間感到童堯的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來了,她覺得全身好像有電流急速掠過,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徐青青動了一下身子,輕輕甩掉童堯的胳膊。

童堯忙說:“沒事,這里沒人認識我們。”

徐青青沒想到童堯會這樣說,干脆站了起來。

返程時,童堯開車走了一段與黃河大堤平行的沿黃大道。路旁的樹影迎著汽車,飛快地從地上站起來,側滑過車窗玻璃,又排面整齊地迅速躺倒在地。

徐青青在樹蔭的庇護下思緒紛飛,她把從機場與童堯相遇直到剛剛發生的所有事情,過篩子般地過了一遍。她確信在童堯身上發生了某些變化,所以剛才說到對他的感覺時,她下意識地說“是大學時候的你”。

童堯一直沒有說話,他把車從沿黃大道重新駛入通往市區的華夏大道。

徐青青仍然沒有從思緒里走出來。童堯摟她時為什么會脫口而出“這里沒人認識我們”?難道他覺得這是在偷情嗎?有這個必要嗎?徐青青很不解。

車停在上午出發的地方時,西邊天空已經泛紅。剛才進入市區時,童堯提出請徐青青吃晚飯。徐青青說想回家休整一下,明天一早還要上班。

徐青青剛下車關上車門,童堯已經從后備廂里取了一個盒子過來。

徐青青不解地問:“這又是什么?”

童堯說:“一套化妝品。這個牌子挺好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徐青青有些無奈地說:“包包剛還給你,怎么又來了?”

“我以為你不喜歡包包,所以才換了化妝品。”

“我基本上不化妝,上班也不適合化妝。”臨走,徐青青又叮囑了一句,“別再送東西了,我不要。”

周一上班,徐青青忙忙碌碌一上午,做了兩個大表格,趕在下班前按時上報。中午去食堂吃飯,路過會議室,聽見有人說話,徐青青往里邊瞥了一眼,見會議室坐了一屋子人,常元磊坐在中間位置,面前放著他的大號玻璃水杯,正認真地聽著別人發言。等到快走過去時,她看見陳卓右手拿著一支筆,邊看著眼前的筆記本電腦邊發言,神情自若,專注投入。不知為何,徐青青在這一瞬間突然覺得陳卓很性感。走過會議室,徐青青似乎聽見陳卓在說“飛機晚點”,她不禁想起上次被常元磊安排第一次坐飛機出差,還有周六到機場送爸媽去T國玩,都趕上了飛機晚點。

算上化妝和換衣服,曹云妮每次出門,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比京劇旦角出場都慢。麻煩的是,這期間她也沒讓童堯閑著。童堯不停地給她遞東西過去,像個手術室里的護士,給主刀大夫曹云妮精準遞刀子,不同的是,這位主刀大夫拾掇的對象是她自己。紅嘴唇是曹云妮的標志,濃艷得化不開。好不容易化完妝,她站在穿衣鏡前還有半個小時可供童堯觀賞。說實話,在童堯看來,先不說曹云妮五官平平,乏美可陳,就說她自我標榜的所謂氣質,從內向外散發著一個“俗”字,跟徐青青沒法兒比。不過,童堯仍需對穿著不同款式衣服的曹云妮發表意見,內容基本上差不多,“好看”或“真的好看”,語氣還不能太敷衍。曹云妮問他除了這幾個詞還有沒有別的了,童堯說我語文學得不好,形容不出來。

曹云妮高中畢業后,在一家超市門口看見招工啟事,便在那里干起了導購。干了一年多,曹云妮嫌工資少,關鍵是每天站六七個小時,腰疼,便辭職不干了。隨后在家閑了好長一段時間,靠著爹媽,每天吃吃喝喝,過得渾渾噩噩。沒有適合的工作,怪自己嗎?某天一個初中同學找到她,問賣東西的活干不干。曹云妮說干不了,腰疼。同學說這個東西跟一般的東西不一樣,聽聽課,學學習,再讓親戚朋友來聽聽課,學學習,簡簡單單就能賺錢,比刮風下雨天天跑單位上班好太多了。而且,保證不腰疼。曹云妮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進去后,無師自通,很快就領悟了銷售的真諦。隨即,她和失散多年的小學至高中各階段的同學取得了聯系,熱絡地聊一陣“恰同學少年”,然后直奔主題。她還跑到以前讓她腰疼的超市,拉著曾經的姐妹們傳經送寶,授人以“漁”。

后來,她發現微信好友就像幼兒園放學后園子里的寶寶,不多日便門可羅雀。干事業要有一顆恒心,這點兒困難嚇不退曹云妮,“眾叛親離”后,她決心開辟新的陣地。有一次曹云妮走進臨街一家單位,推開一間領導辦公室的門,頂著人家詫異的目光徑直開始演說。搞得這位領導不得不喊來保安,厲聲呵斥他把精神病人放進來,就是吃白飯的!保安當即用了點兒力氣,就把曹云妮腳不沾地地架到大門口,還差點兒打“110”報警。再后來,曹云妮還真被帶到了派出所。那是一次學員云集的課堂,老師正講得亢奮,忽然外邊傳來一陣嘈雜聲。曹云妮忙本能地往外看,挨著走廊的門窗關得死死的,啥也看不見,再一回頭,老師正撅著屁股扒開另一側的破木窗往外爬,西裝的口袋被插銷掛住也顧不上了,跌跌撞撞地跳了出去。曹云妮知道這是二樓,不過樓層不高,窗戶外的地上堆放著高高的雜物,情急之下倒是可以賭一把。反應過來的學員們爭先恐后,如過江之鯽全都擠向兩個破木窗,然而沒等他們追隨上老師的腳步,屋門就被粗暴地踹開了,他們被警察一鍋端。

曹云妮在派出所院子里蹲了好久,足足有三四個小時,周身血液循環不通暢后才被帶到一個房間。一番嚴厲的教育警告后,她寫了份檢查,終于被告知可以離開了。臨走時,她正好看見跳窗的老師戴著手銬被押出來,剮爛的西裝口袋耷拉著腦袋,露出一大塊白色內襯,跟投降似的。

