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濤

撥開遮擋在前面的一叢叢樹籬,從高高的山梁上望下去,差不多整個養熊場的景象都看在了眼里。
這個養熊場依傍下面的山坡而建,占地大約兩三畝的樣子,借助了一部分高低不平的坡地,大部分則是占用了下面一片平展展的良田。看上去養熊場由兩個區域組成,一個是屬于熊的地方,包括一排熊的圈舍和一個露天活動場地;一個是屬于人的地方,有一幢辦公樓和一個大院落。由于距離較遠,那排熊圈舍的情況看不大清楚,但在那個空曠的露天活動場地里,此時十幾只熊正在玩耍嬉戲。場地中間豎立著兩個高大的鐵架子,有幾只熊爬到了上面,其中一只竟然站立起來,一只熊掌還在額頭上搭起了眼罩,正向著遠處的某個地方眺望。
整個山野里寂靜無聲,好像所有的動物和植物都在日光的暴曬下睡著了,只有這些在養熊場里活動的黑熊不甘寂寞,不時地發出幾聲不知含義的叫喊。
由此可以推斷,這座叫莫邪山的山區里一定不乏兇猛的野獸,這些黑熊的存在便是證明。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長時間在山里游蕩的話,是很容易受到兇猛野獸攻擊的……
漢子坐在山坡頂端的密林里,對著山下的養熊場仔細觀察了一番,又在心里做了一番評估,最終打定了主意,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出密林,朝著山下的養熊場慢慢走去。他不能繼續在外面流浪下去了,為了躲避隨時可能遇到的危險,他必須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場所隱蔽下來,以便打發后面未知的日子……
那只熊高抬著頭,耳朵支棱著,兩只小眼睛射出兩道灼亮的寒光,緊緊逼視著他;黑亮的鼻孔由于憤怒脹大了許多,下面的嘴巴微微咧開著,尖利的白色牙齒和帶刺的紅色舌頭清晰可見;又黑又肥的身子朝前聳動著,右腿抬到下巴的高度,灰白的熊掌直沖著前方,上面五只黑色的利爪張開,一副隨時向前攻擊的架勢。
漢子一進到屋里來,就被這只張牙舞爪的黑熊嚇了一跳,不禁停下腳,轉身就想往外逃。
哈哈哈,老板臺后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笑聲,一個男人拍打著桌子說,看把你嚇得那個熊樣,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它只是一個標本。
漢子又吃了一驚,什么?標本?他鎮定下來,瞪大眼睛仔細瞧那只黑熊。原來是這樣,他松了一口氣,把目光移到坐在老板臺后面的男人身上。男人也是一身黑乎乎的,頭發、皮膚,連同身上的衣服幾乎都是同一個顏色,而且他坐在身下、鋪在老板椅上的那張更加黑的東西,竟然是一張熊皮。這個男人應該就是養熊場的老板了。
老板見他安定下來,便也在那張熊皮上坐正身子,上下打量著他說,你會干些什么?
漢子的腦子快速運轉,猜測著這個養熊場最需要什么人。之前我養過狗……這樣說著,他繃緊的兩條腿,具體說是左腿,似乎疼痛起來,不自覺地失了力,這使他本來站直的身子發生了一些傾斜。
好吧。聽他這樣說,老板也不打算繼續問下去了,朝他擺擺手說,行,你留下來吧。
就在這時,辦公室里屋的門輕輕打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出來站到老板身后,一只手搭在了椅背的熊皮上。
漢子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看她的樣子像是醫院里的醫生或者護士,至于她和老板的關系,倒是顯而易見。那一刻,漢子貿然地把女人當作了老板的秘書甚至妻子,并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在這里干活兒管吃管住,老板繼續對他說,一個月八百塊錢的工資。
漢子簡單地想了一下,沒有討價還價,立馬同意了他開出的條件。能有一個吃飯、睡覺的地方就不錯了,竟然還能拿到八百塊錢的工資,這樣的機會多難得,他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老板朝窗外看了一眼說,讓他們領你到宿舍里看一下吧。
站在他身后的女人自告奮勇地說,我帶他去。說著就要朝漢子走來。
老板抬手制止住她說,你待在這兒別動,我讓老六領他去。說完,在桌面的什么東西上按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身后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漢子靈敏的耳朵聽出來,進來的應該是一個瘸子。意識到這一點,不知為什么,他的左腿又痛了一下。一個男人越過他徑直走到了老板臺前,果然,腿有些問題,而且和他一樣也是左腿。他應該就是老六。
你帶這個人到宿舍里去,老板指了一下漢子說,他有什么不會的地方你教教他。
老六這才扭過頭來,朝他上下掃視了一下,輕輕點點頭說,跟我來吧。說完向門外走去。
漢子跟在他身后,很快出了辦公室。本以為宿舍會在遠處的什么地方,但沒想到老六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旁邊一間屋子的門。漢子回了一下頭,發現自己的宿舍與老板的辦公室只隔了一個門。
與老板辦公室里豪華擁擠的景象完全不同,這間同樣大小的房間十分空蕩,只在角落里支著兩張簡易木床。一張稀稀落落的草墊子鋪在上面,還有一床不算干凈的破棉被,除此之外便什么東西也沒有了。很好,盡管這個地方簡陋得要命,但漢子十分滿意,在心里一遍遍地說,你終于有一個安身之地了。漢子隨便選擇了一張床,剛要坐下來,盯著對面的另一張床有了疑問,不會是讓我一個人住這間屋吧?
老六看出了他的心思,吧嗒一下嘴說,巧了,前些日子這屋里的兩個人都走了,你就一個人住這里吧。
漢子不由得高興地拍了一下手,那簡直太好了,一個人待在一個地方,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他隨口問道,他們怎么走了?
老六不情愿地回答他說,不愿干了唄。
聽他這樣說,漢子愣了一下,莫非這里不是一個好待的地方?
老六已經完成了任務,要離開的時候漢子又喊住了他。老哥,他盡量用聽起來親切的語氣問他,那些熊,他朝門外黑熊活動的地方指了一下,真的不會傷害我們嗎?
老六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嘟囔著說,傷害我們?切,我們不傷害它們就不錯了。
漢子送他出屋,站在走廊里朝院落里看,發現下面一堵墻上掛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他馬上想到了老板鋪在椅子上的熊皮,那幾塊黑乎乎的東西或許也是熊皮吧?他有些想不明白,這里不是養熊場嗎?怎么也會殺熊取皮呢?
莫邪山黑熊屬于亞洲黑熊的一個分支。亞洲黑熊又稱狗熊、月熊,俗稱黑瞎子,分布于東亞和南亞的叢林地區;胸部有淺色月彎形標記,頸部的毛發通常很長;具有攻擊性,常危害牛羊;善于爬樹、游泳……
漢子躺在床上,就著懸在房頂上的一盞四十瓦的燈泡,手里捧著老六扔給他的一本宣傳手冊,吃力地讀著。別說,這本已經被人快要翻爛的手冊,讓他對這個陌生的養熊場,尤其是那些黑熊,有了一定的認識。在此之前,他接觸過的動物有限,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黑熊打上交道。
外面傳來一陣陣黑熊的叫聲,在黑夜里顯得異常刺耳。漢子不知道那些黑熊為什么吼叫,聲音里好像還飽含著悲憤和苦惱。過了一陣子,熊的叫聲消失了,但另一種聲音卻傳了過來。漢子一聽便判斷出來,這些聲音來自隔壁,是男女交織在一起的聲音。他忽然打了個激靈,急忙從床上坐起來。隔壁是老六的宿舍,那些聲音中的男聲應該是老六發出來的,可那個女聲的發出者是誰呢?老六的老婆?難道老六帶著自己的老婆在養熊場里打工呢?
漢子開始不安起來,從衣兜里摸出手機,手指顫抖著在鍵盤上一陣敲擊。但就在按完最后一位手機號碼時,他又停了下來,決定不打電話,改為發送短信。于是,他又顫抖著手指努力編出一條短信,匆匆向那個號碼發了過去。漢子的短信內容是,我在山里找到了工作。發完這條短信,他兩眼緊盯著手機屏幕,一動不動等待那個號碼的回復。
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那邊的短信才發過來,也是簡短的一句話,你在什么山里?
漢子搖了搖頭,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個蠢女人!接著,他又編輯出一條短信,并沒有回答那邊提出的問題,而是答非所問地寫道,一個飼養場。
那邊繼續問他,什么飼養場?
漢子再次模棱兩可地回,動物。可能意識到寫得太少了,便又追加了一條短信,卻是更少的一個字,狗。
那邊似乎相信了他的話,在回復他的短信中說,養狗好。
說完這些話,他們似乎沒什么可聊的了,漢子把手機裝回衣兜,躺下來準備繼續睡覺。這時候,墻壁那邊的聲音已經消失了,不管他怎樣支起耳朵仔細聽,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不僅如此,就連外面那些熊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漢子緊張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境。在睡夢里,他看見了一條狗。那條狗趴在一張老板臺的下面,尖銳的目光像兩支冷箭一樣朝他射來,白森森的牙齒和紅艷艷的舌頭都暴露在嘴巴外面。望著那條狗兇殘的模樣,漢子站在門口停住了腳,硬著頭皮打消了退出去的念頭,鼓起勇氣抬起腳來,踩著滑溜溜的地板向那張橫亙在屋內的老板臺走去,向坐在老板臺后面的那個小白臉走去。他當然知道,想要順利走到那個家伙的面前,首先要越過那條兇惡的狗。而對他來說這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雖然他的衣兜內藏著一把剛剛抹去銹跡的刀子,但還是明顯處于下風。因為在這個辦公室里,除了那只隨時準備出擊的狗之外,還有兩個打手模樣的人站在老板臺兩邊,像兩個看門的小鬼一樣護佑著他們的主人。
干什么?看到他氣沖沖地進屋來,坐在老板臺后的小白臉警惕起來,拍打著桌面虛張聲勢地問他,你要干什么?說著,他朝那只狗看了一眼,用再明確不過的架勢告訴他,我已經做了萬全的防備,就算你把衣兜里的刀子掏出來,也傷害不到我。
漢子不想就這樣退縮,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你是一個漢子,怎么能被一個小白臉嚇住呢?怎么能被一個虛張聲勢的畜生嚇住呢?于是,盡管那條兇殘的狗在他面前又是齜牙又是吼叫,他仍然挺著胸脯往前走。當然,這樣的結果便是,那條被激怒的狗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挑釁,像一道閃電一般沖過來,直通通地撲到了他身上。漢子在倒下去的時候,感到左腿一陣劇烈的疼痛……
漢子從夢中醒來,左腿處的疼痛感還沒有消失。
根據老六的指示,漢子從堆積如山的麻包里抱起一只扛到肩膀上,跟在老六身后,晃晃悠悠地往庫房門外走。麻包少說也有五十斤重,老六的身形比他小得多,還是個瘸子,但扛著同樣的麻包卻走得比他還快。雖然下半身因為一條腿的殘疾而歪來斜去,但上半身十分穩健,那只扛在他肩膀上的麻包輕易不動彈一下。
兩個人走進廚間,把肩膀上的麻包卸下來。老六讓他坐到灶坑前,用堆積在身后的木柴生火。當大鍋里的水冒出熱氣時,老六把幾只麻包里的東西分別倒進鍋里,然后用一把大鐵鏟慢慢攪動。兩個人一邊給黑熊做飯,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閑話。
你不是我們這個地方的人?老六斜過眼來,又像第一次見他時那樣上下打量。
漢子往鍋灶下續了一把柴,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只是模棱兩可地點了一下頭,他不想把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給別人。
你為什么到這個地方來打工呢?老六繼續問他,聽說在城里打工比這兒掙錢多呢。
漢子咽了口唾沫說,我不太需要錢。
老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產生了好奇。
漢子不想讓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便主動轉移話題說,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沒什么,老六搖搖頭說,被熊咬的。說到這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仰起頭來望著被灶煙熏得有些泛黑的房頂,嘆了一口氣說,在這兒干活兒嘛,就得小心點兒。
漢子再一次問道,你是說,那些熊會傷害我們?
