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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格老警

2023-11-01 06:05:16宋慶華
啄木鳥 2023年11期

宋慶華

1

眼瞅著中秋節要到了。2023年的中秋節,注定與往年不一樣。

先是折騰了三年的疫情防控終于解封,國人的愉悅之情相互傳染;接著是自己干滿六十歲到點退休,拒絕所有照顧性安排,想的是給自己四十二年的警察生涯畫上一個算得上圓滿的句號,然后無官一身輕。

這些天一一清理鋪滿一個大床鋪面的警銜、警號、榮譽證書、獎杯和不同制式的警服,每拿起一樣,就勾起一串回憶,思緒跌宕起伏,也可以說是翻江倒海,待清理妥帖,竟然滿腦子的惆悵還帶點兒傷感。驀然,一個花白頭發、面目清癯的頭像漸漸浮現腦海,沒有絲毫刻意,完全是自然顯現……

哦,那是師傅,是我剛入警隊的帶路人,是我從警幾十年,歷經狂風暴雨甚至腥風血雨仍沒有迷失方向的指路人。結束職業生涯,算是無愧于心地完成了一個警察的使命,第一個想到的仍然是他。

想到他,當年初到警隊的情景,清晰如發生在昨天。還有那句老警名言:“干咱們這行的人啊,可不是隨便哪個都能老的,知道嗎?”

這是師傅同我們見面第一天說的第一句話。在那張桌面斑駁的舊辦公桌后,坐在藤椅上的師傅蹬掉腳上那雙早已磨偏了口的舊皮鞋,把腿一盤,一根煙叼在嘴上的同時,手里多了一個擦得锃亮的老式金屬殼汽油打火機,嚓一聲點燃香煙猛吸一口,他的面孔頓時被青煙籠罩。他抬手揮了兩下,像是驅散煙霧,又像是否定的意思,在我看來,更像是老警察在擺譜。

2

我入警的時候,“文革”剛剛結束不久。十年動亂砸爛了公檢法,警察隊伍打蔫兒了,青黃不接斷了代,而我們這一批新招考進來的高中畢業生、企業青工、退役軍人,改變了過去當警察只能統一分配、子女頂替、組織安排的模式,是十幾年來,甚至可以說是建國以來第一次面向社會公開招考錄用的新警。

報到當天下午剛上班,分局后院那個簡陋的禮堂就熱鬧起來,幾十個剛從省公安廳警訓班培訓畢業分配來的新警齊嶄嶄坐在臺下。主席臺上,分局政委簡短講了幾句,政治處主任開始念分配名單,宣布各單位領人。包括我在內的二十個新警分到了刑警隊,隊長陳思華把我們三三兩兩地指定給了幾個老刑警,扯起喉嚨對我們說:“這就定下師徒關系了,老的要把徒弟帶好,你們小年輕要好好跟師傅學真本事。什么叫真本事?破得了案就是真本事!”

說罷,他招呼老刑警把各自的徒弟帶走,自己則轉身不見了人影。而分局禮堂前半部區域,派出所、治安隊還在就分配問題鬧鬧嚷嚷,爭論不休……

我們兩個新警屁顛屁顛地跟著師傅來到偵破組的大辦公室,心里頭多少有點兒忐忑不安。待師傅在藤椅上坐定,大師兄主動請纓:“老師,我們該干什么?聽您指示。”

在警訓班,我們也是這么向教官請示的。可師傅卻叫我們別稱他“老”,還說在警隊不是隨便哪個都能“老”的。

這話像是有點兒什么意思,一下子悟不透。看看眼前這個衣著樸素貌不出眾的老頭兒,再看看我們倆,嶄新的警服,稚氣的臉……我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和諧。刑警隊里的老隊員基本都跟師傅似的,半截子老頭兒,挑不出幾個體格魁梧相貌堂堂的,走在大街上分不出個你我他……

這跟我想象中的刑警隊不太一樣。而師傅的話,怎么聽著都感覺留了半句在他嘴里。

晚飯在食堂吃,我和大師兄打了飯圍著師傅坐下來。師傅從食堂大師傅那里弄來一盤花生米,再從褲兜里掏出個小玻璃瓶,瓶蓋打開,一股劣質老白干的味道撲鼻而來。他對嘴抿一小口,哧溜有聲,再扔進嘴里一顆個頭飽滿的油炸花生米,我們立刻聽見咔呲咔呲的咀嚼聲,老實說,這聲音像是拴在槽頭的老馬在吃炒黃豆,不雅又刺耳。

以后的“散講”中,師傅說還有更不雅的,叫馬屁豆。我驚訝:“吃一盤油炸花生米還可以給領導獻媚?”

師傅擺擺手:“年輕人想復雜了,這馬屁豆是下酒的標配,但吃多了肚子脹氣打臭屁。”

“師傅,白天您那句話像是沒說完?”我對馬屁豆不感興趣,師傅的后半截話才是我最想知道的。

大師兄跟我一個想法,我們倆都停下筷子,盯著師傅,期待他的解讀。

平心而論,師傅長得也不難看,眉宇間隆起一個明顯的“川”字,凝如巖石;頭發剪得很短,只是一層頭發茬兒,盡管已經間雜了白發,依然顯得精干利索;一張國字臉黑里透紅,輪廓分明,卻布滿皺紋,像老樹滄桑的樹皮。待半瓶老白干緩緩下肚,他才說出后半句:“老,可是一種資格。”

這句結論性的話好像不太科學,也沒什么內涵。街頭混混兒、地痞流氓、搶劫犯殺人犯不也得活人,不也得老,難道也是一種資格?販夫走卒、山野村夫、家庭婦女想不老也得老,難道這也值得炫耀?老態龍鐘的人多了去了,那算什么資格,上公共汽車被人讓座的資格嗎?

我對師傅的話不以為然,不甘心地追問:“什么資格?”

師傅往嘴里扔了一顆花生米:“想。”

相對于我們這幫剛入警隊的“嫩毛頭”來說,師傅的確算是老警察了。雖然五十剛出頭,鬢發已然花白——以后幾年竟加速進入全白,倒也顯出一種風度,戴上老花鏡讀書看報審閱案卷,閱人問事不一會兒就看出端倪,話出另類也不意外。只是這一個“想”字,卻讓人一時沒有頭緒。

我和大師兄面面相覷,心里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這老頭兒是在故弄玄虛嗎?

師傅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收起酒瓶站起身,臨走又撂下一句話:“假如明天不出太陽,天是不是就不亮了?”

細品,好像有些道理,可具體是什么道理,我一宿也沒想明白。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打開窗戶觀天,頓時若有所悟。呵呵,師傅所言不差。

“文革”期間,很多民警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勞動改造,公安機關則接受軍隊管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入警的時候,公安局早已告別“軍管”,但很多規矩依然按部隊的要求來,像我們這種沒成家的年輕警察一律集中住宿,有事加班,沒事待命。老警察可以回家,可師傅卻是個例外,一個人住一間面積不大的單身宿舍。

多數老警察都是在“牛棚”里歷練過的,對工作自然倍加珍惜、兢兢業業。不過客觀地說,那年月刑事案件高發,治安形勢嚴峻,警力嚴重不足,不管新警老警,都是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的。

但師傅說的“老”,好像指的不僅僅是年齡。直到跟著他破了一樁大案,我才有了切身的體會。

3

刑警隊長陳思華自然也是老刑警,不僅在市局下轄的十五個公安分、縣局中享有“金牌刑警隊長”的美譽,在全省刑偵界也老有名氣,遇上疑難大案,省公安廳也經常召他去參加會診。那天剛上班,師傅說發了一樁大案,上級要求快偵快破,隊長陳思華召集部分隊員開會,讓我也參加。

我不解:“部分?為什么不是全部?”