傳銷“事業”雖被終止,但曹云妮再也回不到上班打工的日子,她要憑自己的腦子,用最接近金錢的方式賺錢——玩投資。曹云妮把自己那點兒積蓄,連同巧舌如簧從身邊熟人那里借來的幾筆,全都放進一家投資擔保公司。公司坐落在御河河畔,嶄新的新中式庭院,房屋錯落有致,門口栽種的一片竹子賞心悅目,比她過去聽課的地方高端多了。接待她的男經理衣服挺括,普通話不帶方言味兒,推介了一個多小時不打一個磕巴,彰顯著高水平的職業素質。曹云妮不由得感嘆,金錢堆里沒有一點兒銅臭味,還挺好聞。男經理介紹,公司看好養老產業,大手筆布局投資養老公寓項目,專業團隊運營,前景和利潤非常可觀。曹云妮嘴上不說,心里卻樂開了花:養老產業穩賺不賠!老齡化社會已來,誰不會老?白紙黑字,公司給一分五的利息,這讓她喜出望外。幾天后,曹云妮專門跑了一趟百余公里外的農村老家,給兩個叔和三四個堂兄堂弟每人帶了一份禮品,聊到飯點還非要把親戚們拉到鎮上的餐廳吃飯。得知堂叔養豬堂弟拉貨跑運輸有些積蓄后,曹云妮裝作行家說:“存銀行那點兒利息跟沒存差不多,不如投資啊。本錢盡管放心,有我在這兒,我就是擔保。”她怕親戚們還有顧慮,接著說,“一家人明算賬,每人簽字據,一分的利息,一年一結,并且我不怕麻煩,每年的今天我保證親自把利息送過來。”

事實上,那三四年曹云妮確實吃到了一點兒肉。在家什么都不干,財源滾滾而來。到購物中心掃貨,去五星級酒店吃海鮮,泡美容院全身按摩,這是以前都不敢想的事,現在簡直如家常便飯。

就在曹云妮以為她今后的日子會這樣持續下去時,公司的利息突然斷了,隨后傳來資金崩盤的消息。曹云妮高考落榜時都沒有這么慌過。她匆忙趕到公司,哪知鐵將軍把門,聯系男經理,杳無音訊。曹云妮欲哭無淚。不幾天,借給她錢的熟人紛紛開始找她要錢,無奈她只好關掉手機,東躲西藏。后來聽說區里成立了非法集資處置小組,曹云妮跑去登記,人家說要等將來公司清算后,資產按比例分配,其余的損失自行承擔。讓她更加難堪的是,老家的堂兄堂弟也知道了消息,趕過來住在她家,說不給錢就不走。堂叔直接給曹云妮的老父親打電話,扔掉幾十年的兄弟情分,話說得很難聽。可憐六十多歲的老父親不明就里,無從辯解,一口氣堵在胸口,血壓急升,突發腦梗住進醫院。

這段時間被曹云妮稱為至暗時刻,比困在傳銷教室跳窗未遂還狼狽,簡直是走投無路。逆境像臺跑步機,最能鍛煉人。曹云妮絞盡腦汁,施展招數,竟然從跑步機上走了下來。

遇到童堯又是三年以后的事了,那時曹云妮剛跟男人分開恢復單身不久,閑來無事,到處轉著玩,順便瞅點兒發財的機會。在機場候機廳遇見童堯時,曹云妮的心竟然怦怦地跳起來,這讓她很意外。原本以為自己剛被一個男人傷透了心萬念俱灰,哪知海底也有活火山。就在童堯找不到工作最失意的時候,比他大六歲的曹云妮,不僅陪伴身旁耐心撫慰,更以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嫻熟的技法,讓童堯盡情地品嘗了女人的味道。

之后不久,曹云妮干起了帶團游。專帶飛機團的曹云妮從此成了“空中飛人”,整天不是在組團,就是帶著組好的團行駛在去往機場的路上。曹云妮的團以出境游居多,最常去的就是T國。帶團游對于曹云妮來說,是從“金融投資”降維到“實體經濟”,可以說是小菜一碟。

封陽的西北角原來比較偏僻荒蕪,前幾年挖了個人工湖,湖邊種了梨樹桃樹,兩條紅色打底的健身步道鋪在湖畔的草坡上,蜿蜒整潔,環境一下子就像出井的礦工師傅洗掉煤灰換上運動服。房地產老板聞風而來,不久就在湖畔蓋起了高層和洋房混搭的高檔小區,均價飆到了一萬五六一平方米,快摸到封陽房價的天花板了。曹云妮買的那套三室一廳在小區東側靠近湖畔,站在陽臺上觀湖景,一覽無余。房間設計得很合理,看起來比標定面積還要大,足夠她和童堯兩人隨便折騰。

曹云妮心里時刻惦記著童堯,常常是下了飛機就往家趕,路上就打電話叫童堯出來吃飯。剛買車那會兒,童堯開車到機場接過曹云妮兩三次,后來他就讓她自己坐城鐵回來,理由是比開車去接方便得多。曹云妮說:“你接我感覺不一樣,再說我給你買了車,你不來接我干啥?”

童堯說:“難道我不上班嗎?公司有事,走不開。”

曹云妮還愛泡KTV,訂下豪華包房,叫上三五好友,開幾瓶法國紅酒,敞開了嚎。曹云妮總是唱那幾首老掉牙的情歌,“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讓我最后一次想你。”

童堯聽得耳朵磨出繭子,問曹云妮說:“你煩不煩,到底有沒有品位?”

曹云妮說:“姐不煩,姐就這個品位。”說罷把童堯從沙發上拉起來,摟著他一起唱另一首老掉牙的歌曲——“在春天,我擁有你,在冬季,我離開你。有相聚,也有分離。人生本是一出戲……”

幾個朋友輪番嚎過之后,童堯終于壓軸出場,唱的是薛之謙的《陪你去流浪》:“我可以陪你去流浪,也知道下場不怎么樣,我可以陪你去流浪,等你再次粉墨登場,我可以陪你去遠方,別浪費我恨過你一場……”

歌聲未落,掌聲、呼叫聲噼里啪啦如放煙花一樣點燃包房。曹云妮匆忙摁滅手里的煙頭,跑到包房中間,大喊:“我堯,我堯,我堯,我永遠的男神!耶!”