老六忽然咧開大嘴,有些嘲諷地哈哈笑了起來。你以為它們還那么厲害嗎?他朝窗外遠處指了一下,過會兒你就知道了,它們一個個都像小媳婦一樣老實得很呢。
聽著他不倫不類的比喻,漢子一頭霧水,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便問道,你是說它們都被關怕了嗎?
在他看來,再有脾氣的人,你把他關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等時間長了以后,他身上的那些脾氣就會像流水一般淌走了。人是這樣,動物難道不也是這樣嗎?雖然飼養場為黑熊開辟了活動場地,但比起廣闊的山野來,這個飼養場和一座封閉的監獄沒區別。監獄?念叨著這個可怕的詞,漢子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差點兒把鍋灶下正在燃燒的柴火弄出來。為了避開這些不愉快的想法,漢子又轉移話題說,是不是你老婆也在這里和你一起打工?
是,老六點了一下頭說,她也在這兒。
漢子遲疑了一下,繼續問,嫂子是一個怎樣的人?
沒想到老六竟然說,你來的時候不是見過她了嗎?
漢子疑惑地眨了眨眼,沒有呀。他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在養熊場見過女人。
在老板的辦公室里,老六用手比畫了一下,她身上穿著白大褂,就站在離你不遠的地方。
漢子拍了一下腦袋,突然醒悟,原來那個站在老板身后被自己誤認為是老板秘書或者老婆的女人,竟然是老六的妻子。他有些不敢相信,老六的妻子為什么站在老板身邊?好像還是從老板辦公室的里屋出來的,而且一副跟老板關系匪淺的樣子。
老六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不禁把握在手里的菜刀舉起來,在頭頂上揮舞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砍在案板上。
望著那把一角深深陷進案板里的菜刀,漢子發起呆來。
他們把為黑熊熬煮的食物盛到幾只木桶里,再把木桶搬到一輛手推車上。漢子推起車子,跟著老六朝黑熊的圈舍走去。
漢子跟著老六一進到飼養區內,便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應該是從黑熊身上散發出來的,讓他一時有些難以適應。圈舍的一端是一條長廊,隔一段便有一個鐵門,上面門鼻上掛著一把鐵鎖。
老六抖著鑰匙打開鐵門,一股更加濃烈的腥臭味從里面沖出來,毫不客氣地撲到他們臉上。漢子踉蹌了一下,立馬丟下手推車,騰出手來緊緊捂住鼻子。里面黑咕隆咚一片,老六摸到開關,把燈打開。隨著燈光亮起,漢子驚訝地看見,如倉庫一般的圈舍內懸空垂吊著一個個鐵籠子,每個鐵籠子里都裝著一只黑熊。那些鐵籠子做得十分狹小,黑熊待在里面只能保持一個或站或臥的姿勢,甚至不能換一下方向。
為什么?漢子忍不住問道,為什么要這樣對待它們?
老六見怪不怪地說,怕它們隨便動唄。
漢子有些不明白他的話,說道,熊是活的動物,為什么要怕它們動呢?就這么一直把它們關在這里?
老六淡漠地說,當然一直關在這里,除非它們沒什么用了,才會從這里放出去,那時候它們也沒有什么好活了。
漢子琢磨著他的話,有些回不過味兒來。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只熊能活多少年?老六說,二十多年吧。漢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也就是說,這些熊要在那個狹小的籠子里待上漫長的二十年,而當它們被放出來的時候,便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根本沒有享受自由的機會?這時,他又想到了那十幾只在活動區域出沒的熊,它們為什么就能到外面去呢?
老六聳了聳肩膀說,它們都是讓外邊來的參觀者看的,再說,都是一些還沒長大的小熊,等成年了也要被關到這里來的。說完這些不該說的話,老六朝他擺一下手說,好了好了,干活兒吧。
在往食槽里添加食物的時候,漢子得以近距離觀察這種如刑具般的鐵籠子,幾乎每根鐵條上都沾滿了黑乎乎的熊毛,有的還染有斑斑點點的紅色血跡。這又一次讓他驚住了,這些血跡是黑熊身上的?
雖然漢子和老六是來給黑熊們喂食的,尤其是老六,是這里的老員工了,按理說那些熊已經認識他,但在往食槽里添加食物時,籠子里面的黑熊對他們充滿了敵意,時不時地仰起頭,張開嘴,咆哮一陣。即使在它們進食的時候,也不時轉過頭來,用警惕的目光看他們一眼。
給這個圈舍里的黑熊喂完食,老六出來時熄滅了里面的燈。漢子不解地問他,里面沒有任何光線,為什么還要關燈呢?
老六撇一下嘴說,它們不是黑瞎子嗎,還需要什么光線?說著,就把大鐵鎖在門鼻上鎖死了。
漢子有些反應不過來,就算它們是黑瞎子,可也是外面世界的動物呀。想到這里,漢子抬起頭來朝著遠處廣闊的山野眺望了一眼。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外面那個自由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呀。他指著遠處問老六說,這座山里還有野生的黑熊嗎?
老六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氣說,也許有,也許沒有。
漢子在鼻子里哼了一聲,這樣的表述等于什么也沒說。
但過了一會兒老六又說,凡事都有個例外,就算他們有天大的本事,又怎么能把它們全逮下來呢?
漢子愣了一下,再次抬起頭望著遠處重巒疊嶂的山野。如果真有一只落網的黑熊,此刻它在山林里干什么呢?
女人推開里屋的門。一直坐在沙發里等她的老板站起身,張開雙臂朝她走過去。我的小乖乖,老板觍著他的白色臉皮說,快到我身邊來,我都要等不及了。說著,抱住了女人的身子。急什么急?女人假意推了他一把,你讓人家再準備一下嘛。老板當然沒有被她推開,還做什么準備?我們直接來就是了。老板摟著她朝那張空著的大床走去。他抱起女人輕輕放在床上,然后急不可待地伏下身去……
漢子全身猛地抖動了一下,頓時睜開了眼睛。他極力驅趕這些亂七八糟的畫面,讓自己激動的腦子冷靜下來。剛才的畫面不像夢境,也不像幻覺,就像是真實發生在他眼前的一樣。漢子站起身來在庫房的空地上轉了幾個圈,又坐回到那些麻包的空隙間,從衣兜里掏出他的手機,抖動著手指頭在鍵盤上敲起來。
他本來不想再聯系對方了,如果對方的手機在警察手里 ,那他的行蹤很快就會暴露。那些警察找不到他的蹤跡,極有可能在他的妻子身上下手。但不和妻子聯系,他又如何放得下心來呢?自己不管不顧地逃掉了,讓妻子一個人在家應付警察,面對接下來更加艱難的生活,作為一個漢子,他怎么能這樣做呢?想到這里,漢子更加急切地在鍵盤上按出那一串數字。反正現在庫房里只有自己,他和那個遙遠的女人說上一會兒話,是不會驚擾其他人的。
手機里傳來了嘟嘟的聲音,他的心臟一陣狂跳,幾乎要沖到嗓子眼。他已經快一年沒有見過妻子了,在自己遠走天涯的這段時間,妻子都在干些什么?有沒有再去找那個小白臉?當然,找也沒用,人家是否愿意見她都不一定。因為自己捅的那幾刀,小白臉只能在醫院度過他的下半生了。沒有小白臉給她提供幫助,這個愛慕虛榮的女人該怎么生活?漢子又開始害怕聽到她的消息,就在他感覺電話快要接通的時候,果斷地按下了取消鍵。這樣也好,如果女人愿意和他通話,也處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里,她會主動把電話撥回來的。
漢子想得不錯,過了大約一支煙的時間,妻子把電話打過來了。他顫抖的手指使勁兒按在接聽鍵上。你那邊安全嗎?漢子上來便問,可能覺得這個問題沒什么意義,不等回答又接著問道,你怎么樣?這些日子他們又找你了沒有?
你是說警察還是……說到這兒,妻子便停下不說了。
漢子想了一下,才意識到會找妻子的除了警察以外,或許還有小白臉身邊的人。是呀,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們不能找他這個已經逃走的男人算賬,只好糾纏住他的妻子不放了。這樣一想,漢子便覺得更加愧疚,似乎對不起對方的那個人是自己。
妻子忽然主動對他說,知道你找到了工作,我真替你高興。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一聽到高興二字,漢子的內心也平靜下來,但想到那些關在鐵籠子里的黑熊們,心情又有些憂郁,他找到的到底是一份怎樣的工作呀。
如果可能的話,妻子在那邊又說,我也到你那里去吧?
漢子沒有猶豫當即拒絕,不不,你不能到這里來。你還是留在家里,漢子用堅決的口氣說,這里的條件很艱苦,不是你一個女人能待下去的。
妻子用哀傷的語氣說,那我該怎么辦?我連一件能做的事也找不到。
為什么?你就不要再挑三揀四的了,只要能找到一個還說得過去的工作……
妻子打斷了他的話,為什么你還是這樣看我?難道在你心里,我一直就是個愛挑剔的女人嗎?
漢子差點兒脫口而出,是呀,你一直就是。但他知道,這種話不能再對那個女人說,在過去的日子里,他們沒少因為這個爭吵,有一回還差點兒鬧到法庭上去。后來,妻子被那個小白臉所誘惑,家幾乎被那個可恥的家伙毀掉。這個天真的女人以為小白臉真的愛上了她,的確,妻子頗有姿色,正是這一點助長了她的虛榮和傲慢,也使她的大腦變得淺薄而簡單,竟然認為僅憑著自己的姿色就能征服那個家財萬貫的白臉老板,徹底改變自己的境遇……
什么像樣的工作我也找不到,妻子哭哭啼啼地說,自從……哪里還會有地方要我呢?我成了一個被這個社會、被你們所有人拋棄的人。
漢子想對她說,你沒有被拋棄,起碼我沒有拋棄你。但又沒有底氣這樣說,他逃之夭夭不也算是對她的一種拋棄嗎?拋棄這個詞讓漢子更加感覺到一種透徹肺腑的感傷和凄涼,不要說妻子被拋棄了,就連自己也被驅趕到了這個偏遠封閉的山區,在這個地方和一群受到關押、虐待的動物打交道。他甚至覺得,此刻那些黑熊的悲慘處境就是對自己的一個真實隱喻,沒錯,它們在這個地方被關押,受摧殘,雖然自己是來照料它們的人,但本質上和它們又有什么區別?他和它們一樣待在這個地方,待在一個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己也像它們一樣受到了關押。
不要來,他再次警告妻子說,不要輕易離開自己的家。
那我該怎么辦呢?妻子在那邊哭得更傷心了。
漢子沮喪地在心里說,我哪里知道你該怎么辦呢?他結束了這個沒有結果的話題,轉而提醒她說,打完這個電話你就把電話卡扔了吧,換一個新的,免得被他們監聽到。
盡管對妻子囑咐了這番話,但掛了電話后,漢子還是決定自己采取主動,到鎮上去更換一個新的號碼。指望那個陷入憂郁的女人,十有八九是要耽誤事的。
漢子跟著女人進到圈舍,關在籠子里的黑熊立馬騷動起來,憤怒的咆哮像雷聲一般在圈舍四處回響。由于進來的次數多了,漢子習慣了這種場面,也對這些被關在狹小籠子里的可憐家伙有了更清楚的了解。
每只黑熊的肚子下面都垂吊著一根黑乎乎的管子,他一開始以為是黑熊外露的生殖器,但后來發現那些母熊也有,這才知道管子是被人另外加上去的,連接到黑熊肚子里的膽囊。這個養熊場之所以大規模飼養黑熊,就是為了采集它們的膽汁,牟取暴利。黑熊每天都把自己的膽汁排泄到那根管子里,然后由工作人員在管子的另一頭連上一個密封袋,將管子里的膽汁導引進去,采集黑熊膽汁的工作就完成了。接下來就是對膽汁進行加工,制作成藥粉,以高昂的價格賣給消費者……
漢子見一個鐵籠子劇烈晃動起來,便趕緊走了過去。他發現這個鐵籠子格外大,關在里面的那只黑熊的身形和力量都比其他黑熊大許多,它的脾氣以及表達憤怒的方式也更加突出——兩只前掌揮起來,不停地拍擊鐵籠子,朝著進來的人吼叫。在它的帶動下,整個圈舍里的黑熊都陷入了瘋狂的騷亂中。望著那只晃動的鐵籠子,漢子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鐵條上會有那么多血跡,原來是黑熊們這樣弄出來的。他往前湊了一下,果然看見這只黑熊的兩只前掌已經泛出紅艷艷的血跡。漢子心里一陣急跳,不禁扭頭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也就是老六的妻子,朝那只黑熊瞪了一眼,說道,還鬧?再鬧該給你穿鐵馬甲了。
漢子不解地問她,什么是鐵馬甲?