“隊長點名讓參會的,可都是隊里的精銳。”

啊?!我才入門,居然入了隊長的法眼,也算精銳了?我還有點兒自知之明,想必是師傅替我說了好話,讓我跟著參與大案的偵破,開開眼界,長長見識。這樣的機會,我當然要珍惜。

師傅催促:“還磨蹭啥?走,開會去。”

別看是城區,那時的公安分局簡陋得不行,小院里的幾棟樓又舊又破,可以說是羞于見人。刑警隊百十號人,是院內最大的部門,卻連會議室都沒有一個。開會的人多,就選一間大辦公室,在隊員們嘴里就成了“大辦”。有“大辦”必有“小辦”,那就是隊長辦公室了。

這個會是在“大辦”開的。大家剛坐定,隊長就扯起沙啞的喉嚨開講。案情其實不復雜,隊長三言兩語就說清楚了,但影響可不小。

昨晚,省委一位處長兩口子去市文化宮劇院看電影,電影散場,處長隨身攜帶的背包不見了,四下找遍不見蹤影,無奈報警。包內的幾百塊錢不打緊,還有一份機要文件,那可是大事。此事驚動了市公安局局長,批示下來:“全力破案,原物找回”。分局黨委當然重視,連夜開會,命令轄區派出所摸底嫌疑人頭排查線索,刑警隊必須不遺余力,在最短的時間里破案,力爭人贓俱獲。

陳思華話音剛落,刑警們七嘴八舌議論開了:有的說要成立專案組,先不說那份文件,僅僅這金額也夠大案了;有的說恐怕不是一般的盜竊案,或許有其他目的;還有的說會不會是當事人推卸責任,自己把公文搞丟了,不敢說實話,就編了個理由報警。

只要是在“大辦”開會,隊長、指導員坐最里邊靠左的一張辦公桌,算是主席臺,其他的副隊長、組長、刑警們自覺按職務和資歷依次往后坐。師傅是組長,按不成文的規矩,該坐前兩排,但他總是坐最后一排,以至于隊長有一次在會上罵他:“楊子晴,開會你梭邊邊坐后排不發言,平時你冒皮皮打飛機,說得嘴皮子翻泡泡兒。你怕我呀?老子又不吃你,你怕個錘子?”引得全隊哄堂大笑,師傅卻不予理會,泰然自若。

這次會上他照例沒說一句話,隊長大概也習慣了,懶得理他,等大家發言完畢,他干脆利落地給定了調子,而且句句抓住實質,底氣十足,毫不含糊:“案子肯定是成立的,就是一樁盜竊案。丟了什么文件、文件什么內容,不是我們關心的事。包包里有錢,還不少,我們就只當案犯是沖著他包包里的錢來的,東想西想沒有用。你們都撒出去,把你們的腳腳爪爪(指耳目或眼線,后來叫特情或線人)也撒出去。該怎么辦,不用我手把手教吧?大家抓緊,散會!”

4

大家散了,師傅也伸個懶腰站起身走出“大辦”。回到辦公室,他對我們師兄弟說:“你們在家整材料,我去去就回。”

師傅離開沒多久,只聽一聲喇叭響,一輛銀灰色華沙牌轎車駛進分局,在院子中央停下,車上下來一個穿中山裝、身板挺直的老者,分局局長、政委急忙上前迎接,寒暄幾句,一行人徑直去了“大辦”。

我們的辦公室在分局庭院西側,聽見汽車鳴笛,大家都探頭張望,有人伸了伸舌頭:“糟了,市局牛局長來了……”

我心里一咯噔,市局局長啊,那得是多大的官,全市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歸他管。這案子惹大了,破不了怎么辦?

正替分局的頭兒們捏把汗,師傅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中年男人,中等個兒,白凈臉,西服革履的,看穿著和氣質,像個干部模樣。我納悶兒了,難道又來了一個市局干部?師傅對我們使個眼色:“來兩個人,跟我們一起去‘大辦。”

我囁嚅著說:“市局局長來了,可能在‘大辦里研究案子……”

沒想到師傅說:“來了正好。”有點兒意料之中的味道。

師傅不怕挨剋,敢闖市局、分局領導的會場,我沒資格阻止,只有緊隨師傅身后,師傅去哪兒我去哪兒。

都在一個院子里,沒幾步便到了“大辦”門口,師傅站定,敲門喊“報告”,聽見里邊有人喊“進來”,他推開門帶頭走了進去。

突兀進門四個人,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陳思華急忙起身阻攔,匆忙間碰到辦公桌,震得桌上的茶杯、墨水瓶搖搖晃晃,差點兒掉到地上。他的語氣有些惱火:“楊子晴,你干嗎!市局領導在開會呀!”

師傅不理他,目光盯著左邊頂角那張辦公桌后坐著的人——市局牛局長,話卻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各位領導看看這個人。”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師傅帶進來的西裝男身上。師傅繼續說:“這家伙叫刁炳坤,四十四歲,沒職業,經常在文化宮一帶扒竊拎包,江湖人稱‘沙雕。”

我和大師兄恍然大悟,原以為是市局干部,沒想到是師傅抓到了拎包賊,立馬一人一邊擰住他的胳膊。會場氣氛頓時緊張了。

牛局長聞言起身,疾步繞過辦公桌走過來,目光死死盯著那家伙的臉:“你就是沙雕?早有耳聞吶。”

刁炳坤表情木然,不說話。

師傅說:“牛局長,沒錯,他就是沙雕,有人昨晚在文化宮劇院見過他。”

牛局長坐回原位,目光轉到師傅身上:“那你是……”

陳思華急忙介紹:“楊子晴,是我們刑警隊的。”

“嗯,楊子晴,我記住了,”牛局長點點頭,“這事你負責,帶他下去,審查清楚。”

出了“大辦”的門,我才松了一口氣。抬手看腕上的上海表,11點半。如果這沙雕就是案犯,那么從接案到破案,師傅只花了三個小時;如果不是,師傅可能要吃不了兜著走,市局局長都記住他了嘛,還會有好果子吃……

師傅叫我們把沙雕帶進了臨時充當訊問室的小辦公室。那屋真小,擺下一桌三凳差不多就塞滿了。長條訊問桌后是一根長板凳,可以坐兩個人,正好一人主審一人做記錄;另兩把獨凳,屬于看押警察和案犯。四壁用石灰粉刷得雪白,僅進門的一面墻上開著一扇小窗。估計這屋子以前是堆放雜物的,被刑警隊借過來用了。

主審的位置肯定是師傅的,我和大師兄一人做記錄一人當看守。沙雕已經戴上手銬,被我倆按在獨凳上。架勢擺好,就是不見師傅露臉。我倆表面淡定,心里卻在打鼓,摸不透師傅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沙雕沉不住氣了,一個勁兒地喊冤:“我什么都沒干,又叫我來泡局子……楊幺騙我,說要我來是問一個從前的案子,我乖乖來了,他又不理我,搞啥子名堂……我在文化宮耍耍,鏟點兒渣渣皮。文化宮那么多人,啥子都是我干的?這回你們不給我說清楚,我還不出去了……”

沙雕滿嘴跑黑話,“泡局子”是指進公安局;黑道管師傅叫“楊幺”,我理解應該是妖怪的“妖”,他們對警察又恨又怕,不稱“妖”才怪;“鏟點兒渣渣皮”是指輕微違法犯罪,搞到手的錢少。

大師兄聽煩了,作勢要給他一耳光,沙雕嚇得縮頭閉嘴,但消停不一會兒,又開始絮絮叨叨。

我厲聲呵斥:“沙雕你個狗日的,你自己干的事自己不清楚嗎?警察平白無故會抓你嗎?”