旁邊有人接著喊:“你要,你要,你要,你回家要!”

眾人哈哈大笑。

包房里忽然光線一暗,像直上直下落下來個罩子,緊接著背景音樂陡然加速,重低音往地板上猛砸,節奏激活了心率,屋頂紅藍綠燈光高頻快閃,給男男女女的身上涂抹了顏色,一時房間進入詭異夢幻之境。童堯來到包房中間,周身通電一般,隨著節奏抖肩送胯,邊跳邊抬起右臂,手指指著曹云妮。曹云妮也興奮不已,擺臀扭腰迎合著。童堯忽把右臂收回,腦袋狂甩。曹云妮過來牽童堯,童堯一把甩開她,繼續把腦袋搖得像個陀螺。童堯搖啊搖,好似進了一個加速器,動力加速,瞬間推進到第二宇宙速度,漸漸飄離大氣層,逃逸地球軌道。曹云妮在他身邊大聲喊著,童堯飛得太快,什么也聽不見。

那天在黃河邊被童堯像個煙頭一樣掐斷的電話是曹云妮打來的。曹云妮當然不會忘了這個茬兒,那天童堯一進門,曹云妮劈頭就問:“為啥不接我電話?你是不是跟別的女人鬼混去了?”

童堯說:“你說話怎么這么難聽,我怎么鬼混了?”

“去見你那個女同學了吧,我就知道沒那么簡單。”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就是這么準。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童堯,他猛地提高嗓門:“你真粗俗!腦子里還有別的事情沒有!”

曹云妮忽然軟下來:“堯,咱們現在的日子不比過去好得多嗎?想買啥買啥,想玩啥玩啥,房子有了,你喜歡的車也給你買了,你還想怎么樣?”

天黑了下來,夜色流水一樣涌進客廳。兩人只顧說話,沒有去開燈。

童堯嘆了口氣,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一言不發。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火山巖漿一樣邊燃燒邊向童堯推進。

過了許久,曹云妮才打破沉默:“你不會是真喜歡上飛機上那姑娘了吧?”

童堯不知道怎么回答。曹云妮接著說:“你這些天跟過去不一樣。”

童堯把煙頭掐滅,嘆了口氣,答非所問:“你只是出現在了對的時間。”

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沒明白,曹云妮問:“啥時間?啥對不對的?”

童堯沒理她,起身去了衛生間。

馬鵬遠以前沒坐過飛機,所以他這匹馬“鵬”得不遠,一直在離鎮上三四公里遠的汽車零配件廠打工。他對飛機有“長”“遠”的興趣——常趁飛機掠過頭頂時仰頭眺望。如果空氣質量好,他不僅能清楚地看到尾煙,甚至能看見機身上略顯模糊的航空公司標志。飛機在鱗狀云片里穿過,好像他拿起剪刀拉開魚肚子。

現在,馬鵬遠終于可以“鵬”得遠了,他不僅實現了坐飛機的夢想,而且三天兩頭坐飛機,這讓他興奮不已。為此,他專門耗費腦筋給自己想了幾個詞:天“馬”行空,“馬”踏飛燕,“馬”踏飛機……總之,他現在再不用靠抬頭看天滿足對坐飛機的想象了,他動不動就鉆進飛機肚子里,好像那尾煙就是從自己肚子里拉出來的。

說飛就飛,好在馬鵬遠幾乎不帶行李,有時候抄著手就奔機場了。“馬”踏飛機的同時,馬鵬遠仍然在廠里打零工,干一天廠里給一天的工錢,所以他頻繁請假廠里也不攔他,當然他也不會跟廠里說去坐飛機,那樣顯得不是很匹配。請完假,馬鵬遠開著他的三排座面包車,至少帶上五六個人,直奔機場而去。路上,馬鵬遠會打電話約上更多的人。

到了機場,馬鵬遠有大把的時間。他打發時間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刷小視頻,手指頭跟帳房先生打算盤似的,一個勁地往上撥珠子。馬鵬遠邊看邊樂,常常呵呵地笑出聲。那是一種純粹的快樂,溢出了生活,脫離了功利,超越了當下,讓他代入其中,沉浸不已,直到登機廣播把他喚醒,他才起身帶著他的人依次登機。

坐了幾次飛機之后,馬鵬遠不再像徐青青那樣驚異于飛機抽風似的起飛和平流層飄浮的棉花糖一樣的云朵,除了例行觀看一下不同身材的空姐的短裙,他上飛機就打瞌睡,閉眼就想睡覺。當然,機上送餐他不會錯過,三下五除二吃干凈后繼續打盹。馬鵬遠對他帶的團實行松散管理,不管不問,也不提供啥服務,唯一的交代是不要走丟,他會提醒所有人下飛機后到指定地點會合,比如出站口什么的。

這天,馬鵬遠從機場回來,開著車從新區盛祥路直奔金明街。封陽新區的街道,近些年終于擺脫老城空間狹隘的限制,一下子從老城普遍的四車道變成八車道甚至十車道,好似重慶小面變成了陜西褲帶面。褲帶面上車很少,馬鵬遠照例把面包飆到八十邁,任憑發動機嘶啞干澀的嗓音通過開放式車窗灌進耳朵。在從盛祥路往金明街輔道上右轉時,馬鵬遠忽然看見一輛白色轎車正在輔道上穿過路口直行,他本能地猛踩剎車,右手拼命按喇叭,哪知白色轎車好似被他這陣勢嚇住,竟然呆住了,正好堵在面包車右轉的車道上。剎車踩到底后,汽車前底部傳來“咚咚”的鈍響,馬鵬遠知道這是機器在竭盡全力又無能為力,伴隨而來的是地面上發出凄厲的摩擦聲,好似他這匹“馬”在痛苦地嘶鳴。他絕望地看著汽車繼續竄行,直到撞上的一瞬間,他雙手丟掉方向盤,抱住腦袋,低下頭去。

曹云妮當年之所以能“從跑步機上走了下來”,在于她死死抓住了那句老話——冤有頭,債有主。憑著記憶里那位“普通話不帶方言味”的男經理的姓名,曹云妮發動朋友圈,千方百計地打聽,硬是摸到了他的住處。

“你他媽的大騙子!還錢!”曹云妮一見面就沖著男經理高喊,越喊越激動,“你今天不說個道道,誰都別想活!”