女人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抬手往一個方向指了一下,便轉身忙其他事去了。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漢子發現圈舍的角落里竟然有一只黑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漢子走過去仔細打量,才明白這只黑熊之所以一動不動,也不嘯叫,是因為身上穿著一件用鐵皮做成的衣服,堅硬的鐵皮緊緊箍住了它的腰身,只在肚子下面留出一個開口,便于那根裝有它膽汁的管子連到外面。這只可憐的家伙無法動彈身子,只能翻動著兩只小眼睛,用憤怒夾雜絕望的眼神看著他。漢子不敢直視它的眼睛,把目光移到了另一邊。
這時,女人開始動手采集膽汁。
叫你再鬧,她索性把工作目標鎖定了那只帶頭鬧事的黑熊,那就從你這里開始吧。女人從手推車里取出一只密封袋,走到鐵籠子的下面,舉起手來試圖把密封袋連接到黑熊肚子上的管子上。
黑熊似乎知道她要干什么,見她朝自己走過來,越發憤慨,一邊用力晃擺身子,讓她無法把手里的密封袋連接上,一邊使勁兒拍擊鐵條,試圖讓她在威嚇面前知難而退。但它顯然低估了鐵籠子的作用,也低估了女人的決心,不管它如何叫鬧,也沒能讓鐵籠子晃得多么厲害,女人只稍稍費了一點兒力,就把手里的密封袋成功連接到了那根管子上。
看著墨綠色的膽汁一點點流淌到透明的密封袋內,女人得意地笑了。怎么樣?她幸災樂禍地對它說,你還有什么高招兒不妨就使出來吧。
漢子在離女人不遠的地方看著她,心思卻一直在那只穿著鐵馬甲的黑熊身上,于是開口問她說,那只鐵馬甲很沉嗎?
女人轉身走向另一個鐵籠子,輕描淡寫地說,大約三四十斤吧。
漢子扭頭去看那只倒霉的黑熊,每天都穿著一件三十四斤重的鐵衣服,會是什么感受?
不知什么時候,老六出現在了圈舍門口,但他并沒有進來,而是在門外鬼鬼祟祟地窺探。女人雖然忙碌著采集膽汁,卻仍發現了他的到來,朝著門口大聲喊,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她這樣一喊,老六便不好意思再待在外面,只好裝模作樣地走了進來。
漢子還在想著鐵馬甲,一見他便徑直問道,為什么?為什么非要給它們穿鐵馬甲?仿佛要把心里的不快都發泄到這個瘸子身上。
老六愣住了,不知道漢子在問什么,直到看見了那只穿著鐵馬甲的黑熊,才解釋說,是為了保護黑熊肚子上的傷口,不得已才這樣的。因為那個插著管子的傷口一直敞開著,黑熊一感到痛便用爪子撓,時間長了就會引發感染甚至潰爛,只有給它們穿上了鐵馬甲,才能防止它們傷到自己。
漢子沒有想到看上去粗蠻笨壯的老六竟然耐心給自己解釋,還是這樣一番說辭,反問一句,給你穿上這樣的鐵馬甲,你會覺得舒服嗎?
你以為是那身鐵馬甲束縛了它?老六指了一下那只一動不動的黑熊說,才不是呢,對于那些野性未泯的熊來說,你就是給它穿上兩層鐵馬甲,它也老實不了。
那它是怎么回事?
它興許是患上了刻板行為癥吧。
刻板行為癥?漢子聽不懂,什么叫刻板行為癥?
老六比畫著對他說,就是每天都做同一個動作,我也說不大清楚,都是從獸醫那里聽來的,只要得了這種病,黑熊就會變得怪異起來,有的天天在那里擺手,有的一個勁兒地搖頭,還有的不停用頭撞籠子,甚至把頭蓋骨撞裂也不停下來。他又指了一下那只不動的黑熊,比起那些病情嚴重的熊來,它可是幸運多了。
漢子打斷他的話,是不是所有穿上鐵馬甲的黑熊,最后都會得這個病?
老六不置可否地說,興許是這樣吧。
聽他這樣說漢子便明白了,正是那身該死的鐵馬甲束縛黑熊的時間久了,才讓它們變成了無法靠近的怪物。
老六好像不想繼續和女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很快離開了。
圈舍內又剩下了女人和漢子兩個人。女人已經快要采集完所有黑熊的膽汁,那輛手推車里堆滿了裝著墨綠色液體的塑封袋。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雖然是老六的妻子,但比她的丈夫難接觸得多。如果不是老六說出他們的關系,漢子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她會嫁給一個瘸子。老六不僅腿有殘疾,而且長相丑陋,而與之相反,女人不但頗有姿色而且氣質脫俗,尤其是那身筆挺的白色外衣,給她亭亭玉立的身姿增加了幾分書卷氣。
漢子不愿再看女人采集熊膽的情景,便也打算到外面去。但在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察覺到有一只小黑熊正用渴望的目光看著他。這使他心里一動,不禁停下了腳步。這是整個圈舍里最小的一個籠子,里面的黑熊也是個頭最小的。這只小熊看他的眼神是那樣平和,在這個喧囂不止的圈舍里仿佛一個特殊的存在,它黑色的小眼睛就像是埋在泥土里的黑玉。
漢子湊到那個鐵籠子前,這應該是一個熊孩子吧?他隨即想起了那些在活動場地里玩耍的幼熊,不禁感到奇怪,同樣是沒有長大的小熊,它怎么被關到這里來了呢?而且它的肚子下面也有一根連接膽囊的管子,還這么小,就像那些大熊一樣被采去了寶貴的膽汁。
漢子探頭靠近它,這只小熊竟然發出“哎呀”一聲感嘆。漢子震驚之余內心也柔軟起來,它該不會是對著我“哎呀”吧?說來奇怪,漢子剛想到這里,那只小熊竟然又發出一聲“哎呀”。
真是個可愛的小精靈!這只小熊似乎聽到了他心里的話,從籠子里伸出一只爪子,輕輕地朝他揮舞了一下。于是,漢子也不由自主地抬起自己的手,接住了那只小小的熊掌。但幾乎是同時,一聲驚叫在圈舍響起,漢子甩開那只熊掌,身子趔趄了一下,差點兒摔倒在地上。原來,那只熊掌已經感染,爛了半邊,露出了骨頭。
他鬧出的動靜實在有些大,女人以為他出了什么問題,趕緊朝他走了過來。你怎么回事?女人有些生氣地問他。
漢子鎮定下來,朝那只小熊指了一下說,它的爪子怎么回事?
女人用無所謂的口氣說,它被關得太久了,經常噬咬手掌,日子一長,前掌就留下了一個洞。見他沒什么事,女人說完轉身就走了。
漢子看著她的背影問道,這不是一只幼熊嗎?為什么也要被取膽汁呢?
聽他這樣說,女人又停下來看向他,盡量耐心地對他解釋說,別看它的個頭小,它可不是一只年幼的小熊了,你沒有看出來嗎?它其實是一只侏儒熊。
漢子再次吃了一驚,什么?熊也有侏儒?他扭頭望向那只小熊,似乎這時才發現它的臉上布滿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看來真是一只年老的黑熊。它被關了多久了?漢子繼續追問道。
女人想了一下說,從我來這里的時候,它就已經被關在這兒了。我在這里都快有十個年頭了。
你真的被關了那么久嗎?漢子望著這只年老的侏儒熊,感覺到了難以承受的沉重壓力,眼里的淚水往外涌。你這個可憐的老家伙,你在這里受了多少罪呀。漢子鼓起勇氣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那只伸出來的熊掌,他握得是那樣小心,唯恐自己把它弄疼了。
侏儒熊用平靜的眼神望著他,看不出任何委屈和怨恨。
我送你一個名字吧,漢子念叨著對它說,叫你哎呀行不行?
這只已經有了名字的熊依舊面無表情地望著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就算你同意了,漢子松開它的前掌說,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只名叫哎呀的熊了。
漢子告別哎呀,從圈舍里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淚水仍在止不住地流。
女人推開里屋的門走進來。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待她的老板站起身,伸出兩手,一臉猥瑣的笑容朝她走過去……
漢子打了個激靈,趕緊睜開眼睛。他以為自己又一次夢到了妻子和那個小白臉勾搭的情景,但不對,此刻他并沒有躺在床上,眼前的情景也沒有因為他的醒來而停止。漢子把眼睛從窗前收回來,搖了幾下腦袋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是站在辦公樓的走廊里,正面對著老板辦公室里屋的窗戶,此刻和那個黑乎乎的老板糾纏在一起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老六的老婆。
想到老六,漢子的目光落在前面不遠處的門上,在心里恨恨地想,這個狗日的老板也太明目張膽了,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就和老六老婆勾搭在一起,老六的宿舍就在旁邊呢,這不是對老六的公開侮辱和欺負嗎?還好,老六現在不在宿舍。
漢子快速離開了老板辦公室的窗前。當他走到老六宿舍的窗外時,借著走廊里的燈光往里看了一眼,卻驚奇地發現床鋪上鼓鼓囊囊的,那個裝模作樣睡覺的人除了老六還能是誰呢?他的宿舍和老板的里屋僅隔了一面墻,那些怪異的聲音難道一點兒沒傳到他耳朵里嗎?漢子在心里朝他怒罵,真是一個該死的窩囊廢!
漢子憤憤不平地回到自己屋里,躺到床上把兩手枕在腦后,直直地看著房頂發呆。忽然他想起什么,把手從腦后收回來,伸到衣兜里慌忙地摸索。他把手機抓在手里,發了一會兒呆之后,開始撥打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但不知怎么回事,他打了好幾遍,那邊始終無人接聽。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嘟嘟聲,漢子緊張起來,也許她真的換了號碼?他安慰自己說,那就只能等她打過來了。
漢子以為,這一夜就只能這樣倍感煎熬地度過了。但快到半夜時分,就在他似睡非睡時,門被敲響了。他嚇了一跳,這個時間會是誰呢?漢子想到了老板,甚至想到了那個女人,唯獨沒有想到會是老六。
兄弟,老六一進來,就不由分說跪下抱住了他的身子痛哭起來,你打我一頓吧!