不料我的話鎮不住他:“兩個小朋友,我曉得我不是個好人,可這段時間真的是啥案都沒犯,不信,你稱二兩棉花去紡紡(訪訪)。”

大師兄給我遞眼色,意思是話不可多,別打亂了師傅的部署。我會意,任憑沙雕自言自語,不再搭理他。12點,我倆輪流到食堂吃飯,回來繼續守著沙雕等師傅。

飯點過了,師傅還沒回來。沙雕叫喚肚皮餓,要飯吃。大師兄說:“要吃飯可以,先談事。”

沙雕裝傻:“我沒事兒。”但說話有氣無力,蔫頭耷腦的。

雖然入警時間不長,可眼看著包括師傅在內的老刑警們一個接一個地破案,我們這些當徒弟的不免眼紅,也從心底生出一絲不服氣,不就那“三板斧”嗎?趁著案犯剛剛落網心慌意亂,輕松搞定。

我和大師兄年輕氣盛,還有點兒野心,都躍躍欲試,想在師傅回來之前摸清沙雕的底牌,也好讓師傅刮目相看。我倆對視一眼,就有了默契。我開始套沙雕的話,但始終不得法,幾次觸碰關鍵節點,要么被他懟回來,要么他東拉西扯,我倆恨得牙癢癢,又奈何他不得。畢竟這扒竊案子若是沒有人贓俱獲,沒拿到直接證據,就好比槍里沒子彈,不論多好的槍,也不具殺傷力。

一籌莫展之際,我不由得聯想到之前那個有關“老”的話題,尋思這賊老了,難道也是一種資格?我和大師兄拿不下老賊,難道是資格不夠?那就只有看師傅的了。

5

師傅終于回來了。進門時一言不發,溝溝壑壑的臉上像是掛了一層霜,在主審位坐下,他把手中泡著大半杯沱茶的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再從褲兜里掏出一包嘉陵江牌香煙和他那個老式汽油打火機。

自從師傅進門,沙雕的眼珠子就滴溜溜地隨著師傅轉,身子早就坐抻展了。見師傅終于坐定,兩眼直盯盯地瞪著自己,不由得心虛:“楊隊長,我沒事啊,我什么都沒干啊……”

師傅沒理他,扭頭對大師兄說:“李建,把他銬凳子上。”

本來沙雕是銬著兩只手的,大師兄打開他左手的手銬,咔嚓一聲銬在了獨凳的一條腿上(獨凳沒有靠背和扶手,只能銬凳子腿上),這樣一來,沙雕的腰就直不起來了,只能微微佝僂著身子。在我看來,師傅使出這招,肯定是鐵證如山成竹在胸了,沙雕還不乖乖竹筒倒豆子?

豈料這一銬,沙雕反而如昏睡中被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來了精神頭,聲音也響亮了:“楊隊長,你騙人!你叫我來說是核對一件事,已經過去的事,啥事你不說,反倒往我身上栽案子,你這不是陷害我嗎?”

師傅一拍桌子:“刁炳坤,還反了你不成?”他扭頭看看我倆,“沒來得及介紹,這是我新收的兩個徒弟。當著我徒弟的面,你不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想讓我這個當師傅的丟人現眼啊?”

“楊隊,我哪敢不給你面子?可我總不能沒事硬編出點兒事來。”沙雕賭咒發誓,“至少這半年內我沒犯過案子,渣渣皮都沒鏟過,你去查,查到了我不得好死!”

“這么說,是我冤枉你啰?”師傅冷笑。

“你不僅冤枉了我,你還要屈打成招!”沙雕把銬子抖得嘩嘩響。

師傅轉頭問我倆:“你們誰動手打他了?”

我倆一起搖頭。大師兄咬牙切齒:“狗日的這么囂張,要不是師弟攔著,老子真有心給他倆大耳光!”

“沒人打你,對吧?我徒弟我是信得過的,他說沒動手,那肯定就沒動手,對吧?”師傅像是突然醒悟了似的,“哦,你說的是銬子?這可不叫屈打成招,更不叫刑訊逼供,這叫依法使用械具。行啦,別啰嗦沒用的了,兩下子招了供,咱們都省點兒心,行不?”

沙雕呼天搶地:“天大的冤枉啊,我明明啥都沒干,你讓我招供啥?”

“你不說我可以替你說。不過我得給你講清楚,你說了算你主動交代,減罪從輕,我說了就不算你交代了,那是罪加一等!”師傅扭頭對我說,“高勁松,準備做筆錄。”

我立刻把筆錄紙攤開,擰開鋼筆的筆帽,拉開記錄的架勢。

“別別,我說……上個月9號捍衛路那家平房的盜竊案是我作的,兩百塊錢,還有一個收音機。”

“這個不算。”

“怎么不算?”

“你沒進門,在路口望風,后來分了二十塊錢,對吧?這案子有主兒啰,你晚了一步。”

“那……就沒有啦。”沙雕說著,沒銬住的那只手翻來翻去,一會兒手心一會兒手背的,繼而覺出有點兒不對勁,“咦,你怎么曉得這么清楚?”

“別以為老子不懂你那一套!告訴你,眼前只有老子有資格翻手掌,哪怕你是孫悟空,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最近的一樁案子,你說不說?你不說,老子替你說啦?”

“我沒干,怎么說?”沙雕以為師傅在詐他,又開始耍無賴,“你們講不講革命人道主義,大中午把我抓進來還不管飯,餓出毛病來你們負責?”

“你沒吃午飯,我也沒吃,你知道我餓著肚皮去了哪里?去見了誰?”師傅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沙雕翻白眼:“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見誰見誰,那是你的自由,跟我沒關系。”

“呵呵,跟你沒關系?那我說啦,你別后悔。”師傅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我去了文化宮一帶,兩路口、紅球壩,還有琵琶山后街。”說著又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香煙點燃,吐出幾個眼圈,“知道我見到誰了?李鯽魚、唐烏鴉,還有一個老麻雀,我不說姓甚名誰,你懂的。”

師傅說的地名我們都熟,人名就不清楚了,估計是一幫江湖混混兒。這幾個名字明顯見效,沙雕先是低下頭,耷拉下眼皮,臉色也漸漸變得慘白,在雪亮的燈光下,我發現他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楊隊,你別說了……還是讓我說吧。昨天晚上文化宮的案子是我干的。”

“是嗎?千萬不要亂認賬哦。“

“是……是我,那兩口子還沒進文化宮就被我盯上了,那個男的老是用手護著包,我就知道里面有貨,一路跟著他倆進文化宮劇院看電影,坐到他倆后排,用刀片割了背包帶……”

“錢呢?”

“有九百多,昨晚請李鯽魚、唐烏鴉吃了頓火鍋,花了幾塊錢,剩下的放家里了。”

“包呢?”

“扔了。”

“扔哪里了?”

“紅球壩的渣滓坑,小紅樓邊上那個。”

這一氣問答下來,連個縫兒都沒有,順暢得不行。我回味師傅前面那一番點題,像是給沙雕點穴,招招到位,由不得他不低頭服輸。

記完筆錄,我看看表,剛好2點半。也就是說,從接案到破案,而且是個大案,僅僅用了六個小時;而從師傅進門到沙雕吐口,這場智斗只用了十分鐘。

緊接著,警隊唯一的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全身都響的拼裝吉普車出動,我們三個押著沙雕去起贓。扒拉垃圾坑自然是我和大師兄的活兒,盡管臭氣熏天,我倆還干得挺帶勁,沒費多長時間就找到了那個包,打開一看,文件還在。

師傅頓時喜笑顏開,就蹲在垃圾坑旁邊點上煙,還發了一支給沙雕。那賊這時才意識到闖了大禍,拿煙的手不停地顫抖,手銬也嘩啦嘩啦地響……

就這樣,一個白天的工夫,案件告破,案犯落網,財物完璧歸趙,至于那份文件內容是啥,為什么那么重要,我們過手的警察都不得而知。干公安的要講紀律,不該看的絕對不看,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6

第二天一上班,隊長在二樓“小辦”的窗口扯開喉嚨:“楊子晴——老楊,上來一趟!”

那嗓門,整個分局院子都聽見了。況且還帶有陳思華對師傅的尊稱“老楊”。陳思華本人就是老資格的刑警隊長,難得對屬下稱“老”,他這一嗓子,無疑表明師傅有好事臨頭了。

平時上“小辦”,師傅都甩著兩手疾步快走,這天卻是端上玻璃茶杯,邁著四方步穩穩當當穿過院子,繞過中央栽著一棵黃桷樹的橢圓形花壇,一臉春風洋溢的樣兒,不緊不慢進了樓門。我尋思,師傅這回算是立了大功,怎么著市局也得給個說法吧。

不一會兒,師傅回到辦公室,我和大師兄趕緊湊到跟前,急切地問:“什么情況?”