男經理被突如其來的曹云妮嚇了一跳,但畢竟見多識廣,強裝鎮定地說:“你先別急,我這不是人還在這兒嘛。現在政府給了時間,讓公司想辦法自救,大老板正忙著變賣資產,我們也都在找錢,你的錢保證還給你,慢慢來嘛。”

曹云妮兀自激動不已:“我信你個鬼!”說完就在那兒喘氣,喘了一會兒又說,“我信你個鬼一回。”

后來那男經理跟牙膏似的,曹云妮擠擠就給一點兒,擠得用勁點兒,就給得多一些。曹云妮先用“牙膏”把老父親的住院費抹平,再把倆叔和三四個堂兄弟的嘴堵上,然后向男經理要自己和親戚朋友的本金。

男經理對曹云妮說:“本來這些錢是要先交到政府再按比例統一清退的,我擔著風險先給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曹云妮說:“你少來這一套,我不管你這個那個的,不把錢還清我一輩子饒不了你。”

男經理想了想說:“我膽小,你別嚇我,這樣吧,你今天晚上來我這兒,我看看還能找出來點兒錢不能。”

那天晚上以后,曹云妮看男經理的眼光慢慢變了,覺得他手里能磨動這么多錢,挺男人挺有魄力的。他雖然不再像那時穿衣有棱角,但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誰也拿不走。曹云妮興致來了就讓他來一段普通話,男人說:“你怎么總犯病?”

曹云妮說:“當初要不是你天花亂墜叨叨得跟說書一樣,我才不把錢給你。”

時間不長,曹云妮的本金和親戚朋友的錢也都慢慢回來了。

曹云妮再次炸鍋是兩年以后,當她臨時取消回老家的打算回住處時,正抓住床上一對赤條條的男女。男經理想解釋,曹云妮喊:“我信你個鬼……我就是太相信你個鬼了!”

既然如此,曹云妮想從男經理身上剮點兒肉作為青春補償,哪想男經理說:“我養了你兩年,你花了我多少你心里沒數?我早就不欠你的了!你再鬧就別怪我無情。”

比起男經理,童堯帶給曹云妮的是另一種感受。童堯愛錢,也愛玩,不過他是大學生,一說起話,馬上就能看出他懂得很多,好多話題她根本插不上嘴,曹云妮對這種書卷氣有一種著迷的感覺。遇到童堯之前,曹云妮對“小鮮肉”這個詞非常反感,不明白為啥女人會喜歡比自己小的男人。直到童堯出現,又年輕又帥氣又有文化,她覺得他就像自己貪戀的草莓奶昔冰激凌,嘗了就停不下來。曹云妮向一眾閨蜜宣布,自己不僅喜歡“小鮮肉”,還要和“小鮮肉”在一起。

曹云妮想跟童堯結婚,不過自從上次問他是不是跟女同學鬼混,兩人的關系就緊張起來。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曹云妮換衣服時,童堯不再像個雅間服務員一樣陪在旁邊。曹云妮下了飛機打電話讓他出來吃飯,他總是說正在睡覺,要么就干脆不接手機。

曹云妮忍受不了冷戰,問童堯:“上次的事都過去了,你一個大男人還記仇?”

童堯說:“我沒記仇。”

“沒記仇,那你咋又不接我手機,天天睡覺?”曹云妮忍住沒提“女同學”。

“我天天晚上睡不著你不知道?現在全靠白天補覺,還能咋辦?”童堯瞥了曹云妮一眼,“不像你,沾著枕頭就著。”

“是嗎?你年紀輕輕的咋會睡不著覺?”曹云妮接著說,“睡不著覺也不能不理我啊,又不是我不讓你睡。”

“你不會明白我為啥睡不著覺。”

“咋了?”曹云妮一臉不解的表情,“你不說我咋知道?”

童堯有些不耐煩了:“你別再問了。”

曹云妮一聽也來勁了:“我是好心好意關心你,為啥問都不能問?”

童堯忽然呼吸加快,像個氣筒不停往自己身體里打氣,然后猛地炸開:“我都是因為你才走到這一步!”說罷,他的臉色倏地漲紅了。

“你啥意思,這一步是哪一步?!”曹云妮的氣也頂了起來。

見童堯不答話,曹云妮沖著他喊:“要不是我,你連現在也不如!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她還沒有完全失控,把更難聽的話打住了。

“啊!”童堯憋不住了,揮起右臂,一拳砸在墻上,右手很快滲出血來。

曹云妮這次真的被嚇住了,不敢再說什么,趕緊去翻箱倒柜找創可貼。

這段時間,曹云妮盡量不去惹童堯,除了問他睡得咋樣,別的都不再問。她下了飛機就直接回家,因為不會做飯,她就買冷凍餃子、熟牛肉、鹵雞腿,或者直接在手機上點外賣。晚上,曹云妮也不出去玩了,就窩在沙發里陪童堯看電視,打算等他失眠好轉,情緒正常了,再提結婚的事。

惦記著童堯失眠,曹云妮也睡得淺了。一天半夜醒來,她想看看童堯睡著沒有,一扭臉,卻發現被窩是空的。曹云妮披衣下地,迷迷糊糊地走到另一間臥室,沒人,再去衛生間,沒人,客廳也沒人,整棟房子像個沒有觀眾的電影院,暗黑空蕩。從客廳向外望,曹云妮隱約看見陽臺上有個人影,忙輕輕走過去。推開玻璃門,月光像一張大網立馬給她罩上一層清輝。曹云妮看見童堯站在陽臺的一角,和她隔著月亮的距離。童堯似乎在抖,曹云妮以為他冷,走過去想抱他,卻看見他眼角掛著的淚水,慢慢滑下來。

童堯依然入睡困難,白天有時也睡不著,頭整天懵懵的。曹云妮飛的時候,家里很安靜,本可以好好睡覺,可他又有點兒莫名的不安,甚至是害怕。怕什么?連他自己也說不清。躺下來后,他總能聽見細微的響動,梳妝臺的鏡子,大衣柜夾層,抽水馬桶或者遠一點兒的客廳茶幾,仿佛都在進行原子裂變,哪一個聲音也不放過他的耳朵。有幾次童堯以為家里進了人,嚇得他在臥室隨手拔了臺燈出來,卻一次次撲空。躺回到床上,異響依舊。童堯覺得腦袋都快要崩裂了。