漢子往后退了一步,一臉莫名其妙,我為什么要打你?
老六抬起頭,用可憐兮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去,然后快速舉起一只手往自己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你不打我,那我就自己打自己!說著,他的另一只手也舉起來,兩手交替著往自己臉上招呼。
漢子本來不想阻止老六的舉動,但聽著他臉上發出的巴掌聲,還是沒忍住伸出雙手,緊緊攥住了他那像枯樹枝一般的手腕。好啦好啦,漢子嘆著氣對他說,別打了。然后把老六從地上拖起來,按在了自己的床沿上。
兄弟,老六勉強坐穩身子,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痛苦地說,不要笑話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呀!
漢子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不懂他為什么沒有辦法。
老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是他的員工,他給我發工資,我一家老小的生活都攥在他的手里。他看我不順眼了,稍稍努一下嘴,我就會丟掉這份工作,那樣一來,我全家就吃不上飯了。
漢子依舊靜靜地看著他,在心里反駁他的話說,我也是那個人的員工,我一家老小的生活也攥在那個人的手里,但我卻沒任由他欺負我的妻子。我拿著那把刀,只用了半分的力,就讓他的下半生在醫院里度過了。
老六繼續往下說,你不知道那個人有多狠,他手底下養著一幫沒有人性的打手,真把他惹急了,命丟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
漢子也在心里說,那個家伙更加心狠手辣,也更加實力雄厚,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依然會挺起胸膛把手里的刀子狠狠地插到他身上去。
你知道我這條腿是怎么殘的嗎?老六忽然抬起他那條瘸腿,在上面拍打了兩下說,就是因為我惹急了他,這個狗日的就派了幾個他的手下,把我架起來丟進了熊池子里,那些熊一聞到我的氣味兒,就朝我圍了過來。他還從熊圈上面伸下頭來,一臉得意地問我服不服。我本來想說,不服,就是讓那些熊把我吃了也不服。但人不到關鍵時刻是不知道自己有幾兩肉的,原先我也認為自己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果不是在熊圈里待了那么一會兒,又哪里會知道自己其實膽小如鼠。人啊,雖然在這個世界上受苦受難,但其實并不想就那么快地離去。那次之后,我便深刻地明白了貪生怕死的含義。兄弟,我是不是讓你看笑話了?
聽他這樣說,漢子也陷入了深思,不再用嘲笑和譏諷的目光看這個可憐的家伙。你有沒有怕過死?漢子在心里問自己,你留戀這個世界嗎?沒有猶豫,漢子就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不然他怎么會為了逃亡在外面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呢?
眼看那些熊就要到我面前了,老六繼續說,那個家伙在上面又問了我一次,怎么樣?服不服?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便只好低下頭,用最大的勇氣回答他說,服。兄弟,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向別人屈服是需要勇氣的,只有勇敢的人才能說出向別人屈服的話,才能做出向別人屈服的姿態。兄弟,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你是不是還在笑話我呢?
漢子仍舊沒有作出回應。聽著老六的質問,他第一次對自己堅持的立場產生了懷疑,無法對勇敢和怯懦這個話題輕易表態。
直到我說出服那個字來的時候,那個家伙才讓他的打手把我弄了上來。但已經有些晚了,我抓著他們丟下來的繩子手忙腳亂地往上爬的時候,還是有一只熊咬住了我的左腿。就這樣,我成了瘸子,也成了天下最懦弱的人。說到這兒,老六又低下頭去,陷入了深深的沮喪和頹唐當中。
這一次,漢子沒有再冷漠地對待他,而是真心實意地說,老哥,你真的是不容易呀。
兄弟!老六再一次抱住漢子的身子,大聲痛哭起來。
妻子打來電話時,漢子正站在黑熊的活動場地邊,望著那十幾只在池子里面玩耍嬉戲的幼熊發呆。
黑熊的活動場地大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地面以下的部分由一圈堅硬的青石板壘成,形成了一個帶有天然色彩的池子,里面種植著灌木和雜草,還放置了一大堆石頭,甚至碼成了一座像模像樣的假山,更惹人注目的是,中間還安置著一個高大的鐵架子,代替真正的樹木讓幼熊們爬到上面去玩耍。高出地面的部分圍著一圈粗硬的鐵柵欄,大約有兩人多高,在圍欄的頂端部分則蒙上了一層尼龍網。
就算這些幼熊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逃不到外面去的。它們也無法在這里長久地快樂下去,因為指不定哪一天,就會被送到那個黑暗的場地里去,成為這個養熊場牟取暴利的工具。
漢子拿出手機,一見屏幕上顯示的熟悉號碼,便知道妻子和自己一樣,還沒來得及更換號碼。望著屏幕上不停閃爍的號碼,漢子似乎感覺到妻子有什么急迫的事情,便沒有再猶豫,按下了接聽鍵。
我今天又去找工作了,妻子一上來就對他說,我去了兩家超市和一家賓館。
為什么去那么多家?還沒問出口漢子便明白過來,這說明妻子的工作沒有找成功,不然跑那么多地方干什么?想到這兒,漢子不禁閉了一下眼,找工作真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他對此早就有體會。快一年來,為了應付基本的吃喝問題,他不得不邊逃亡邊找活兒干,哪怕只能換來一頓飯。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是極其不易的,自己是這樣,妻子更是如此。
他們都不要我,妻子用沮喪的口氣說,不管我怎么求他們。那些人知道我的身份后,都毫不客氣地把我趕出來,好像我什么活兒都干不了,只會給別人增添麻煩似的。我跑了一天,一分錢也沒有掙到……
聽到這兒,漢子也為妻子的遭遇感到一陣心酸。都是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他在心里埋怨自己,雖然養熊場不那么舒服,但至少在這里有吃飯和睡覺的地方,比起艱難的妻子來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
妻子忽然又用一種輕松舒暢的語調說,你猜我在回來的路上碰到誰了?也不等他回答,就直接說,我碰到小會了。
漢子想起來,那個叫小會的女人是妻子的閨蜜,還在做姑娘的日子里她們就是要好的朋友,雖然這些年減少了來往。他見過小會幾次,那個女人不如妻子長得好看,也缺少一些氣質。
前兩年,妻子繼續說,小會也下崗了,為了照顧一家人的生活,她也一直在找工作。
漢子問她,那她找到工作了沒有?
前些日子還給我打電話讓我幫忙找呢。看來她不知道我們的情況,以為我混得多好呢。也是,她一直覺得我比她有出息,本事比她大得多。
漢子有點兒不敢聽下去了,剛剛的這些話不過是做鋪墊,妻子的真正用意肯定都在接下來的話里。是不是小會現在混得很好呢?漢子怯怯地想。
果然,妻子突然提高了聲音說,你可想不到,今天出現在我面前的小會竟然是一副珠光寶氣的樣子,就別說她穿的高檔衣服了,只看一眼她戴的那些金光閃閃的首飾,都把我驚得目瞪口呆。我一時沒認出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是那個丑小鴨一般的小會。
漢子不禁閉了一下眼,在心里沮喪地對自己說,做好準備吧,妻子滿腹抱怨的話還在后面呢。
以前小會是什么樣子你沒忘吧?妻子語速極快地問他說,在我的記憶里,她從來沒穿過高檔衣服,也沒有像樣地化過妝,更沒有戴過一件說得過去的首飾。她就是一個很不起眼的普通女人,就像是路邊隨意栽種的一棵樹,從她身邊走過也不會注意到她的存在。妻子咽了一口唾沫說,可你想不到,現在的小會竟然像一朵光彩照人的美人蕉,沒人能抗拒她的吸引力,尤其是男人。
聽著她夸張的描述,漢子心里一陣困惑,真的是這樣嗎?這個小會怎么會突然間脫胎換骨了?妻子該不會認錯人了吧?
妻子似乎聽到了他心里的疑問,說道,當時我以為認錯人了,如果不是她先開口叫我一聲的話。我還用故作平靜的語氣問她說,你怎么回事?怎么穿成了這種樣子?搞得我都不敢和你說話了。小會沒有聽出我話里的嘲諷,一上來就得意地說,知道嗎?我現在可算是發財了。說到這兒,她還故意把自己的身子挺起來,做出一副貴婦人似的虛偽樣子,我已經過上了好日子,再也不用為吃穿住行發愁了。憑什么?你說她憑什么在我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她忘了過去是怎么上趕著巴結我的嗎?我真的太生氣了,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一點兒不會看眼色,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對我炫耀個不停,真是發了財也充滿低級趣味,我都不屑和她繼續來往!
漢子不想再聽下去了,卻又不敢打斷她的話,妻子的心態,不能說與自己毫無關系。
你知道她是怎么發財的嗎?妻子忽然轉換了話題。
不知道,該不是她撿到了哪個有錢人的錢包吧?當然,這只是一個玩笑,也算是順應妻子的態度嘲諷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妻子壓低了聲音,聽她說,她走到那條下賤的道上去了。也真有她的,都做出這種事了,竟然還恬不知恥地和我說呢。
漢子似乎聽懂了她的話,又覺得自己聽錯了,問妻子,哪條道?她走到哪條道上去了?
妻子用更加神秘的語氣說,賣淫。
怎么會?漢子大吃一驚,他無法相信那個淳樸本分的小會能做出這種下賤事來。
我一開始聽到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呢,小會那么老實的女人。她覺得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沒有必要對我隱瞞什么,便不知羞恥地把她的發財秘訣一股腦告訴了我,你猜她是怎么干的?
不知道,總不會到街上去公開拉客吧?
那倒不會。妻子饒有興趣地繼續往下說,她每天夜里都到賓館去,挨個兒給房間里的客人打電話,只要是男人接聽,她便問人家說,先生,你要特殊服務嗎?開始我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后來經她一番解釋,我才知道特殊服務就是指的那個。
漢子一邊聽著一邊朝遠處眺望,他想起來,在逃亡途中他住過一次賓館,也在夜里接到過來自女人的電話。先生,你要特殊服務嗎?盡管他是第一次接到這樣的電話,但男人的本能讓他秒懂那句話的意思,果斷回答說,不需要。說完便把電話掛斷了。
男人都他媽的不是好東西!妻子的話里忽然充滿了憤怒,只要接到了這樣的電話,十有八九都會上鉤的!說到這兒,她直通通地問他說,如果你接到了這個電話,你會讓她到你房間里去嗎?
漢子本來想說不會,但他只是搖了搖頭,沒有把自己的態度說出來。這還用說嗎?一個逃亡的人怎么會讓陌生人到自己的房間里來呢?漢子不想再聽下去了,又不忍心掛斷妻子的電話,于是拿著手機的手離自己的耳朵越來越遠,妻子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聽不見。
這個狗日的世界,漢子一邊使勁兒搖頭一邊在心里罵道,真他媽的沒救了!
院落里傳來了熊的嚎叫聲。漢子支起耳朵仔細聽,覺得這一陣熊的叫聲比平時響亮許多,好像就在他身邊撕心裂肺地叫喊似的。過了一會兒,熊的叫聲再次傳來,比剛剛更加清晰洪亮。漢子走出宿舍,站到走廊里往院子里看。這時他發現,原來老六也早就來到了走廊上,正伸著脖子朝院子里張望。
怎么回事?漢子問了他一句。自從那個夜晚之后,他便拿老六當兄弟看待了。
但沒想到老六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回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回宿舍了。漢子從他的眼里看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敵意,這讓他感到奇怪,經過那一晚,這個家伙不但沒有和自己拉近距離,反倒仇視起自己來了。漢子仔細想了一下,慢慢明白過來,也許正是因為那個夜晚老六向他傾吐了心聲,覺得自己的短處被他掌握了,一時感到懊悔,才不想再理會他了。
這時,女人也從宿舍里走了出來。漢子不敢隨便搭話,打算回宿舍。但出乎意料,女人竟然主動朝自己走來,而且一臉笑意,帶著巴結的意味。漢子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女人走到他面前,用格外溫柔的口氣說,怎么樣?這幾天在這里還適應嗎?