師傅波瀾不驚:“市局牛局長批示:破案很漂亮,民警要表彰。”

大家伙兒頓時歡呼雀躍,這么大領導有批示,這下文可就精彩了。

下文居然又出人意料。陳思華把這案子的偵破工作在警隊大會上扎扎實實講評過好幾次,說師傅的刑偵基礎功夫做得扎實,還表揚師傅的訊問技巧拿捏得恰到好處。師傅在全隊老少爺們兒面前確實風光了好一陣子,但僅此而已。

大官兒發了話,案件分量又這么重,表彰不應該是口頭的,好歹有個形式嘛,就算不給記功,至少也來個全局通報表彰嘛。我們為師傅抱屈,師傅卻云淡風輕:“你們看那幫老刑警,哪個不能干?換了他們,這個案子一樣能破,我們就是趕巧了而已,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個案子破得出神入化,我們師兄弟親眼所見,師傅這么說,有點兒謙遜過頭了。但這也正是我尊敬師傅的原因之一。就是那天,我下賭注似的認定,他就是我警察生涯的導師了。不是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一說嗎?

這是我進警隊以來親歷的第一個像模像樣的案子,使我對“老”又多了一層認識。以后辦案多了,才真正體會到師傅的教導:刑偵破案搞不得半點兒花架子,稍有不慎就會鬧出冤假錯案,弄不好還是人命關天的大錯。想出成績,必須有真功夫,同時要學會跟犯罪分子玩心跡,真真假假、亦真亦假,在這兩頭之間把握好“度”,就是高手。

公安機關有紀律,我們這幫正值青春期的小警察不準與社會閑散人員交往,晚上必須歸隊住集體宿舍,政治指導員半夜還打著手電筒來查鋪。師傅是唯一一個和我們一起住單身寢室的老警。但師傅可不是光棍兒。他有家,家里老伴還賢惠,經常給他做一些諸如油炸帶魚、榨菜炒肉絲、燒白、炸醬肉之類的菜帶到單位,大師兄和我是“嫡系”,時不時蹭吃蹭喝改善生活。

之所以住宿舍,是因為師傅家住長江南岸,回家一趟爬坡上坎還得坐輪渡,上下班太麻煩,師傅說住分局里正好多干點兒活。偶有閑暇,師傅就看看書、寫寫日記、喝點兒小酒。我們來到警隊之后,他喜歡跟我們“擺龍門陣”,就像北京人侃大山,東北人嘮嗑,師傅稱之為“散講”。

雖是“散講”,卻“形散神不散”。不時有徒弟插話提問或發表自己的見解,師傅則一一解答,這“散講”就更具吸引力了,“龍門陣”擺得神龍見首不見尾。

鐵桿聽眾當然是我們師兄弟兩個,其他寢室的小伙子們也挺積極,有時人擠人連插根蔥的空隙都沒有。政治指導員對師傅贊不絕口,說他一個人就憑一張嘴,竟然把這幫小伙子圈住了,免得到外邊去唱歌跳舞喝酒還惹禍。

伴隨師傅“散講”全過程的,多數時候就是一盒廉價香煙、一瓶老白干和泡了大半杯沱茶的玻璃杯,間或有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碟鹵豬頭肉或臘腸,有時則是師母做的小菜。師傅說他干警察以來養成了“三大陋習”:抽煙喝酒吃鹵肉;也有“三大雅好”:看書下棋走大步。還說他一輩子都改不了。

其實,師傅的“散講”不僅是講偵查破案,其他諸如人生故事、世相百態、天地人和,幾乎無所不包。我們從中淘到了許多的真知灼見,相處時間長了,更明白了師傅嘴里的“老”,不是年齡上的老,而是開闊的人生視野、豐富的經驗閱歷,以及幾經沉淀積累下來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辦案招術。

這不是一種資格,還能是什么?

7

師傅的“老”是從小時候的“窮”熬過來的。打小隨父母從農村進城,家里窮得連吃飯穿衣都難以為繼,未成年就輟學去當了拉洋包車的人力車夫,倒練出了一個好體格。他父親的一個朋友見他長得膀闊腰圓的,還識得幾個字,就介紹他進警察局干了巡警,巡區就在校場口一帶,職責是發現并處置街頭的治安事件。

師傅這段舊社會的經歷,讓我想起老舍筆下的那段描述,“巡警和洋車夫是大城里頭給苦人們安好的兩條火車道,大字不識而什么手藝沒有的,只好去拉車。識幾個字而好面子的,有手藝而掙不上飯的,只好去當巡警”,簡直就是師傅的寫照。

江城是一個有著深厚革命傳統的城市。解放前夕,地下黨很活躍,經常組織學生、工人集會游行反內戰,國民黨政府出動大批軍警去鎮壓,師傅作為巡警,也被派去充當外圍警戒人員。師傅喜歡讀書,包括不少進步書籍,十分同情革命,后來還加入了黨的外圍組織,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有一次,大批軍警包圍了在校場壩聚會的進步學生。師傅被安排在宏聲巷口警戒,突然看見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從巷子里跑出來,滿臉是血,跑著跑著就暈倒在地。他見四下無人,立馬跑上前去將他扶進旁邊的一個院子,用他脖子上的圍巾包扎好傷口,安頓在樓梯下的一個角落,再關上門回到街上。戒嚴結束,師傅回警察局換了便裝,趕到宏聲巷,把傷者送到朋友開的私人診所治療。

后來他才知道,他救的這個人是地下黨,解放后當了省公安廳副廳長。師傅作為有進步表現的舊警察被留用,成為新中國的人民警察。不過,也正是因為他那段舊警察的歷史,“文革”期間他被關進“牛棚”改造了三年。

師傅的人生幾經起伏,但信念一直堅定。剛從“牛棚”出來,組織上要安排他去機關科室當干部,征求他的意見時,他說:“我還是在一線干刑警吧,多破幾個案,為公安事業添點兒光彩。”又說,“咱都快五十的人了,得抓緊時間干事才行。”

都知道干刑警不容易,熬更守夜耗精力不說,碰上兇惡的歹徒,還得挺身而出拿命來換。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東北出了一對彪悍兄弟,搶槍殺人、到處流竄,被稱為“二王”。公安部首次在全國范圍內公開懸賞緝捕。

刑警隊接到線報,有一高一矮兩個操東北口音的年輕人,深夜住進了菜園壩的燕山旅社。進一步核實,其攜帶行李中有一長一短兩個包裹,形似長短槍支。情況十分緊急,分局一邊上報,一邊指令刑警隊快速出動前往抓捕。

那時公安機關根本沒有特警、反恐等專業隊伍,分局能掌握的機動力量就是刑警隊,刑警隊就是全能型戰斗隊。師傅不顧年高,主動請戰,帶著我和大師兄沖在了最前面。師傅手持一把當時全隊最好的六四式,腰間拴了一根棕色的麻繩,我和大師兄各持一把左輪手槍,腰上藏了手銬,這就是我們的全部裝備了。

抵近兩個嫌疑人的客房,已是后半夜。整個旅社靜悄悄的,師傅帶我倆走在頭里,壓低嗓門作安排:“李建踹門進去抓左邊床上的矮個兒,高勁松跟我一起按住右邊的大個兒。”

待大家做好準備,師傅一揮手,大師兄幾步助跑,猛地一腳踹開房門。按照事先的分工,我和師傅撲向右邊床上的目標,剛按住這家伙的雙臂,后邊的民警一擁而上把他死死壓住,師傅抽出腰間的麻繩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左邊床上的矮個子連人帶被子被大師兄壓在下面,一個勁兒哭爹叫娘的,緊跟的民警給他戴上了手銬。

頃刻之間,不費一槍一彈,“二王”落網。陳思華命令把兩人分開,就地訊問,核實身份。不一會兒,情況反饋回來:不是“二王”,但也是東北方向流竄至本市的盜竊慣犯,已作案十余起。

案后有個橋段,兩個東北賊“吐槽”本地人不仗義,頭天晚上在臨江門吃洞子老火鍋,兩個獐頭鼠目的本地賊湊過來拼桌,四個人說得投緣,幾杯酒下肚就成好哥們兒了,兩個東北賊還把單買了。“結果前腳吃完,后腳就把我們哥兒倆賣給雷子(指便衣警察)。你們這些警察也不地道,又是長槍又是短炮,把咱弄得傷筋動骨的,有必要整這么大動靜嗎?”