保險公司童堯依然要去,但明顯比過去疲沓。童堯背著曹云妮找過工作,但他當年面試失利后就很清楚,失去了寶貴的應屆生身份,只能參加社招,而社招比校招機會更少、條件更高,談何容易。還有一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吃慣了海鮮喝慣了紅酒,再去拿只夠吃粗茶淡飯的薪水——可能連養他的車子都不夠,由奢入儉難啊。

睡不著覺,童堯會反復想起徐青青。有時候他覺得徐青青是喜歡自己的,從他倆在飛機上偶遇,一起吃火鍋,到黃河邊游玩,許多個瞬間,她細微的神態、表情,都是內心真實的流露。在這方面的經驗上,童堯不用謙虛,大學里女同學面對他時,各種緊張興奮,不自然地咬嘴唇、甩頭發他都感受過,因此對這方面的信號非常敏感。不過徐青青兩次拒絕了自己的禮物,又讓他沒了信心。他確定自己也是喜歡徐青青的,一路被女孩追求,既傲嬌又沒有追女孩的經驗,所以他放下面子后,追徐青青自然按照請女孩吃飯送禮物出去玩的模式走,還能有別的嗎?至于在黃河邊摟徐青青被拒,細想起來,雖然自己的情緒到了,但徐青青還沒有明確表示喜歡自己,顯然是唐突了。

失眠,害怕,換工作未果……童堯感到自己像原本無拘無束的氣墊船來到了河中央,遇到了在岸邊從未遇到的危險,擔心突然失去動力,被急流卷走,漂到從未去過的恐慌之地。越是這樣,他的內心越是希望被徐青青占據。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渺小、卑微,一無是處,自慚形穢,好比相親節目中,一男一女站在電動升降臺上,自己被滅燈緩緩下沉,和女嘉賓的距離越拉越遠,只能用力抬頭望她。

童堯終于鼓起勇氣拿起手機,給徐青青發去一條微信:“我喜歡你。”

放下手機,童堯松了口氣,似乎預感到徐青青不會回,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發去幾個字:“可我配不上你。”

徐青青沒有談戀愛這件事,在單位像一條辦案線索,總能被同事們摸出來,經過外圍打聽查證后,助人為樂者就不斷地找上門來。

這次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姐姐,和徐青青不在一個部門,通過辦公室同事找了過來。兩人寒暄幾句后,便直奔主題說,男方是本市的大學老師,收入高,家里沒有負擔,父母都有退休金,有一個妹妹,遠嫁到了上海。從內心來說,徐青青并不想見。她這段時間一直有點兒恍恍惚惚的,總覺得被什么東西牽著,心神定不下來。來人見徐青青不置可否,生怕她不去,忙笑著說:“這樣吧,簡單點兒,不吃飯,見個面聊幾句,感覺不好就走,好了再聯系。”末了,又賠著笑臉補一句,“妹子就算幫我個忙。”話說到這個分兒上,徐青青只好回個微笑。

下了班,徐青青駕車出門,順著金明街一路向西。主干道車多速度快,徐青青有些不適應,慢慢將車向右側車道靠過去,瞅了個出口,順手開進輔道。見面地點約在博物館的北門東側,安靜,有座椅,還有明亮的街燈。徐青青隨手點開面板上的音樂,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從收藏夾里滑了出來。前奏緩慢,跟她開車一樣有耐心。車到金祥路口,徐青青的余光里,突然感覺有個灰色的點急速放大,不安,晃動,她忙扭臉一看,金祥路上一輛面包車瘋牛一樣朝路口狂奔過來,更可怕的是,竟然完全不見它減速。徐青青馬上慌了,她在面包車聲嘶力竭的喇叭聲的強力干擾下,完全無法根據兩車的距離和對方車速來決定自己的車速。她本能地松開油門,踩下剎車。此時,《波萊羅》進入高潮,定音鼓、大鼓、長笛、小號、雙簧管、單簧管、薩克斯、圓號、風琴,如炒鍋里五顏六色的食材,在灶火的沖擊下,全都跳了起來。同時跳起來的還有那輛灰色面包車和徐青青的白色轎車,它們相撞后各自快速打了一個轉,軀體變形,傷口裸露,奄奄一息地癱在路邊。

撞擊的一剎那,前排氣囊和側氣簾同時彈了起來,猛地將徐青青穩穩托起,包裹住。徐青青嚇呆了,她半天才抬起頭,下意識地看看自己,動了動手和腳,驚異于自己沒有受傷,要知道撞車的最后一刻她大腦空白,只剩下絕望。穩了會兒神,徐青青才從車上下來,繞過車身,見右前側被撞出一個大坑,保險杠碎片散落在地上。再看面包車,車頭玻璃以下幾乎啥也沒有了,亂七八糟的線路甩在外邊,像揭掉紗布后整容失敗的臉。駕駛室里的男人剛剛開始掙扎著從座位上往外挪,頭上滿是玻璃碴,血從手指頭之間往下流。徐青青不由“啊”了一聲,忙上去幫他慢慢挪出來。

等男人歪歪扭扭站穩后,徐青青問他:“你怎么樣?要不要去醫院?”

男人似乎驚魂未定,試著活動身子,沒回答。

徐青青本想埋怨他開車開瘋了吧,但看他這個樣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個點不到晚飯,一般不會喝酒,徐青青甚至專門走上前聞了聞,確認沒有酒氣。她拿起手機,撥通了“122”,跟接線員詳細說了撞車的地點。掛斷電話,徐青青又來到自己的車前,仔細檢查一遍整個車身,當她再次看到右前側的撞傷時,不由得心疼起來,這可是老爸才給買的新車啊!