漢子一時有些瞠目結舌,按說自己發現了她的奸情,她應該對自己充滿了怨恨才對,怎么還上趕著關心起他的生活來了?難道是因為把柄被自己拿捏住了?漢子恍然大悟。
不要聽那個狗東西胡說八道,女人朝老六的宿舍努了一下嘴,一個沒出息的男人說什么都沒有用。不等他作出回應,她又朝院子里指了一下說,他們要殺那頭熊了。
殺熊?漢子吃了一驚,頓時感覺從院子里傳來的黑熊叫聲更高亢了。漢子趕緊走到欄桿前,瞪大眼睛往院子里看。果然,一群人抬著一只鐵籠子,正從圈舍的小門走出來。鐵籠子里有一只奮力掙扎的黑熊,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就是它發出來的。
他們真的要殺熊嗎?漢子有些不相信,按說這是一家養熊場,那些被抽取膽汁的黑熊是他們牟取暴利的工具,是他們發財的寶貝,怎么會輕易殺掉呢?
沒錯,女人點點頭說,他們的確要殺那只熊,不然費這么大力氣把它弄出來干什么?
漢子繼續往院子里看。那些人抬著鐵籠子走得很慢,也許黑熊也感知到末日來臨了吧,所以拼命掙扎,又是張開嘴巴吼叫,又是揮起熊掌拍擊,又是四下里搖擺身子,又是用腦袋撞擊鐵條,折騰得十分厲害。那幾個抬籠子的都是身強力壯的莽漢,雖然此刻已是秋去冬來的季節,卻都光著膀子,身上的汗水在陽光的照耀下閃出一片片的光亮。漢子們有些累了,便把鐵籠子放下來,張大著嘴巴喘息。
他們為什么要殺那只熊呢?
女人聳了一下肩膀說,因為那只熊太能搗亂了,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他跟前湊近了一步,前兩天不是給它穿上了鐵馬甲嗎?大家都以為它終于能老實了,但沒想到昨天夜里它把那身鐵馬甲扒下來了。

壯漢抬著籠子進到了院子里,黑熊距離死亡更近了
你說的是那只個頭大的熊嗎?漢子想起來,那只大熊的確不好對付,接連幾天都在籠子里鬧事,引領著其他的熊不斷地發生騷亂。大家擔心這樣下去圈舍里的熊會逐漸不受控制,于是便給那只大熊穿上了鐵馬甲,以為從此以后它也會慢慢屈服,變得跟那只患上嚴重刻板行為癥的熊一樣。但現在看來,所有的人都想錯了。漢子有些不相信,它自己把那件鐵馬甲扒下來了?
女人點點頭說,當然是它自己了,不然誰會幫它這個忙?
漢子又一次張大了嘴巴,難以想象,一只熊就算再有力氣,又怎么能把那件用鐵板做成的所謂衣服從自己身上脫下來呢?
留著它也是一個禍害,女人搖著頭說,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風險,他們只能把它殺了。
漢子抬頭朝那些掛在院子墻壁上的熊皮看了一眼,低聲問她說,這里經常殺熊嗎?
雖然不是經常,但只要時機到了,也會毫不客氣地殺死幾只的。
都是因為它們要造反嗎?
女人笑了一下說,哪兒有那么多要造反的熊,我們每天都在抽取它們的膽汁,抽來抽去,它們也就沒有那么大的膽量了。說到這兒,女人不自覺地回了一下頭,又朝老六的宿舍看了一眼。
漢子思索著她的話,女人所說的膽汁和膽量是一回事嗎?
唉,女人也朝遠處看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還是不要有那么多膽子為好,不然的話,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說完,她頗有深意地看了漢子一眼,然后轉身回自己屋了。
漢子反復琢磨她這句話,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他在心里對女人說,這句話你留著對你老公說去吧,老子才不吃這一套呢。
這時,外面再次熱鬧起來,漢子們重新把籠子抬起來,那只得到了喘息的黑熊也繼續掙扎吼叫。壯漢抬著籠子進到了院子里,黑熊距離死亡更近了。
漢子沒見過殺熊的場面,雖然知道一定非常殘酷血腥,但還是忍不住好奇,穿過走廊,沿著樓梯朝院子里走去。等到了院子里,漢子發現老板也來了,正坐在一棵大樹下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毛茸茸的黑色大衣,應該也是用熊皮做成的。
在離老板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幾抱粗的大樹樁,平展展的截面上布滿了斑駁的血跡,上面還趴伏著一些嗜血的綠頭蒼蠅,昭示著這里不久前發生過血淋淋的殺戮。漢子猜測,也許那只大熊待會兒就要在這根樹樁上走上黃泉路了吧。他抬起頭,果然看見那些壯漢抬著籠子朝樹樁走去。他不知道為什么老板要親眼看著這只屬于他的大熊離去,是出于慈悲心腸來送行?還是僅僅滿足自己殺戮的欲望?不管原因是什么,欣賞這么一個暴力血腥的場景,必須有強大的心理來支撐。漢子自認為不是一個膽怯的人,但此刻內心充滿了畏懼和厭惡。
漢子們氣喘吁吁地放下籠子,暫時蹲到一邊去歇息。漢子這才看出來,那只裝在籠子里的大熊渾身布滿了血跡,大概是為了掙脫鐵馬甲的束縛,還有剛才一路上的反抗造成的。它的兩只前掌和頭顱爛乎乎一片,在日光的照射下閃出紅艷艷的色彩,差點兒就要刺花了漢子的眼睛。
好樣的!老板用敬佩的口氣說,我還從來沒見過這么能折騰的主兒。他又惋惜地吧嗒了一下嘴,只是可惜了你那張皮,無論如何也完整不了了。
此時的大熊已經累得不行,加之身上傷勢嚴重,沒有力氣再進行反抗,所以當鐵籠子放到地上的時候,它也疲憊地躺下身來,瞪著兩只黑色的眼睛朝四周看,流淌血跡的嘴巴不時地開合一下,卻無法再露出那些標志著它威力的牙齒和舌頭。
大熊的四肢被綁上了鎖鏈。籠子打開了,渾身充滿力量的壯漢們扯拽起鐵鏈,將大熊從籠子里拖了出來,拖到了那個樹樁下。大熊大概聞到了上面散發出的同類的血腥氣,仰起頭來,對著高遠的天空無奈而痛徹地嚎叫,嗷嗷嗷。
老板再次吧嗒了一下嘴說,真是好樣的,給它喝一碗壯行酒吧。
漢子還以為聽錯了他的話,像給人送行一樣也給熊喝一碗酒?
一個壯漢端來了一碗酒,在另外幾個壯漢拽緊那四條鎖鏈時,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大熊的頭,把整整一碗酒慢慢地倒進它微張的嘴里。
好了,老板朝壯漢們擺擺手說,可以開始了。
那個壯漢把空了的酒碗放下,不知從什么地方扯出一根電線,像剛剛喂大熊喝酒一樣,試著把電線的一頭塞到它的嘴里去。漢子恍然大悟,原來他們要用電擊的方式殺死大熊,然后再在樹樁上分解它。
電線進到了嘴里,剛剛由于醉酒而平靜下來的大熊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先是頭顱,隨即便是整個身子,隨著一陣吱吱啦啦的響聲,抖動越來越微小,最后大熊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了。在確定它完全死去以后,壯漢們松出一口氣,湊過去把捆綁在四肢上的鎖鏈解下來,然后一起用力,把那只足有三五百斤的大熊抬到樹樁上。
老板站起來,抖了抖披在肩上的熊皮大衣,下命令說,趁熱動手吧。
但那幾個早就殺過許多次熊的壯漢卻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只趴在樹樁上的死熊,沒有上前去分解它的打算。
怎么回事?老板沉著臉問道,快點兒呀。
壯漢們面面相覷,滿臉為難的樣子。其中一個鼓起勇氣,囁嚅著說,從來沒見過這么難對付的熊,我們暫時下不了手,還是等一等吧。
老板打斷了他的話,等什么等?你們這些狗東西,之前的膽子到哪里去了?竟然被一頭死熊嚇住了,真是一群沒有出息的爛屎!
但不管他用多么難聽的語言辱罵,還是沒人敢動手。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讓我來吧。
人們回過頭,驚訝地發現這個自告奮勇的人竟然是老六。一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瘸子,居然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給大家排憂解難。
老板看著他,一臉的不相信。你?你行嗎?在老板眼里,老六早就是一個沒有任何膽量的人了。在這個養熊場,他只能做一個飼養員,根本不可能做一個劊子手。
但老六的到來,正好解救了那些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壯漢們。他們搶著替老六回答說,行行,就讓老六試一下吧,我們相信老六,就分解個熊而已,還會難住他嗎?
聽了眾人的話,老板終于點頭同意。老六從人群后面走過來,慢慢走近了那只躺在樹樁上的大熊。漢子這才看到,老六手里提著一把斧頭。那是老六平時劈柴的工具,現在居然被他拎出來用來對付那只曾經不可一世的大熊了。
在眾人的注視下,老六高高地舉起那把斧頭,對著大熊砍去。斧頭的利刃在陽光下閃爍出灼亮的光彩,并且劃出了一道美麗的弧線,落在那只早就沒有了威風的大熊身上。先是大熊的頭顱被剁下來,然后四個熊掌也先后離開了它的身子……
分解完大熊,老六一句話沒說,丟下斧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轉身穿過眾人,慢慢朝宿舍方向走去。
望著老六一瘸一拐離去的背影,漢子久久回不過神來。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漢子困惑地問自己。
漢子到附近的鎮上更換電話卡,幾乎每走過一條街巷,都能看到有關養熊場的廣告和宣傳標語。從鎮上人的閑談中了解到,養熊場是烏龍鎮的利稅大戶,正是因為它的存在,原本落后的烏龍鎮才有了現在的繁榮模樣。
回到養熊場以后,漢子給妻子發了一條短信。他有些緊張,如果妻子也換了新的電話卡,他們不就失去聯系了嗎?好在沒過一會兒,那邊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妻子沒有問他更換電話卡的事,而是一上來就又說起了前幾天提到的小會。一聽到小會兩個字,漢子便有些頭大,不由得想把電話拿遠,讓妻子的聲音離自己遠一點兒。
妻子像是知道他不想聽到小會,很快轉移了話題,我好像是病了,這幾天身子非常不舒服。
漢子一聽急忙問她說,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妻子用懶洋洋的聲音說,我的膽囊炎又犯了,這幾天老是肚子痛,躺在床上連爬起來吃飯的力氣也沒有。
漢子有點兒意外,妻子的確有膽囊炎病史,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怎么回事?他關切地問道,你的病不是早好了嗎?怎么又復發了?
妻子失落地說,我也以為好了呢,誰知道隔了這么久又犯了,看來它是不肯輕易放過我。
漢子安慰她說,不要悲觀,這又不算什么致命的病。實在撐不住勁兒的話,就到醫院去看一下吧。
妻子沒好聲氣地說,你以為我不想去看嗎?到醫院去又要花一大筆錢,我現在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哪里有閑錢去醫院看病?
漢子覺得妻子的話有些夸張,怎么會連飯都吃不上了?