事后的一次“散講”,我請教師傅:“那兩個線人是您安排貼靠上去的吧?您怎么發現可疑情況的?”

師傅答非所問:“干刑警得處處用心。”

大師兄請教:“房門關著,您怎么知道右邊是大個兒左邊是矮個兒?”

師傅反問:“門靠右邊還是靠左邊?”

我回憶現場情況:“靠右邊。”

“對啦,賊也有防范心理,大個兒牛高馬大,自然要睡離門口近的床,抗打嘛。”

大師兄又問:“我們有鋼銬,您還帶麻繩干啥?”

“都說東北匪徒厲害,我怕銬子鎖不住他,再說我用麻繩習慣了,順手得勁。”

我勸師傅:“下回再有這事讓我們哥兒倆先上。明知道對方牛高馬大的,說不定還有槍,您第一個沖進去,萬一槍響了……畢竟您老了呀!”

師傅端起酒碗嗞溜一口,歪頭問我:“我老了嗎?”不等我回答,他輕嘆一口氣,“我還沒資格談老。”

大師兄給我幫腔:“破案您是高手,可抓罪犯是個力氣活兒,還是讓我們年輕人上吧。”

“你們還是嫌我老啊。”師傅放下酒碗,鄭重其事地說,“為你們這些小年輕擋子彈,這也是‘老的一種資格。這種老,這種資格,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有的。”

我想起大師兄踢開門那一瞬間,師傅搶在他前面沖了進去,用自己的身體把我倆擋在身后……師傅嘴里從來沒有過什么犧牲、奉獻之類的場面話,但他的一舉一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和大師兄頓時眼淚嘩嘩的。師傅白了我倆一眼:“這點兒出息,哭什么,老子還沒死呢。你們年輕,還沒成家立業,該干的事多著呢……”

8

不管怎么說,自然規律不可抗拒,師傅確實老了。可能正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老了,他不僅是抓緊干,而且是拼命干,不要命地干。事實上,身處基層警隊的刑警成天泡在案件堆里,破案不是一件接一件地“串聯”起來破,更多時候是一件疊上一件“并聯”著破,師傅自己率先干,還帶著我們不分晝夜地干,調查、破案、組證、抓人,經常是白天黑夜連軸轉。

記得那一年年關將至,天氣特別冷,溫度在零上掛不住幾度,凜冽的北風呼呼地刮,但依然無法阻擋人們過節的熱情,城區街頭到處張燈結彩,一派節日氣象。這天周日,分局院內那棵黃桷樹落葉遍地,孤零零地傲立在寒風中。

突然涌進的一群人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陳思華站在樓上“小辦”窗口喊:“老楊,在樓下沒有?出去接待一下,看看什么情況。”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口頭表揚,隊長已經習慣稱師傅為“老楊”了,這也成了師傅驕傲的資本。師傅立馬從辦公室現身,問:“你們是干啥子的?誰是頭兒?”

“我……我們來報案,我是經理,姓王,王金山。”一個頭頂禿了一大塊的中年人從人群中跌跌撞撞沖出來。

“報案?什么案?”

“盜竊……我們公司的庫房被偷了!”王經理說話帶著哭腔。

“你先叫他們安靜一下,這分局又沒個大房子給大伙兒坐。”師傅沖王經理示意,“你跟我到辦公室做個筆錄。”

進了辦公室,師傅招呼我和大師兄:“拎上暖壺,再找幾個空杯子,給外面大伙兒倒杯熱水,天寒地凍的,別凍壞了。”

我倆出門一看,呵,四五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都是一臉焦急,看來事情不小。人多杯子不夠用,那就只好幾個人合用一個,將就一下。

給外面等候的群眾倒完水,我倆哈著氣回到辦公室,師傅已經問清案情,扭頭對我倆說:“事不宜遲,通知技術室一起出現場,我去請示隊長。”

現場就在大陽溝菜市場的一處庫房里,我們一干人馬到達時,派出所民警和公司保衛科干部已經把現場封閉了。從破損的庫房門鉆進去,打開電燈,到場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地面泥濘不堪一片狼藉不說,偌大的倉庫竟被偷得空空如也。

“這賊膽兒不小,心也太狠,”王經理唉聲嘆氣,“之前這庫房堆滿了年貨,準備春節銷售的……今年小型國企改革試點,剛把這家副食品公司承包了,就撞上了這事……”

師傅叮囑勘查現場的技術員:“這么大個場地,要仔細啊。”又問王經理,“被盜的貨值多少錢?”

王經理伸出兩根指頭:“二十來萬吧,都是些臘肉、香腸、海帶、豆粉之類。”

那年月副食供應緊張,先不說價錢,這些食品就是有錢也很難買到。師傅皺起眉頭:“價值二十萬?那得多少貨呀,碼起來好大一堆,得好幾輛汽車才能拉走吧?”

周圍的公司員工又嚷嚷開了:“我家把墊底的錢都拿出來給公司了啊……”

“我們職工出的錢屯的貨,公安破不了案,公司得賠……”

還有一個年齡偏大的女職工,拽住王經理的胳膊哭哭啼啼:“破不了案,追不回我們的錢,我們一家都活不下去了,我就拉你一起跳長江!”

王經理使勁甩脫她的手:“我當初怎么跟你們說的?我說我不撐這個頭兒,你們非要我干。現在出事了,你們又要我的命……公安的同志在這里,能不能破案,能不能追回損失,問他們啊,你跟我拼命有什么用?”

人們的目光都聚集在師傅臉上。師傅神色如常,沒有一點兒宭迫樣兒,只見他雙手合十舉過頭:“拜托大家了,給我們一點兒時間,我們會盡力的。”

場面靜頓。

9

師傅把現場的民警叫過來,一一作了安排:一組去周圍的貨場查可能來這里運貨的汽車;一組到市場的“棒棒軍(力夫)”中調查;一組分頭順著可能出城的小路訪查,看有沒有拉年貨的——這幾天拉貨進城的正常,出城的就不正常;一組圍著市場外圈兒排查暫住戶、租賃戶——年關到了,有家有室的打工仔都回老家了,留在出租房里的人要么是生活所迫,要么就是有點兒心機,要特別關注。

這是明線上的安排,還有暗線。他特意叮囑兩個老警:“老張,老鄧,把下面的攪起來喲。”

這話只有警察能聽懂,就是利用耳目眼線摸排線索。最后,他一揮手:“行動吧。晚上9點,警隊‘大辦湊情況。”

師傅的安排滴水不漏,那副指揮若定的樣子,就是陳思華來了也不過如此。

“高勁松,你跟著我,一邊聯絡各路人馬,一邊記錄工作措施,包括現場勘查情況。”

聽見師傅點名,我立馬回應:“Yes,sir(那時港劇剛剛進入內地)!”

我進到庫房里的保管室,找了一張桌子整理工作記錄,技術員在外間勘驗現場,師傅在干什么呢?我從保管室的窗戶探頭往外看,只見他彎下腰,手舉一把強光電筒,在泥濘地面上雜亂無章的腳印和貨物拖拽痕跡中尋覓著什么,許久,頭也不抬一下。我覺得師傅此舉有點兒多余,好幾個技術員在勘查現場,有什么蛛絲馬跡能逃脫他們的法眼?您這老眼昏花的,有這份精力,應該謀劃如何突破案件才是嘛。

我坐回桌子后面,埋頭整理材料。不知什么時候,師傅進來了,后面跟著王經理。

“高勁松,你做記錄,我問王經理幾個問題。”

沒待坐定,師傅的問話已經連珠炮似的蹦出來了:“堆滿這么大一個庫房的年貨,價值恐怕不止二十萬吧?你說你安排最負責的人值班,又把他約出去喝酒,還喝得酩酊大醉,你這是想出事呢還是不想出事呢?往來業務單位多,來過現場的人員魚龍混雜,這里邊的重點嫌疑人肯定有,你就一個也說不上來?”