交警到來之前,徐青青忽然想起什么,她退后幾步,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走開幾步,換了個位置,從另外的角度又拍了幾張,直到確定把現場所有情況都記入手機。

徐青青拍照的時候,一抬頭,發現男人也在拍照,跟她一樣,一個位置拍完后,蹣跚著換個位置接著拍,還跑到她的轎車前把傷情拍了個仔細。徐青青問他買保險了嗎?男人說買了。徐青青給保險公司打了個電話,突然想起自己的約會,忙又給那位介紹人打電話,說自己出了交通事故,很抱歉去不了了。電話那頭自然驚訝萬分,隨即說讓她好好處理事故,還說都是她添的麻煩,改天請徐青青吃飯壓驚。

交警到現場后,熟練地走完流程,隨后通知兩人后天到新區交警大隊事故中隊接受處理。交警還沒走,保險公司的查勘員也來了,忙完現場后,又開始核對徐青青的保單。男人的車險恰巧也是這家公司的,他把駕駛證、行車證一并交給查勘員查驗。

早晨一上班,交警大隊事故中隊門口就圍了好多人,簡直要叫號了。等了好大一會兒,事故民警才把兩人叫進來,告知通過現場取證和調取監控,已經進行了責任認定。面包車駕駛員嚴重超速,負主要責任,白色轎車駕駛員沒有正確反應,處置不當,負次要責任。

快到中午時,徐青青聯系保險公司查勘員,告知事故認定結果。

“知道了,你還要準備一些材料,弄好后交給我。”查勘員說。

“怎么提交?”

“網上傳給我,或者到公司營業廳辦理也行。”

查勘員正要掛電話,徐青青說:“不好意思,想問你個事兒,你們公司有個叫童堯的員工嗎?”

童堯連吃了幾天谷維素,入睡稍微快了點兒,雖然還是不停地做夢,但早上起來頭不疼了,有了些精神。他中午又補了一會兒覺,收拾好便來到保險公司營業廳,手上的一堆材料需要今天辦。不一會兒,曹云妮打來電話,說過來看看他,順便說點兒事。

去往保險公司的路上,曹云妮給馬鵬遠打電話,通知他做好去機場的準備。沒想到馬鵬遠說:“姐,我跟人撞車了,去不了了。”

“撞車了?咋回事?嚴重嗎?”

“在新區一個路口撞了一輛轎車,當時不覺得有啥,回家才覺得身上疼得睡不著覺,今天來醫院看看,片子出來了,大夫說是肋骨骨折,讓在家靜養。”馬鵬遠一口氣說完一堆話。

曹云妮說:“咋搞的?你開車那么老練,老司機了,沒聽說你出過事故啊。”

聽曹云妮這么說,馬鵬遠以為她不相信自己,便把手機里事故現場的照片一股腦兒給曹云妮發了過去。

“姐,我把撞車照片發給你了。唉,怪我開得太快,大意了。交警讓我負主要責任,我買的是交強險,賠人家修車錢都不夠,還得自己掏看病錢,咋辦啊姐!”

馬鵬遠的話沒說完,曹云妮的車已經開到保險公司營業廳附近了,她顧不上回答他的疑問,而是忙著找停車位。

徐青青并沒有從保險業務員那里打聽到童堯的信息。她整理好材料,來到保險公司辦理,在她心里,好像還裝著另一項任務似的,促使她沒有選擇網上上傳了事。

保險公司的停車場已經停滿,徐青青在馬路上兜了一圈,好不容易在馬路另一邊的慢車道上找到一個劃線的停車位。

曹云妮的微信像魚吐泡泡一樣不停地響,她知道是馬鵬遠給她發照片,就邊打開微信邊往營業廳走。童堯看見曹云妮到了,從里面走出來,在營業廳外邊的走廊上跟曹云妮碰了面。

徐青青從馬路那邊走過來,拐過街邊綠化帶,一抬頭,遠遠看見童堯站在外邊的走廊上,正和一個女人說話。這女人看起來很眼熟,她確定在哪兒見過她,走近一點兒看,竟然是飛機上那個——曹云妮!

曹云妮邊和童堯說話邊低頭看手機,她把馬鵬遠發來的照片一張一張點開看。兩輛車撞得確實不輕,尤其是馬鵬遠的面包車,完全撞變形了。突然,曹云妮在一張照片里看到了轎車旁邊站著的女孩兒,這不是在飛機上跟童堯說話的女同學嗎?

曹云妮隨即給馬鵬遠發去一條語音:“跟你撞車的就是這個女的?”

馬鵬遠回了一條:“是啊,長得怪好看,我故意把她拍進來的。”

曹云妮罵道:“德性!哪兒好看?土不拉幾的!”

馬鵬遠又發來一條:“姐,看不出來,這妞還是個小警察。”

曹云妮聽見“警察”二字,腦子“嗡”的一聲,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忙問馬鵬遠:“她是警察?你咋知道?”

馬鵬遠回:“我拍她車的時候,看見座上放著警服。”

曹云妮腦子拼命地轉,一瞬間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一走神,手機“啪嗒”一聲滑掉在地上。曹云妮彎腰去撿手機,起身一抬頭,正好看見徐青青朝她走來。曹云妮扭頭就走,走出兩步又拐回來拉童堯。

童堯也看見了徐青青,奇怪她怎么會來這兒,他也聽見曹云妮微信里跟人說“女警察”什么的,心里有點兒亂,急切地想知道咋回事。

見童堯沒反應,曹云妮急了,小聲跟他說:“她是警察,我們快走。”

徐青青看見童堯和曹云妮在一塊兒,突然明白了咋回事,心里猛地翻涌起來……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些什么,但又不確定應該怎么做。她發現身體里好像有個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不同方向的車一時堵在那里。

童堯聽見曹云妮說徐青青是警察,愣了一下,身子好像失去重量一般被曹云妮拖走了幾步,卻又突然像注了鉛水,墜停在原地。曹云妮察覺不對,用力拽童堯,童堯反而甩開曹云妮,穩了穩神,向徐青青走去。

曹云妮轉身獨自離開。

徐青青見曹云妮跟自己對視后忽然離開,意識到是自己驚了她,便拿起手機,撥通了常元磊的電話。

童堯走到一半停了下來,呆呆站在那里。他看著徐青青,想說什么,又沒說出聲,他的神情像極了在通往廣播站的小路上第一次碰到徐青青時的樣子。

“童堯!”徐青青喊了一聲。

他已是淚流滿面。

會議室的橢圓形桌子一圈坐滿了人,封陽市公安局經偵支隊支隊長常元磊召集在家的全體專案組成員開會。徐青青也接到了參會的電話。這幾天徐青青都有些魂不守舍,好像丟了什么,雖然這部分從來沒有屬于過自己。