妻子似乎知道他內心的想法,毫不客氣地搶白道,你在外面無拘無束地逍遙,就以為我在家里揮霍無度嗎?我倒是想不管不顧地揮霍一下,可你也得把可供揮霍的東西給我呀。
聽她這樣說,漢子沒有接話。
別以為我跟你說假話,剛才房東又來敲門了,在門外喊了好一陣子。我只能躲在家里用被子蒙住頭和臉,任憑房東在門外說那些難聽的話,弄得樓里的鄰居差不多都聽到了。
聽著她真切的描述,漢子內心苦澀,說不出一個字。
也難怪人家把動靜鬧得那么大,妻子繼續說,我已經欠了三個月的房租了,還賴在人家的房子里不走,換成我是房東,也會想把這樣的人趕走的。說到這兒,妻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怎么就到了這般境地呢?
聽著妻子對自己或明或暗的埋怨,漢子又一次感到了極度的羞愧。都是自己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竟然讓一個女人來挑起一個家庭的擔子。難道自己做錯了嗎?是不是那幾刀根本就不該捅下去呢?如果現在妻子還在那個小白臉的床上躺著,她是不是就沒有這些抱怨了?
你知道我那天碰見小會時她在干什么嗎?妻子忽然又一次提到了小會,用又羨慕又嫉妒的口氣說,她是從一家房地產的售樓大廳里出來的,一見我就迫不及待地說她買了一套房子,剛剛領到鑰匙,說完還伸出手把一串金光閃閃的鑰匙遞給我看。
漢子不愿相信,這是真的嗎,小會居然能在那個城市買房了?他知道買房是妻子的心病,當初他們到那個城市奮斗的時候,妻子的最大愿望就是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于是他們拼命打拼,妻子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向那個掌握他們命運的小白臉獻媚……
我原本以為,妻子忽然提高了聲音,我會在她之前買到房子呢,可是,可是……妻子終于說不下去了,嗚嗚地哭了起來。
漢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所有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只能緊閉著嘴唇,耐心地聽她哭下去。
如果把我逼急了,妻子止住了哭泣,不管不顧地說,我也會去……話沒說完,手機里突然沒有了聲音。
漢子把手機舉到眼前,不知道是手機出了毛病,還是妻子掛斷了。她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到底是什么?漢子想知道,又沒有勇氣打過去追問,只能使勁兒跺了一下腳,狠狠地把手機丟到窗臺上,一頭躺到床上。
這天的夢里,漢子看到一個女人走進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舉起手來在一扇門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后用嬌滴滴的聲音說,先生,您的特殊服務到了。很快,那扇門打開了,一個半裸著身子的男人探出頭,朝她打量了一下后,便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進去。盡管那扇門關上了,但漢子依然能看見屋里發生的場景:男人脫光女人身上的衣服,把她抱起來放到了床上……漢子不敢再看了,舉起手來,緊緊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所有的幻像都被一陣風刮走了,周圍安靜得可怕。漢子把手從臉上慢慢拿開,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上,在身邊不遠的地方果然也有一扇緊閉著的門。漢子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發懵的腦袋清醒,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夢游來到了老板辦公室的門外。這是不是說,剛才夢里看到的場景就發生在老板的屋內,那個被男人拉進屋的女人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老六的老婆?
老六高高地揮起斧頭,一下一下砍擊在木頭上,那把砍掉過黑熊頭顱和四肢的斧子上滿是凝固的血跡,在一起一落中閃出刺目的紅光。很快,地下的幾段木頭成了一堆不規則的木條。老六放下斧頭,把木條歸攏在一起,又搬過幾段木頭,繼續揮起斧頭。
漢子在一邊看著他,再一次覺得看似窩囊的老六其實不乏力量和勇氣。
門口有陰影一閃,女人走進廚房,對他們說,那只死去的大熊被解剖以后,獸醫對它的內臟進行了檢驗,發現肝臟里長滿了腫瘤,最大的一個你們猜有多重?
漢子和老六看著她不說話,都沒有去猜的想法。
女人只好主動說,最大的那個有六七斤呢,那只大熊的肝臟早就發生了病變,而且已經轉移,它的胃部和肺部都變紅了,膽囊內部也布滿息肉,怪不得它每天發那么大的脾氣,原來是被癌癥折磨得受不了了,才變得如此瘋狂。
漢子問道,癌癥?熊也會得癌癥?
女人點點頭說,當然了,她朝外面圈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天天被抽取膽汁的倒霉家伙,最后都會得這個病的。說完,不等他們作出其他反應,便又出去忙了。
漢子從她身上收回目光,又去看老六。真是這樣嗎?他低聲問道。
老六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再次舉起斧頭,更加賣力地去砍擊木頭。
漢子明白,老六這算是默認了。但他又想起一個問題,再次詢問道,那些熊已經得了癌癥,從它們身上采出來的膽汁是不是也帶著癌啊,再當作藥品出售就不安全了吧?
老六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說,那誰知道呢?
漢子心里亂成了一團,這些藏在山里的隱秘企業在做著多么喪盡天良的事啊。看著老六在那些木頭上賣弄力氣,漢子想不明白,老六應該也是一個正直的人,怎么會對這種事視而不見呢?
老六停下動作,直直看向他。
漢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為自己內心的想法被老六看穿了。
但老六沒有拎著斧子朝自己走來,而是丟下斧子,雙手抓著頭發痛苦地說,兄弟,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漢子呆怔了一下,這一幕讓他想到了那天夜里發生的事情。老六真是一個怪人,平時一副蔫兒了吧唧的樣子,卻又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流露出真實的情緒,看來他并沒有變得完全麻木。漢子站起來,對他說,你不用把自己隱藏得那么深,我看得出來,其實你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人,你越是把自己搞得那么窩囊,他們越是膽大妄為,最后公然騎到你頭上拉屎。現在的局面也怨不得別人,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明白,我心里明鏡兒似的,什么道理我不懂呢?但是……
你到底怕什么呢?漢子看了一眼他腳下的斧頭說,你不是有它嗎?你能夠用它對付得了一頭兇猛的黑熊,難道對付不了那個并沒有多少力氣的狗男人?
老六也看了那把斧頭一眼,搖頭說,不,它本是用來對付木頭的,偶然對付一頭死熊也還說得過去,我怎么能用它來對付自己的老板呢?
漢子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兒搖晃著說,他算什么老板?他不過是給你戴綠帽子的敵人!這樣一個該死的家伙你還把他當自己的老板?
老六又垂下頭,有些不安和膽怯地說,我不能,一想到用這把斧頭去砍那個人的腦袋,我就嚇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漢子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如此膽小的心理從何而來。你到底怕什么呢?他質問道,那天晚上你還說你曾經是一個勇敢的人呢,就因為在熊池子里被咬了一口便把所有的膽量都丟了嗎?
老六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前當獵人的那些日子里,我真的沒有怕過任何東西。他睜開眼睛,望著門外遠處的山野,繼續說,那個時候,我一個人到山里去打獵,什么樣的豺狼虎豹沒有遇見過?我僅憑著手里的一支獵槍,幾乎走遍了整個莫邪山,沒有讓那些兇猛的野獸傷到我一根毫毛。
你曾經是一個獵人?
你不相信嗎?你到烏龍鎮大街上去打聽一下,過去那個在大山里來去自由的獵人,除了我老六之外還有誰呢?
漢子更加困惑了。可現在呢,現在你怎么沒有那樣的膽量和勇氣了呢?
老六滿臉頹喪,唉,后來政府不讓打獵了,那支陪伴了我十幾年的獵槍也被他們收走了,沒有了護身和壯膽的武器,我就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沒有了獵槍,你不是還有這把斧頭嗎?
老六看了那把斧頭一會兒,然后把目光移走。武器不武器的都是身外之物,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全是沒有了武器的緣故,而是……老六又朝外面看了一眼,而是這個養熊場,你不知道,自從進了這個養熊場,從一個獵人變成一個飼養員,我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在這個養熊場已經十多年了,幾乎每一天都看著圈舍里的那些黑熊受折磨,看它們被人抽取膽汁。膽是什么東西?那是一個人的膽子,是他闖蕩這個世界毫不畏懼的膽量,沒有了膽,他還怎么在這個世上理直氣壯地生存下去呢?
漢子看著他不說話。膽汁和膽量不是同一種東西,但好像又不能說它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老六仰起頭,望著被煙火熏黑了的房頂嘆了一口氣。那些熊太可憐了,在山林里,它們是多么勇敢的動物,傳說莫邪山的山神就是黑熊的化身。但自從它們被關到這里以后,就像下了地獄一般受盡磨難。兄弟你知道嗎?肉體的痛苦并不可怕,真正使我恐懼的是讓它們無所畏懼的膽被一點點抽掉了,沒有了膽,它們空有一副黑皮囊又有什么用?每當看到它們被抽取膽汁,我都會產生可怕的幻覺,好像沒了膽的不是那些黑熊,而是我自己。在這個養熊場,我的膽也一點點被他們抽掉了,只剩一副空皮囊,不要說一個勇敢的獵人,就連一個普通人的膽量我也沒了。說到這兒,老六抑制不住地哭起來。
漢子看著哭泣的老六,心里也翻騰成一團,沒想到他過得如此煎熬,沒比那些黑熊好到哪里去。
還有一個原因讓我抬不起頭來,老六抹了一把淚說,我對不住我老婆,在她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罪人,根本不敢抬起頭來好好看她一眼。
漢子聽了心里一動,為什么?
老六臉上布滿了難以言喻的羞愧,不好意思地問他說,兄弟,你覺得我老婆怎么樣?
漢子思量著說,雖然我和她沒說過太多話,但感覺得出來她不簡單,我是說她看上去比你有文化多了。
老六拍了一下手說,你看得真準,她的確是我們這里最有文化的女人,而且她的心氣兒很高,當年她的愿望是當一名護士。那年高考,她真的考上了護士學校,但家里沒錢供她上學,為了照顧一家老小,她只好到鎮上來打工。來這個養熊場后,一開始她也像我一樣干飼養員的活兒,但不知怎么回事,老板知道了她當年的理想,主動給她換了工作,讓她干上了和護士相似的活兒,每天抽取黑熊的膽汁。她知道老板在打她的主意,但為了不失去這份工作,只能答應了他的要求。
漢子聽罷搖了搖頭,在心里對老六說,即使是這樣,她也不應該背叛你呀。
老六知道他心里的想法,長嘆一口氣說,其實這件事不怨她,真正的根兒在我身上呀。
這話從何說起呢?
老六別過頭,漲紅了臉對他說,我不行呀,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那個地方已經不行了。
漢子愣了愣,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所說的“那個地方”是怎么回事。
老六沮喪地說,自從那次在池子里被熊咬了一口后,我那里就不行了。
不是腿受了傷嗎?難道那里也被它們咬了一口?
老六搖搖頭說,沒有,它們咬的只是我的腿。
漢子不解,那你怎么就不行了呢?
老六攤開雙手說,我也不知道,這么多年來我始終想不通,它們只是咬了我的腿,可我那個地方怎么就不行了呢?而且一點兒恢復的跡象也沒有,兄弟你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漢子站起來在屋內走了幾個來回,最后停到老六的面前。
老六仰著頭,一臉無辜和哀求的神色,似乎在向他索要一個答案。
漢子只是拍了拍老六的肩膀。對于老六的遭遇,他除了同情之外,又能給他什么實質性的幫助呢?