“這……我……我是肯定沒得問題哈。”王經理緊張了,禿頂上冒著熱氣,說話結結巴巴。

師傅說:“你好好把整個事情的過程想想清楚,把案件分量掂量清楚。你這個公司是國營,改制還沒完成,被盜的貨里有國有資金,如果破不了案,你肯定脫不了干系。”

王經理喊冤叫屈:“我是受害者,被盜了來報案,你不審案卻來審我,有沒有搞錯喲!”

“你想讓警察破案,又不配合我們調查,還故意給破案增加難度,我看是你搞錯了吧?”

“不是我不配合,我是真的說不上來嘛……警察同志,您一定幫幫忙,破不了案,損失就追不回來,我跟上級和職工沒法交代啊。”

王經理的確惹人懷疑,但我相信他絕對不是師傅的對手。就連沙雕那樣的老油條,在我師傅面前也走不了兩個回合,何況眼前這個禿頭?

“做好記錄,小高,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要負責任的。”師傅的話意味深長。

冬天的夜來得早,談話結束,天已擦黑。師傅站起來伸伸懶腰,沖我一努嘴:“招呼外面那些兄弟,一起去吃個晚飯。”

王經理搶著說:“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前面的會仙樓大飯店。”

師傅堅決拒絕:“早就想嘗嘗丘二館的雞絲小面了,好不容易才過來一趟,小高,跟兄弟們說,有一個算一個,我請客!”

晚上回到分局,剛過門房,陳思華沙啞的聲音就在院子上空響起:“老楊,你上來一趟!”

師傅叫我跟他一起上樓。走進“小辦”還沒落座,兩支香煙扔了過來,話也到了:“說說案子,我著急。”

師傅輕車熟路,先說結論,再說措施,再簡要談過程,言簡意賅一會兒就完。陳思華指頭夾著煙的手撐著下頜,半天一動不動,煙灰老長,待師傅說完,才把煙撳進煙灰缸:“好,說得不錯,干得也漂亮。就按這個思路往下調查。”

“英雄所見略同,”師傅轉頭看我,“小高都作了詳細記錄。”

我用力點頭,意思是百分百肯定。

陳思華故意繃起臉:“呵呵,你比老子還聰明,夸你兩句就翹尾巴。今天長江邊南紀門一個涵洞里發現了一具缺胳膊斷腿的尸體,這下通天了,上下都忙得腳后跟打屁股。當然了,你這個案子也不小,可我實在是顧了這頭兒顧不了那頭兒。怎么樣,就交給你了,當專案組長,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不就一個盜竊案,老子干起來比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封你個芝麻官你就蹬鼻子上臉啦?你可聽好了,干不好我中途換將,撤你的官。”

“官?老子想當官早就當了,而且比你官大。”師傅不屑,“這樣吧,兩個大案,你那邊分量重兵強馬壯,我這邊即使老弱殘兵也得把案破了。看咱倆誰先破案,敢不敢立軍令狀?”

“我這個案子,難度比你大喲。”

“虛了吧?誰破案在后,誰請弟兄們喝大酒。”聽師傅的語氣,仿佛已經勝券在握了。

我在一旁看著就像看戲,兩個老家伙更入戲,針尖對麥芒的背后,卻是知根知底的信任。

“好,就這么定了。你要老子出血,老子給你放血!”陳思華說著,兩支煙又飛了過來。“一會兒開會,我去給你扎場子,把勁鼓足,可只能講五分鐘啊,那邊專案組還等著我呢,耽誤不得。”

“講那么長干嗎?多剩點兒時間給我,具體破案措施我會講的。”

10

“大辦”里已是人頭濟濟,師傅招呼大家伙兒坐下:“隊長有事,急著要走,先給我們講幾句,然后我們研究案件。”

陳思華依舊坐他的老位子:“這個案子,老楊是專案組長,大家務必聽招呼講規矩,把案情吃透了,措施做實了,爭取早日破案。我還要給大家披露一個內幕,目前咱隊上兩起大案,我要去忙那頭,但跟老楊約定,誰破案在后,誰請大家喝大酒。你們可不能叫老楊出大丑啊。”

這話熱開了一鍋沸水,霎時人聲鼎沸。有人說這“內幕”得勁,還有人聲音高八度:“叫板喲,咱們也不吃素!”充分說明師傅在大家心目中的分量,是能力超群,更是德高望重,反正不是一個“老”字可以囊括的。

案情分析會開至后半夜,因為是師傅主持,大家沒了往日的顧忌,氣氛相當活躍。不過,各路人馬的調查情況匯總起來,并無突破性線索,會上談得更多的,是下一步的工作思路。這方面,師傅給增添了一條措施,指令老警令狐光中帶一個組,深入公司員工內部摸底找線索。

散會后,我和師傅上樓回宿舍。他把案件的材料都要去了,說是要好好琢磨琢磨。我勸他早點兒休息。師傅搖頭:“睡得著嗎?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呢。”

我試圖給他寬心:“這才剛發案,線索哪有那么快上來。”

“發案初期才是破案的黃金期,不然刑事案件怎么會要求快偵快破呢?”他丟下這句話,徑直回了他的單身寢室。

我當即意識到,自己說了外行話,師傅不高興了。

那一夜,不,只有后半夜,師傅房間的燈光一直沒熄。

辦專案幾乎每天晚上都得匯總情況,遇上問題或者發現線索絕不過夜。這是警隊的傳統,沒人質疑其是否科學,沒人抱怨這是超時工作,更沒人索要什么加班報酬之類。師傅說真正的刑警個個都是夜貓子,這話一點兒不假。

這天晚上的分析會上,外查組匯報,發現一個酉陽縣籍的貨車司機節前行為反常,人家那些司機是把車停在車場,只身回老家過年,他卻把租賃經營的貨車開回鄉下過春節,據說還邀約了七八個老鄉一起走。

七八個人,七八百公里的縣級公路,這么冷的天,貨車怎么坐?把租賃的車開回老家,耽誤七八天,板板錢是多少?得多大一筆業務才舍得這么做?事出反常必有妖。

師傅盯著外查組組長,眼睛里仿佛閃起火星:“洋高人,你怕是要喝頭功酒喲。不過,眼下不說這話。你帶李建他們幾個趕快查到車主,再查清那個酉陽司機的情況,別耽誤,連夜查!”

“洋高人”指的是老警王志,大高個兒,身材勻稱,頭發自來卷,平時特愛捯飭,是刑警隊里穿衣服最講究的一個,又帥又洋氣,所以得了“洋高人”這么個綽號。他可不是繡花枕頭,破案也是拼命三郎。師傅話音未落,他已推開前面的椅子站起身(他個兒高腿長,坐著憋屈,站起來動靜比誰都大):“李建,你帶上槍,聽說那家伙塊頭大,脾氣還暴,得防著點兒。”

“洋高人”帶著大師兄走了,師傅又問內部調查的情況。負責內部調查的組長回答:“沒有什么突出點。”

“沒有?不會吧。”師傅提醒,“那個保管員胡三可是個重點呀。”

“反復審查,他把公司錢、物方面的事一股腦兒朝王經理身上推,王經理我們又不敢輕易驚動。”

“賬目呢?”

“查了,沒什么破綻。”

師傅不甚滿意地撇了撇嘴,沉吟不語。

后排一個年輕刑警猶猶豫豫舉起手,師傅立刻點他的名:“小吳有什么要說的?”

小吳鼓起勇氣站起身:“楊組長,我有兩個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什么不當講的?研究案子就是要暢所欲言嘛。”

小吳受到鼓勵,不那么緊張了:“在內部調查的過程中,我總感覺這案里有貓兒膩,具體是什么又說不好,可能不僅是一樁盜竊案那么簡單,我建議擴大內部調查的范圍;再就是建議外圍組把租車的時間節點往前提,查酉陽司機出走之前的情況。”

“這兩個建議都不錯,說明你小子是動了腦筋的。”師傅取下老花鏡,從筆記本里翻出一張筆錄紙,上面貼著半張殘缺不全的臟兮兮的紙片,像是醫院的診斷書。“大家看,這半張處方是我在現場的角落里撿到的,是墊江縣中醫院開出來的,患者姓名劉玉丹,還有幾味中藥。這可能是重要線索。掉東西的人要么是職工,要么是賊,至少是關系人。由內往外查,再通過墊江縣公安局查人,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一個晚上兩條線索顯現,怎能不讓人興奮?注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11

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來的兩天,居然毫無進展。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師傅并沒有愁眉不展。他去了一趟發案的公司,還去了陳思華的專案組,既給隊長匯報案情,又順便了解一下碎尸案辦到什么程度了。

回到辦公室,師傅情緒平穩,不急不躁。我問:“師傅,又成竹在胸啰?”