徐青青走進會議室,看見陳卓已經來了,面前照例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他向徐青青點了點頭。方昊看見她,笑著說:“青青好。”平時經常出差不常見面的幾個同事也都在。常元磊最后進來,掃了一眼會場,看人到齊了,清了清嗓子,先介紹了一下法制支隊的吳主任,然后說:“同志們,我們偵破了全省第一起航空延誤險詐騙案,主要犯罪嫌疑人已經落網,犯罪事實基本查清,今天的會,主要是研究下一步的偵查取證工作,并提前與法制部門對接,商議有關法律適用的細節。”

按照程序,由負責整個案件研判的陳卓給大家通報案件情況。陳卓先簡要介紹了案情:“曹云妮、童堯等人,在兩年多的時間里,多次組織無出行需要的人員坐飛機出行,重復買入多家保險公司航空延誤險,專門乘坐晚點航班,行程結束后,再到保險公司索賠,騙取高額保費。”

陳卓接著說:“犯罪嫌疑人每次組織人員出行,都為每人買入多達十家以上保險公司的航延險,同時,為降低‘成本,他們抵達目的地后,基本是就地搭乘當晚的航班趕回來,節省餐費住宿費等。”

聽陳卓這么講,徐青青不由抬起頭看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發現童堯兩次“快閃”的原因。

吳主任問:“他們是怎么提前知道飛機會延誤的?如果飛機正點,買了那么多保險還騙不到錢,豈不是賠本了嗎?”

陳卓看著吳主任答道:“他們主要是從航空公司買一些內部信息,同時,曹云妮還根據自己的經驗來判斷這些航班延誤信息的準確性,比如天氣預報有雷陣雨,下午或晚上的航班,中小航空公司的航班,還有歷史延誤率高的航班,延誤的概率都比較大。為了獲取高額利潤,除了附近的新鄭機場,他們甚至會租大巴去石家莊和西安的機場專門乘坐延誤航班。”

吳主任“哦”了一聲,停下筆,接著問:“他們都是組織哪些人乘坐飛機?這中間有多少資金往來?”

負責具體偵查和訊問犯罪嫌疑人的方昊答道:“他們主要是找一些沒有坐過飛機的人,當然也有多次被拉過來乘坐的,這些人都是社會閑散人員,坐坐飛機還挺新鮮,挺高興的。”

聽到“找一些沒有坐過飛機的人”,徐青青下意識看了一眼常元磊。

方昊停了一下,笑著對吳主任說:“據曹云妮交代,他們跟這些人談不上資金往來,坐一次飛機,每個人給幾十塊錢,再管幾頓飯就齊了。甚至有時候錢也不給,就管飯。至于這些坐飛機的人,他們并不知情,目前我們的意見是夠不上處理。”

吳主任點點頭,接著問:“誰帶這些人去坐飛機?”

方昊答:“曹云妮有個表弟,叫馬鵬遠,他帶的次數多,曹云妮自己也帶,人多的時候,曹云妮、童堯倆人一起帶過,曹云妮還找兩三個熟人幫她帶過。一般每次組團都在二十個人左右,多的時候三十多人。”

聽到馬鵬遠的名字,徐青青若有所思。

常元磊抽出一支煙扔給吳主任。吳主任正猶豫會議室能不能抽,常元磊已經開始吞云吐霧了。

吳主任也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繼續問道:“我看材料上說,這幫人出行的線路主要是T國,還有廣州?”

“是的,曹云妮專門坐飛機‘試驗過,發現去T國的航延險理賠‘性價比最高,其次是廣州,基本上就是這兩條線路。”陳卓說道。

方昊補充道:“訊問曹云妮如何想起來干航延險詐騙的,她交代,大概三年前在飛機上偶遇童堯,童堯是去參加面試,因為碰上飛機晚點,童堯面試失敗。他把原因歸結到飛機晚點上,這讓曹云妮突然想起自己買了航延險,隨后就去保險公司索賠。保險公司很快就理賠了,這讓她受到啟發,覺得這是個生財之道,便開始拉人頭干了起來。”

“想發財想瘋了,腦子都用到這上面了。”吳主任笑道。

“經濟犯罪,腦袋瓜都好使。”常元磊說。

“涉案價值有多少?”吳主任接著問。

“初步查實曹云妮、童堯詐騙所得共六百多萬元,其他人非法所得還在查證。”方昊說。

“案值不小啊。”

“凡是他們知道有航延險業務的保險公司,能買的都買了,買的多,自然賠的也多。”

隨后,吳主任對下一步偵查的證據標準和證據鏈進行了提醒,對法律適用等問題給出了建議。常元磊感謝吳主任的指導,雙方商定同步溝通機制,以便把案件順利辦結。

徐青青明白常元磊讓她來開會是讓她來了解案情的。從頭聽到尾后,她確實印證了好多事情。自己剛開始被臨時安排出差,偶遇童堯,然后一步步走到現在,跟做夢一樣,太不真實了,她一時間心中無限感慨。另外,她也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厘清。

果然,散會后,常元磊把她和陳卓、方昊都留了下來。

常元磊讓徐青青坐過來,順手給陳卓、方昊各扔了一支煙。陳卓擺擺手說:“常支隊你忘了,我戒煙了。”

常元磊說:“別開玩笑了,你能戒掉?”

常元磊抽了兩口煙,撣撣掉在身上的煙灰,對徐青青說:“你不是專案組成員,所以破案之前,一直沒有跟你說案情。剛才聽完了會,案情大概知道了,還有別的想問的嗎?”

徐青青沒想到常元磊考慮得這么周到。她掃了一眼陳卓和方昊,問:“開始安排我坐飛機時,童堯有沒有被列為嫌疑人?”