漢子站在池子邊,俯下身去,靜靜地看著下面。兩個壯漢已經下到池子里去了,他們的身上穿著由鐵皮做成的衣服,這不禁讓漢子想到了黑熊們穿的鐵馬甲。衣服外面拴著幾根結實的繩子,繩子的一頭被站在池子上面的幾個壯漢扯住,做著隨時往上拉的準備。那兩個下到池子里去的壯漢手里分別提著斧頭和砍刀,一邊對那些圍過來的幼熊們揮舞,一邊朝老六血肉模糊的尸體走去。
漢子聽打掃衛生的老頭兒說,老六不知怎么回事掉到了池子里,而且正好是他上一次被熊咬的位置,很快便被那些正處在饑餓狀態的幼熊包圍起來。沒怎么掙扎,老六就在那些熊的嘴下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他是自己掉下去的,老頭兒一再聲明說,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那個地方,身子趔趄了一下,然后直通通地栽了下去。
開始漢子還有些不相信,池子邊有兩人多高的圍欄,老六怎么可能一下子跌到里面去呢?直到他走到那個地方,發現原來那里有一個小門,平時上面掛著一把鎖,鑰匙在老六手里。作為這個養熊場最資深的飼養員,只有他可以到那個池子里去。
他一定是夢游了,那個老頭兒依舊喋喋不休,不然的話,他怎么會自己掉下去呢?除非他活膩歪了。
聽了他的話,漢子有些吃不準,老六不會真的是自殺吧?
在人們忙著給老六下葬的時候,漢子一個人來到了圈舍里。沒有了那只大熊的存在,整個圈舍變得難以置信的安靜,只有在空氣中彌漫的腥臭味不斷地朝他撲來。
不用怕,漢子自言自語,我不是來采你們的膽的,你們盡可以放下心來,讓我和你們好好地相處一會兒。
漢子在圈舍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小哎呀的籠子前。小哎呀直直地看著他,雖然眼珠沒怎么轉動,但漢子相信它一定認得自己,因為當他靠近籠子前時候,小哎呀一如既往地發出了一聲哎呀。就這么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聲音,讓漢子前所未有地感動起來。
你這個小家伙,漢子又馬上改口說,你這個老家伙,還沒有在這里待夠嗎?漢子伸出手,穿過籠子的鐵條,慢慢地放到小哎呀的腦袋上。相對于它瘦小的身體來說,那真是一個碩大的腦袋。
小哎呀依舊直直地看著他,揮舞那只裸露著骨頭的前掌。老家伙,漢子告誡它說,不要再動了,難道你就不覺得累嗎?他收回那只放在它腦袋上的手,就勢牽住它那只揮動不止的前掌,把它輕輕地推了回去。但他的手一離開,小哎呀的前掌又再次揮舞起來。
看到這里,漢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水撲簌簌地從臉上滴落下來。和我說一句話吧,漢子把臉湊過去,用哀求的語氣對它說,不要再這樣沉默下去,哪怕你喊叫一聲也好呀。
漢子當然是對小哎呀說這句話的,卻沒想到身后冒出了一個回答,它早就發不出聲來了。
漢子吃了一驚,猛地回過頭,看見女人站在自己身后,正用哀傷不已的眼神看著他。漢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進來的,此刻外面正在舉辦老六的葬禮,作為老六的妻子,她為什么要到這里來呢?
女人走了過來,也把她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湊到籠子前,盯著小哎呀看了一會兒,繼續對漢子說,你沒發現嗎?它的舌頭被鐵絲穿過,它的牙齒也被拔去了大半,經過這些折磨以后,它早就失去了大聲吼叫的能力。
漢子趕緊扭頭朝小哎呀的嘴里看去。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仔細瞧過小哎呀的嘴,因為它的嘴從來沒有真正地張開過,所以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它那只裸露著骨頭的前掌上。
為什么?漢子大聲質問女人,為什么要這樣對它?
女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因為它太調皮了。
漢子念叨著“調皮”兩個字,沒有再問。他知道這兩個字的含義,在過去的日子里,也許這只不起眼的侏儒熊并不甘于在這個地方受折磨,奮不顧身地做出了被他們所不容許的反抗,才給自己招來了這樣難以承受的懲罰,最后變成了一只不會吼叫只會揮舞前掌的殘廢熊。
想到這兒,漢子的淚水再一次止不住地流下來。你受苦了,他伸出雙手,抱住它的大腦袋,用痛惜而又愧疚的語氣對它說,實在對不起……
我和你說了,女人扭過頭看向他,該你對我說了。
漢子有些不明白她的話,該我說了?該我說什么了?
女人靠近他,用鄭重的口氣說,告訴我,老六都對你說過些什么?
漢子不知道女人為什么好奇這個,老六在死前的確向自己袒露過他的隱秘,但這和他第二天選擇自殺有關系嗎?
也沒有說什么,漢子搖著頭對女人說,他只是和我說了一些閑話。
女人追問道,什么閑話?
漢子猶豫了一下,沒有把老六對自己說的話告訴她。
見他不肯說,女人也不再堅持,轉身默默離開圈舍。但她走了幾步后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不要瞧不起老六。漢子想說我沒有,可不等他說出口,女人就繼續朝前走了,一邊走一邊又對他說了一句,不要去找那個人。去找哪個人?沒等他想明白,女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一句話從外面飄進來,飄到了漢子的耳朵里,你替老六做不了什么。
漢子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女人說的,甚至連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這句話也沒有把握。
漢子回到宿舍,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床前放著一把斧頭。沒錯,就是老六的那把斧頭,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透著冰冷的寒意。老六的斧頭怎么跑到自己屋里來了?
望著那把躍躍欲試的斧頭,漢子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趕緊掏出手機撥打妻子的電話。
在此之前,他已經給妻子打過好幾次電話了,都沒有打通,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如果妻子更換了電話號碼,她不可能這么長時間不給自己打過來,而且電話里傳來的是無人接聽的聲音,也就是說,這個號碼還在用。手機也應該沒落到警察手里,如果那樣的話,為了穩住他,他們也會讓妻子假裝接聽的。
妻子去哪里了,為什么不接他的電話?最近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漢子設想著各種可能,想起最后一次通話時妻子說,如果把我逼急了,我也會去……妻子沒有說完的后半句話是什么?是不是和小會有關?在妻子顧不上接聽電話的這段時間,她是不是正干著小會干的那種事呢?
漢子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意味著妻子又一次背叛了自己。憑自己對妻子的了解,如果她真的被逼急了,是有可能做出來這種事的。在這個有奶便是娘的社會里,當貧窮像一只兇惡的猛獸一樣追著你的時候,你能有什么辦法呢?
漢子從那把斧頭上跨過去,疲憊地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想好好地休息一會兒。他清楚地知道,在這張床上,應該說在這個養熊場里,他沒有更多的時間好待了。在采取下一步行動之前,該好好地歇息一下。
漢子漸漸睡著了,噩夢又一次攪擾了他。在這個不堪的夢里,他再一次看見一個女人來到了那條走廊里,一邊敲門一邊說,先生,讓我來為你提供特殊服務吧。緊閉的房門打開,女人用警惕的眼神朝后面看了一眼。就在這一剎那,漢子認出來,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漢子攥緊手里的刀,猛地踹開房門,像股勁風一般沖了進去。漢子把正在床鋪上忙碌不止的小白臉拽起來,對著他光禿禿的胸脯就是一刀。你這個無惡不作的狗東西!漢子一邊捅一邊惡狠狠地罵道,你到底糟蹋了多少女人?又有多少男人被你欺辱……
漢子從床上驚坐起來,目光落在床前那把閃爍著紅光的斧頭上。天正在暗下來,落日在西山頂上做著最后的掙扎,天邊涌動著的比黑熊的血液還要鮮艷的霞光,從窗外照到屋里來,落在那把有所期待的斧頭上,讓它本來已經染上紅色的斧刃閃出了更加絢麗的色彩,仿佛要刺花他的眼睛。感受著從斧頭上飛迸而出的艷麗紅光,漢子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像燒沸了的開水一樣不停涌動。
在這股越來越強烈的躁動的支配下,漢子下了床,拎起那把呼喚自己的斧頭,走出門,踏著灑落在走廊里的晚霞,一步步向那個敞開著的門走去,向正在等待他的老板辦公室走去。
老六,漢子在心里對那個早已變成一團血肉的人說,我來了。
你來了?黑臉老板在老板椅里欠了欠沉甸甸的屁股,不動聲色地說,怎么才來?我已經等你好些日子了。
漢子不由得停在門口,把手里的斧頭往身后藏了藏,你知道我要來?
老板點點頭,我當然知道,不然怎么會等你那么久呢?說完便低下頭,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茶具上。
漢子這才注意到,老板桌上擺了一張茶排,上面放著一把紫砂茶壺和兩只紫砂茶杯。老板端起茶壺,先給自己面前的茶杯里續上茶水,接著又給另一只茶杯里倒滿茶水。
漢子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拎著斧頭走了進去。走到老板臺前要經過那個黑熊標本,盡管知道那是一副早就沒了生命的皮囊,但經過它身邊時,漢子還是攥緊了手里的斧柄,做著隨時舉起來劈下去的準備。
老板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他這個不易察覺的動作,不禁微微笑了一下。它有那么可怕嗎?老板慢悠悠地問道。
漢子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快步走到老板臺前,在空椅子上坐了下來,面前正好是那只剛剛倒上茶水的茶杯。漢子坐在那里,一時不知道該把斧頭放在什么地方,便依舊拿在手里。
老板朝那把斧頭瞥了一眼,再次微笑了一下說,你還是把它放到地上吧,拿在手里怪沉的。再說了,你一時半會兒也用不到它。
漢子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既然對方又是擺座又是倒茶的,一副擺開陣勢談話的樣子,那自己就先耐下心來聽聽他要說些什么。于是,漢子把手里的斧頭放在了自己腳邊。
對了,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還沒喝過熊膽茶吧?
漢子第一次聽這個茶名,問道,怎么,還有熊膽茶?
有呀,還是我發明的呢。老板頗為自豪地笑了一下,要不要嘗嘗?
好吧,漢子點點頭說,那我就嘗嘗它是什么味道吧。
老板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普通的礦泉水瓶,只是里面的水已經沒有了,裝滿了黑乎乎的東西。老板擰開瓶蓋,剛要把里面的黑色東西倒出來,又停下問他說,你不怕苦吧?我先告訴你一下,這個東西可是極其苦的。
漢子笑了一下說,我不怕苦。想起那句養熊場里流行的話,便又加了一句說,我習慣了。
老板似乎懂他話里的意思,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用兩根手指捏起一點點熊膽粉,小心地放進漢子面前的茶杯里,然后端起來搖晃,等撒到水里的熊膽粉完全溶解了,他才停住手,把那一杯微微變色的茶水向漢子遞來。
漢子接過來,拿到嘴邊謹慎地抿了一小口。盡管他有充足的心理準備,還是被一股強烈的苦澀沖擊到,似乎這個世界上所有苦的東西都到了他的舌頭上,像尖針一樣朝著舌頭里面扎去。忍受著難以置信的苦澀,漢子堅持著不讓口腔里的肌肉輕易動一下,以免讓一直盯著自己的老板看笑話。
行啊,老板用敬佩的語氣對他說,你比我見過的那些人強多了,你的確不一般。說完,老板斜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漢子猜不透他話里的含義,便沒有接話。
可能你不相信,我幾乎每天都喝這個熊膽茶,如果哪天沒品嘗這極致的苦澀,就感覺一天白過了。正如別人評價我的那樣,我真的是一個自討苦吃的人。老板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可吃一點兒苦難道不好嗎?不是流行一句話嗎,良藥苦口利于病。凡是苦的東西,都是好藥,而好藥才能治病。在這個世界上,誰敢說自己沒得過病?得病不可怕,只要找到治療疾病的良藥,便沒什么可擔心的。
漢子順著他的話問道,這么說你也得過病?得的什么病?說著,他想起了女人說的關于那只大熊的話,他別是也得上癌癥了吧?漢子有些幸災樂禍。
我當然得過病,但我沒有得上你希望我得的病,守著這些良藥寶貝,他拍拍放在桌子上的黑色塑料瓶說,我又怎么會得那些可怕的病呢?