師傅說:“不急,那個碎尸案連尸源都沒確認。”

“我們這案子有線索無下文,結果都差不多。”我不免唉聲嘆氣。

“那可不一樣,洋高人、李建那邊總得有個結果的。”師傅故作神秘,“我還有一招殺手锏沒用呢。”

“什么殺手锏?”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幾縷陽光穿透烏云噴薄而下,雖無暖意,但在冬日里確實給人的心底抹上了一層明媚的燦爛。

一俟上班,兩個刑警就把胡三正式傳喚過來了。走進辦公室見到師傅,胡三大呼小叫:“你們公安不能亂抓人喲,我又沒犯罪,他們憑什么銬我?”

師傅正埋頭看材料,此時突然抬起頭,犀利的目光盯著胡三的臉,怒目金剛一般,厲聲呵斥道:“胡三,你放聰明點兒!不想想這里是什么地方?公安機關!你敢在這里放肆?我們這是依法傳喚,不老實交代問題,銬你是輕的,往下還要判刑坐牢!”

老刑警的氣勢壓倒了胡三的氣焰,我再一次見證了什么叫“老”的資格。胡三耷拉下腦袋,像秋后霜打的茄子,蔫了,但嘴里依舊不服軟:“我……又沒做什么壞事。”

“沒做壞事就敢銬你?沒做壞事我們能開出蓋著公安機關大印的傳喚證把你傳到這里?做沒做壞事,你心里明白,我們也清楚,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涂。今天不是叫你來了解情況的,是給你機會,讓你主動交代問題!”

“反正我什么都沒干,你們想怎么辦就怎么辦。”胡三開始耍無賴。

“報告!”門外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屋里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兩個刑警押著王經理走進來,身后卷起一股寒氣,“報告組長,王金山押到!”

我注意到,胡三看見王經理的一剎那,身子抖了一下,臉色頓時煞白。我心里暗暗祈禱,但愿師傅這出戲能奏效,否則接下來就不知道該怎么演了,弄不好這案子要涼。

師傅根本沒理會剛進門的這撥人,繼續虎著臉對胡三說:“你下去接著交代,涉及墊江的那些人和事,要詳細點兒。”又沖身邊的刑警說,“帶走繼續審。”

這話沒頭沒腦的,跟前面一點兒關系沒有,一屋子的人都聽愣了。我心里一樂,這話雖然不“承前”,只要拿捏得好,一定會“啟后”。

胡三還想說什么,左右兩個刑警沒給他機會,一人提起他的一只手臂抖了抖,鋼銬又給他緊了一箍,他頓時齜牙咧嘴:“哎呦……”想說的話沒來得及出口,就被兩個刑警架出去了。

聽著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手銬鏈子發出的金屬撞擊聲,屋里的人一時都沒說話。王經理肯定在消化剛才的信息,師傅在觀察他的反應,我呢,腦子里盤桓著“墊江”二字。師傅今天要演一出戲,這我知道,也大概其明白這出戲的路數,但具體細節,師傅并沒跟我說過。他突然提到墊江,別說胡三和王經理,就是我聽了也愣怔。這話想必是故意說給王經理聽的。難道師傅在那里發現了線索?

屋子里的空氣幾乎凝固。半晌,師傅首先打破沉默,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對王經理說:“坐。”

兩個刑警把王經理按到椅子上,王經理掙扎著想站起來,又被老實不客氣地按下去了。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公安同志,你們平白無故把我抓來是什么意思?”

“依法傳喚。”師傅言簡意賅,連多余的一個語氣詞都沒有。

“你們這是胡來……好歹我也是個領導干部,不是你們隨便可以抓的!”王經理氣急敗壞。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師傅的回答像是國畫大師下筆惜墨如金,這跟訊問胡三完全是兩個風格。

此刻我眼中的師傅,就像一尊雕塑,坐在那里巋然不動。我想象著,這雕塑的底座上可以鐫刻一行字:老,這就夠資格!

再看對面坐著的王經理,也是老黨員了,做領導干部多年,資格也夠老。但在師傅面前,又顯得那么單薄。

師傅這態度把王經理徹底激怒了,他沖動地揮舞著雙臂,幾乎歇斯底里:“你們這是栽贓陷害,你們要負責任的!”

“別沖動啊,沒給你上手銬算是給你面子啦。”師傅依然不動聲色,“交代吧,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要告你,你這是辦冤案,對我非法拘禁!”

師傅問兩個押解刑警:“傳喚證上的內容,你們給他宣讀了嗎?”

“讀了,他自己簽字畫押,還求我們別給他戴手銬。”一名刑警說。

“懂了?”師傅凌厲的目光落在王經理臉上,“這就叫正式走法律程序。”

王經理沉默了,面如死灰,腦門冒汗,更不敢和師傅對視。我相信,此刻他一定是百爪撓心。

師傅也不說話,寂靜的場面維持了好一陣子。王經理終于扛不住這無聲的壓力,開口雖有些遲疑,但已選擇了投降:“既然胡三被你們抓了,墊江的事兒你們也知道了,我坦白還算不算主動交代?”

“算!”

“好,我說……來公司聯系業務的是墊江人,都叫他蹇麻子,臉上長肉麻子,說話還結巴,一個事情半天抖不清楚,看著覺得挺憨厚。作案子的不知是哪里人,給公司的發票寫的是梁平縣軍力副食品商店。這些人都是胡三聯系的,跟我沒關系……”

王經理明顯是在推卸責任。待他說完,師傅不置可否,像是在靜聽下文分解。

“沒了,就這些……”王經理吭吭哧哧。

“沒了?”

“真的沒了……”王經理下意識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

“你不說,那我來說。”師傅的語速不緊不慢,“蹇麻子大號蹇澤西,墊江縣太平鄉人氏,長期行騙江湖;其妻劉玉丹,患病多年……”

“你們什么都知道了……”王經理哀嘆。

“那倒也不是,還有幾個問題要向你請教,不然為什么把你請來呢?比如這批貨為什么一部分去了酉陽縣,一部分去了梁平縣?一個在江城東北,一個在西南方向,兩地相距上千公里,怎么聯系到一塊兒的?墊江人、酉陽人、梁平人,還有本市人,本來八竿子打不著,怎么走到一處的?你報損失二十萬,可我們估算,倉庫里的貨起碼價值四五十萬,剩下的那些去哪兒了……”師傅一邊說,一邊掰手指頭。

“公司倉庫被盜之前,還被蹇麻子一伙騙走一批貨。你說去了酉陽縣的那批貨,我可真不知道啊……”

“那是一伙盜竊慣犯,深夜撬開倉庫大門,直接開了大貨車上門來拉貨,明火執仗的,鬧出這么大動靜,你說你不知道?”

“是胡三!那天是胡三值班,該他守庫房,他卻拉上我和其他幾個職工去老四川酒樓喝酒。他還故意喝醉了,我們幾個人把他送回家……是他跟那幫人勾結,我完全被蒙在鼓里。”

聽到這兒,我有點兒明白了,這個王經理還是在避重就輕。他所謂的坦白,僅僅是承認他和蹇麻子等人相識,屬于交友不慎上當受騙,頂多再加上一條怕擔責任隱瞞真相。至于盜竊案,他還是一推六二五。

果然,王經理下面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他們就是一伙的,這邊約人喝酒,那邊下手偷東西。這胡三可不是好人啊,蹇麻子是他介紹我認識的,后來那個什么力軍是蹇麻子給搭上的關系,貨拉去了梁平縣。我們去找過,那里根本就沒有什么力軍副食品商店,肯定是胡三在搞鬼!”