陳卓說:“沒有。那時候研判還沒成型,只判定了曹云妮的嫌疑,童堯還沒有進入視線,也不知道曹云妮和他的關聯。”

常元磊插話:“前幾天抓他倆時,童堯在現場沒跑,我問你情況,你說他是你大學同學。我就想這個事情真巧,如果當時知道童堯跟你是同學,肯定不會讓你去出這個差。”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只讓你出了一天差,還坐了個晚點的飛機,說起來挺寒磣的。”

徐青青笑著說:“這有啥啊,都是工作需要,我當然能理解。”

常元磊接著說:“你在支隊辦公室干內勤,這次我把你從辦公室臨時借出來,替專案組干活了。”

“啥借不借的,我是常支隊的兵,工作都聽你安排,再說我來三年了,天天看你們辦案,也想著能參與案件,很新鮮很有意思。”

陳卓說:“當時我發現曹云妮準備出行,跟常支隊匯報,正好支隊的人都派出去了,常支隊想起了你。你是女孩兒,不容易引起他們的注意。”

吸了一口煙,陳卓繼續說:“剛才常支隊說了,你不是專案組成員,所以只讓你看了曹云妮的照片,沒跟你說啥事,你別介意啊。”

徐青青對陳卓微笑一下:“怎么會呢,我是支隊的一員,知道辦案紀律。”

方昊接過陳卓的話題:“曹云妮利用航延險詐騙,她的人需要買了機票實際出行,保險公司才賠付,詐騙才能成立。常支隊安排你出差,就是對他們的出行進行取證。”

說完,方昊一扭臉,對常元磊說:“青青很有偵查辦案的潛質啊,不但飛機上把曹云妮拍得清清楚楚,在機場出站口,一個小視頻,把曹云妮和她帶的人全部錄進去了。”

常元磊說:“我聽方昊說了,證據取得不錯,小徐說說,用啥辦法拍得這么好?”

徐青青有點兒不好意思:“常支隊,別聽方昊夸張。我心里裝著您的任務,其實很有壓力,怕拍不好引起她的懷疑壞了事。我沒坐過飛機,看見窗外的云彩,很新奇,靈機一動,借著拍云彩,很自然地把靠窗坐的曹云妮拍了進來。拍小視頻是因為飛機上聽到曹云妮通知她的人在出站口會合,我瞅見他們到齊后,來個小女生自拍打卡就OK啦!”

幾個人都笑了。方昊給徐青青豎起大拇指。

會議室忽然靜了下來。

徐青青喝了一口水,低頭看著桌面,放慢語速問道:“童堯到底是不是保險公司的?”

方昊說:“不是。他負責去保險公司索賠,經常泡在那兒。現在保險公司為防止鉆空子,理賠越來越復雜,有難度,所以童堯專門做這個。當然,不排除保險公司有內鬼,下一步騰出手也會查查。”

徐青青點點頭。停了一會兒,她又問:“他和曹云妮是啥關系?同居?”

“同居。倆人在童堯考試失利后,喝多了酒發生了關系。詐騙到錢后,很快在封陽買了房子,然后就一直同居。”方昊說。

徐青青沉默了。

常元磊瞇著眼睛,無意又有意地聽著。

“童堯怎么會跟曹云妮一起干這個,他就是為了錢嗎?”徐青青問。

方昊回想了一下:“訊問的時候,童堯說他很長時間都沒意識到這是違法犯罪,以為只是鉆航延險的空子,就是網上所謂的‘薅羊毛。等到后來越干越大,他才明白自己可能觸犯了法律,他也后悔過,害怕過,還去找過其他工作,想離開曹云妮,但他最終沒爬出來,越陷越深。”

徐青青再次陷入沉默。

童堯最后發來的微信從她腦子里跳出來——我喜歡你,可我配不上你。

已到下午的下班時間,夕陽透過遠處的樹枝打了進來,給會議室留下斑駁的影子。徐青青是背對著窗戶坐的,光籠著她的頭發,她的臉遮在陰影中,眼淚蓄滿眼眶。

過了一會兒,徐青青抬起頭,問常元磊:“常支隊,在保險公司那天,會不會因為我,提前引爆了案件?”

“那倒沒有。案件已經研判偵查幾個月了,我們正在找合適的時機收網。再說,曹云妮跑不了,都控著呢,這不當天就抓到她了嘛。”

從修理廠取回車,徐青青更加小心翼翼,像剛從車行提車那天一樣。周六晚上,徐青青提前從閨蜜的火鍋宴上撤退,去接同樣在外邊跟老同學吃飯的爸媽。路上又說起這次撞車,老爸說:“開車哪有不碰的,越是大膽開,越是能快點兒把車練出來。”

停好車剛進家門,徐青青的手機響了,是方昊打來的。“青青,不好意思,周末晚上還打擾你。”

“師兄你怎么還跟我客氣?是有事了吧?”

“是,今天下午,我們訊問童堯的時候,他提了一個問題。”

徐青青心里“咯噔”一下,預感這問題肯定和自己有關,忙跟爸媽打個手勢,走進自己的房間,隨手關上門,問:“什么問題?”

方昊猶豫了一下,說:“童堯問,我們是不是為了破案,故意安排你跟他碰面……”

徐青青沒想到童堯會這么問,急切地說:“你們怎么回答他的?”

方昊說:“我當時沒想好怎么回答,一起訊問的小李要求他認真交代問題,不該問的不要問。”

徐青青剛要開口,方昊接著說:“問完童堯,我電話請示了常支隊。常支隊讓我跟你說一下,尊重你的意見。”

徐青青沒有說話。

方昊小心翼翼地問:“用不用跟童堯回個話?這件事對你來說……重要嗎?”

徐青青說:“不用了。”

掛斷電話,徐青青緩步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附近幢幢高樓里的燈火星星閃閃,點燃了城市的夜色,川流不息的解放路像一條亮晶晶的火龍墜落地面。遠處是城市的暗部,暗得看不清楚,只有白天的樣子留存在人們的腦海里。童堯在她的心里也進入了暗部,只留以往的樣子被記得。細微的晚風吹進來,輕拂徐青青的記憶,她回到了大學,聽見童堯用令自己沉醉的嗓音,在廣播里唱起那首歌:曾經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經多少次破滅了夢想……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責任編輯/張璟瑜

插圖/子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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