漢子忍不住反問道,可它們,他朝外面黑熊圈舍的方向指了一下,它們幾乎都得了致命的病,有的眼睛瞎了,有的肝臟里長了腫瘤,還有的……他忽然想到了死去的老六,還有的竟然成了性無能。
老板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道,對了,你還不知道這些寶貝都治什么病吧?說著扳起自己的指頭,一根一根數著說,熊膽首先能明目,然后能保肝,再然后是壯陽。那些提供膽汁的黑熊的確有的已經失明,很多也患上了癌癥,至于你說的喪失了性功能,我還沒見過哪只黑熊是這樣,它們被關在籠子里根本沒有交配的機會,是不是喪失了這個能力也不好說呀。
漢子在心里說,我說的是人,你們把老六折磨得沒有了性能力,甚至讓他為此丟掉了性命,這不是更可怕、更罪該萬死的嗎?
老板站起來,背著雙手,在老板臺后一邊慢慢地踱著步子,一邊說道,那些黑熊的確不容易,它們用自己的犧牲,就像你說的,用患病的眼睛、肝臟還有什么性能力,換來了我們人類健康的眼睛、肝臟和性能力,可以說,這是它們為保障我們人類健康所做的貢獻。
聽著他這些真理和謬誤混雜在一起的說辭,漢子漸漸不耐煩了,不禁垂下手,摸了一下那把放在腳邊的斧頭。
老板當然注意到了他的這個動作,停下腳步,朝他輕輕擺了一下手說,好吧,我們不說這些大道理了。他坐回到老板椅里,黑乎乎的頭顱仰靠在那張熊皮上,思索了一下說,這樣吧,你聽一聽我的人生經歷,或許對你會有啟發。
漢子脫口而出,我為什么要知道你的經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經歷和我有什么關系?
老板耐心地開導他說,你可以不聽我的經歷,但你總可以聽一下老六的經歷吧?說到這兒,他把身子朝漢子面前探了一下,我提前給你說一下,其實老六的經歷和我的經歷是攪和在一起的,你如果愿意聽老六的經歷,就等于把我的經歷也聽了。
漢子搖搖頭,真他媽的婆婆媽媽!雖然他不想知道老板的經歷,但關于老六的情況他還是挺好奇的,除去死前和自己說的那些,老六還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奇特經歷嗎?
老板不等他明確表態,便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好像老六的經歷是一個精彩的故事,錯過會遺憾萬分。于是,一個發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便不期然地來到了漢子面前。
你不知道,老板頗為神秘地對他說,這個養熊場是在老六的啟發下辦起來的。
漢子一頭霧水,什么?你辦這個養熊場竟然是因為老六?
沒錯。老板再次把頭仰到椅背上,瞇起眼睛,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里,那個時候,我是烏龍鎮上一個無所事事的小混混兒,到許多地方都打過工,但就是掙不到多少錢,甚至有一回,我還偷渡到韓國去了……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住了嘴,不好意思地對漢子笑笑說,你看,說著說著就跑我自己身上來了,我的經歷確實和老六有緊密聯系。他咽了一口唾沫繼續說,現在還是回到老六身上。大概你已經知道了,老六曾是我們烏龍鎮最了不起的獵人,這片山區的豺狼虎豹都不是他的對手,就連那些兇猛的黑熊碰上他也只能自認倒霉。
你的意思是說,老六打到過黑熊?
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只要在山里多走幾趟,十有八九會遇到黑熊。當然,我說的是過去。
漢子嘲諷似的問他說,現在山里沒有黑熊了吧?
老板尷尬地笑了一下,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到山里去。他轉而又說,即使我有天大的本事,又怎么能讓這座山里所有的熊都到我的養熊場里來呢?他給漢子的茶杯里續了一些茶,我們還是說老六。
有一天,我在大街上看到老六從山里打獵回來,與往日不同的是,這次他竟押著一只黑熊回到了鎮子里。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把什么活物從山里帶回來過,于是,那天所有人都跑到鎮頭來看熱鬧。那只黑熊被一根繩索捆綁著,乖乖地跟在老六身后朝鎮子里走。人們的注意力并沒有全放在那只黑熊身上,更多的是用驚異的目光打量牽著黑熊的老六。在他們看來,老六打破已經守了十幾年的狩獵規則,做出了出格的行為。一些敏感的人似乎已經預感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能就要發生了。
當時我看著老六牽著黑熊從面前走過去,忽然聽到腦子里發出“咔嗒”一聲響,好像一扇緊緊關閉的房門被一下子踢開了,阻隔在外面的景象和聲音像刮起的大風一樣撲進門里來,那股巨大的沖擊力讓我的身子打了一個踉蹌。就在那個茅塞頓開的特殊時刻,我知道我接下來該干些什么了。
說到這兒,老板停下來,看著漢子問道,你知道你在這里看到的黑熊活體引流膽汁的技術是哪里來的嗎?
漢子搖搖頭說,不知道。
剛才我說我曾經偷渡到韓國,就是在那里,我見識到了這種既殘忍又實用的技術。那天,老六牽著黑熊在大街上走過,我便立馬想了起來。于是,在之后的這十幾年里,我都是靠著這個技術經營養熊場。你說,從這種意義上說,是不是老六啟發我辦了這個養熊場?
聽到這里,漢子不禁站起來,但隨即意識到了什么,又重新坐回了去,納悶地問他說,既然這樣,你應該感激老六才對,為什么要睡人家的女人?為什么把他逼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最后還把他給逼死了呢?
老板似乎對他的這些問題有些意外,你說什么呢?我并不是在睡他的女人,你不知道,那個女人是我的初戀情人,就是因為我沒有混出個人模狗樣來,她才被迫嫁給了當時比我出色的老六。老六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他之所以在下坡路上越走越遠,是因為他被那些被他傷害的鬼魂纏住了!
漢子越發糊涂,鬼魂?什么鬼魂?
老板用手拍打著桌面說,你還沒有聽明白嗎?自從老六把那只倒霉的黑熊牽到鎮上來,尤其是送到我手里之后,他就走上了通往地獄的路。雖然在養熊場期間,他抱著悔過的態度伺候那些受他牽連的黑熊,但死去黑熊的鬼魂并沒有放過他。我們大家都知道,老六是被那些鬼魂糾纏,難以擺脫,越陷越深。你說,當一個人走在通往地獄的路上時,他還能做一個正常人嗎?這種情況我們誰都幫不上忙,沒人能把他從那條路上拉回來,因為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漢子張大了嘴巴,不認同他的說法,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你以為是我害死了老六,這更是天大的冤枉!你有什么證據說老六的死與我有關?
漢子想了一下說,因為他已經暴露了殺機,自從那天他把那只大熊的頭顱和四肢剁下來后,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要再送他到池子里去一回了?
老板搖搖頭說,你該不是在說夢話吧?池子門上的鑰匙就在老六的褲腰帶上掛著,如果他不想到那個地方去,誰又能強迫他打開那個通往池子的門呢?
漢子反問道,上一次把老六丟到池子里,不就是你指使人干的嗎?
老板笑了笑說,那不過是老六和大家開的一個玩笑。那天他和我們打賭,說那些黑熊已經沒有了野性,即使把自己送到嘴邊,它們也不會吃他身上的肉的。我們當然不相信,并勸他不要做這樣的嘗試。見我們都不相信他的話,老六便沖動起來,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打開那個小門就跳了下去。那天老六喝了不少的酒,大概是頭腦發昏了吧?也就是從那次起,我們都覺得老六早晚還會再跳到池子里去的,我們能救他一回,能救他第二回、第三回嗎?如果一個人執意要死的話,別人是無法拯救他的。
漢子也把后腦勺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多少謎底沒有解開呢?就說這個養熊場吧,自己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一個在這里暫時棲腳的逃犯,在短短時間里又如何能看透它隱藏在深處的真相呢?此刻,他已經不想再對面前的這個人下手了,那把躺在腳邊的斧頭今天派不上用場了。那把斧頭是屬于老六的工具,是不會讓自己把它高高舉起來的。
老板默默地看著漢子,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扭頭朝自己頭頂上方的一面大鐘看了一眼,然后提醒他說,你還剩下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了。
漢子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什么時間?
老板面無表情地回答他說,在你來我屋之前,我已經給鎮上的派出所打了電話,憑他們的出警速度,我覺得再有半個小時,他們就會出現在這里了。
聽他這樣說,漢子并沒有感到吃驚,只是隨口問了一句,這么說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第一天到這里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這個時候,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走到了終點。接下來,漢子除了從老板的辦公室里走出去,從這個養熊場走出去以外,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想到這里,漢子便站起來,提起那把斧頭,轉身朝屋外走去。
你還是把那把斧頭留下吧,老板在他身后說,也算是給老六留個紀念。
漢子沒有回頭,只是把那把斧頭輕輕放到地上,然后邁著大步走了出去,走進已經快要被夜幕籠罩的走廊。
繁星快要布滿頭頂的時候,漢子從一叢茂密的灌木里走出來,爬上了他來時經過的那個山坡,再次坐下來,看著山下鎮上明亮的燈火,看他剛剛離開的那個養熊場。按照早就計劃好的,漢子把那只可憐的小哎呀帶了出來,此刻,小哎呀就坐在他的身邊,像一個孩子一樣靠著他的身子。
在圈舍里關了那么多年,小哎呀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也失去了到野外的欲望。當漢子打開關著它的籠子時,小哎呀竟然呆呆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漢子把它抱出來,輕輕地放到地上,那時他才發現,小哎呀根本不會行走,站在黑暗的圈舍里一動不動。沒有別的辦法,漢子只好把它抱起來,像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孩子一樣,走出養熊場,一步步向山坡上爬去。小哎呀的體型雖然不大,但畢竟也有四五十斤重,抱著這樣的一只黑熊逃亡,終究是一個負擔。可漢子沒有絲毫的猶豫,緊緊地抱著小哎呀,帶著它在黑夜里前行。爬到山坡上的時候,漢子有些累了,便就地坐下來,把小哎呀放在自己的身邊,一邊喘息一邊向山下眺望。
天地間萬籟俱寂,廣闊的山野里只有風兒吹動樹枝發出的聲音,幾乎所有的動物都在夜色里陷入了睡夢之中。漢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寂靜的時刻,在漫長的逃亡路上顯得格外珍惜,于是決定好好睡一覺,讓自己做一個美好的夢。他摟抱著小哎呀閉上眼睛,讓自己同時也讓小哎呀慢慢進入了夢鄉。
在夢境里,漢子看見了一只鐵籠子,只是在籠子外走來走去的那些黑乎乎的身影不是人類,而是一群動物,一群自由自在的黑熊。漢子瞪大了眼睛仔細尋找,發現一只叫小哎呀的侏儒熊從遠處的密林里走出來,慢慢加入到黑熊中,與它們一起跳起了熱烈而歡快的舞蹈。
看著這動人又不乏虛幻的場景,漢子流下了淚水。他從黑熊身上收回目光,低頭往自己的四周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自己被關了起來。漢子疑惑不已,自己是什么時候失去自由的呢?他甚至卑鄙地想,是不是那只被他解救了的小哎呀把自己弄進去的?但他隨即發現,關著自己的并不是曾經關過黑熊的鐵籠子,而是專門用來拘禁犯人的鐵柵欄。漢子雙手抓在冰冷的鐵條上,眼巴巴地望著那些在密林里歡跳不止的黑熊,陷入了從來沒有過的哀傷和絕望……
責任編輯/吳賀佳
插圖/子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