“知道受騙了,還不報案?”

“還不是因為胡三。我們在梁平縣沒找到人,回來找胡三算賬,胡三說他就跟副食品商店的店主鄧力軍吃過一頓飯,是蹇麻子介紹認識的,還說這事不能敞風,要是讓職工知道了,我也逃不了干系。我一時糊涂,就瞞下了。萬萬沒想到,沒過一個月,庫房又被盜了……我是真心希望公安機關盡快破案,追回我們的損失,我也好跟職工有個交代。”

“這個當然,這里邊既有國家財產也有職工利益,我們理當全力以赴。”師傅話鋒一轉,“說了半天,都是說人家的事,你的問題總得談一談吧?”

“我有什么問題?我就跟胡三、那個什么力軍,還有蹇麻子和他老婆一起吃了頓飯。那天散席的時候,蹇麻子悄悄塞給我一個信封,估計是錢,被我擋開了,沒收。后來,胡三拿調撥單和發票底根找我簽字,我再三問可靠不,胡三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還說已經打了五萬塊錢到我們賬上,我才簽了字。這事從頭到尾全是那個狗日的胡三一手操辦的。”

“這么說,真沒你事?”

“真沒我事。”

“王金山同志,我最后叫你一聲同志,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你現在交代,小高這里記錄在案,算你主動坦白;否則等我們找到蹇麻子,他可能比你聰明,到時候你想坦白也沒機會了。”

“我既沒貪污也沒盜竊,我就是輕信了胡三,請你相信我!”王經理信誓旦旦。

師傅搖頭:“不,我不相信你。你再好好想想我的話吧。”又扭頭對兩個刑警說,“你倆就在這兒陪著王經理寫材料。”

離開前,師傅還找來一個搪瓷缸子,給王經理沏了一杯綠茶端過來:“交代自己的事總比說人家的事要惱火,口干舌燥的,喝杯熱的潤潤吧。”

12

要坐實王經理內外勾結監守自盜,必須先找到蹇麻子;想找到蹇麻子,必須先撬開胡三的嘴。

文戲告一段落,該武生登場了。

我跟著師傅去了訊問室,師傅問負責訊問的刑警:“招了嗎?”

“頑固得很……”

“不說?”師傅打量著胡三,“好啊,我可以跟你透個風,你知道王經理現在在干嗎呢?”

胡三茫然搖頭。

“他就在我辦公室里,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寫材料。他剛剛跟我說,這事都是你的主意。我給了他點兒時間,讓他盡量寫詳細,”師傅看看表,“你還有機會搶在他前面主動坦白。”

這下胡三繃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嘩啦啦抖了個底朝天。

“說了這么多,人呢?”

“什么人?”胡三一愣,繼而醒悟,“都是些土賊,肯定回老家過年去了嘛……哦,可能蹇麻子還在城里,他婆娘回去了,他趁機裹女人軋姘頭,他狗日的就好這一口。”

“他平日住哪里?”

“郊外石橋鋪的出租屋。”

師傅轉身出了訊問室,片刻就回來了,對兩個刑警說:“押上這家伙,再叫上兩個人,去找蹇麻子,隊長那臺嘎斯69(蘇制軍用吉普)在院子里等著呢。”

得到蹇麻子落網的消息,已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明天一早就要去墊江縣捉賊,我勸師傅抓緊時間休息。

師傅搖頭:“休息不成了,今晚還要好好布置一下。”

晚上11點,幾路人馬陸續在“大辦”聚齊,等大家匯總完工作,已是凌晨3點。師傅說:“下午我抽空上樓找了值班的郭政委,先匯報了案情,又纏著他批了點兒專案經費,聯系友鄰單位租了一輛面包車,明早9點準時出發。大家多帶幾副銬子和警繩,槍也要帶。”

13

第二天一早,包括師傅和我在內的十個刑警,押著蹇麻子上了那輛借來的長慶牌面包車,事先商量好,油錢一半公安局出,另一半算人家借車的單位贊助。一路翻山越嶺,長途跋涉四五百公里,到達墊江縣太平鄉時天已擦黑。

找了家小飯館三下兩下解決了晚餐,師傅叫飯館老板準備了一桶煤油,還有十來根竹子,一頭破開夾上碎布頭。

有人問:“這是干嗎?”

師傅答:“照明。”

“我們不是有手電筒嘛,是不是有點兒多此一舉?”

師傅不再解釋,招呼大家:“走,抓緊時間。”

車子開到一條小路邊,蹇麻子說:“這條山路通我們村。”

師傅問:“還有多遠?”

“少說二十里。”

大家下了車,車燈熄滅,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人打開手電筒,手電光孱弱昏黃,在漆黑一片的暗夜里就像幾只螢火蟲,根本無濟于事。有人感嘆:“太黑了,從沒見過這么黑的夜。”

這時,大家才想起師傅事先準備的火把。師傅說:“把碎布頭沁上煤油夾在破開的竹筒里,只點三支啊,剩下的備用。”

突,突,突,最簡單的火把點燃,終于把黑夜撕開了口子。師傅一聲令下:“走!”同時,手銬的一端銬住了蹇麻子的右手腕。

蹇麻子抱怨:“我這不是已經戴了一副銬子嘛,怎么又戴?”

其實不僅蹇麻子,我們也詫異地看著師傅。咔嚓一聲,只見師傅將手銬的另一端銬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咱倆走前面帶路。”

大家這才明白過來。大師兄喊:“師傅,使不得,要銬銬我,我跟他一起走!”

“不爭,人家蹇麻子要我陪他,是吧?”

“對,對……楊隊長夠哥們兒。”蹇麻子點頭如搗蒜。

這一路走進去,一會兒爬坡下溝,一會兒過田坎穿小道,深一腳淺一腳,到蹇麻子家已是后半夜。師傅給大家作了分工,強調抓到的嫌疑人一律上手銬,并在膝蓋處拴羈絆繩。

抓捕過程沒遇到什么麻煩,待天色大亮,七名犯罪嫌疑人都已到位。師傅下令原路返回,到縣城吃早飯。

返回途中,我們才看清這一路的險峻,好幾段幾乎就是懸崖絕壁。我們幾個年輕刑警走起來都高一腳低一腳磕磕碰碰,師傅這把年紀,而且是走在前面帶路,其艱難可想而知。萬一蹇麻子趁著黑使壞,連帶著師傅一起摔下萬丈深淵……我越想越后怕。

雖然天亮了,不用像晚上那樣摸黑前進,但我們也面臨著昨晚不曾遇到的另一個麻煩——七個嫌疑人加上蹇麻子,一共八個,而我們只有十個刑警,稍稍不留神就可能出事。

偏偏擔心什么來什么,走到一段下坡的時候,一個外號“癩巴子”、長得膀大腰圓的家伙突地往前一竄,就勢順著山坡出溜了下去。事發突然,押解他的刑警幾秒鐘后才反應過來:“癩巴子跑啦,滾下去啦!”

眾人愣神間,眼看癩巴子已經到了溝底的平壩,站起身往遠處的樹林里跑。這時候就顯出師傅的先見之明了——“癩巴子”不但戴著手銬,腿上還拴著羈絆繩,邁不開步子,嚴重影響了他的移動速度。

“啪——”槍聲響了。是師傅開的槍。

“癩巴子”一個趔趄倒地——師傅這一槍是朝天開的,“癩巴子”純粹是嚇得腿軟了。

師傅攔住正要下去追的刑警,自己不慌不忙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不用喊,聲音在這空曠的山野里傳得很遠:“跑啊,老子還懶得追你,看你跑得快還是老子的子彈快。”

“癩巴子”猶豫片刻,爬起來繼續跑。

“啪——啪——”又是兩槍,都打在“癩巴子”腳邊一米左右,頓時塵土飛濺。“癩巴子”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六神無主。

師傅就跟演電影似的,吹了吹冒煙的槍口:“癩巴子,你再跑試試?老子的槍可是長了眼睛的喲。”

大師兄站在坎上喊:“癩巴子,你不想活了就繼續跑,信不信我師傅指哪兒打哪兒;想活命,老老實實自己回來!”

師傅語氣輕松:“李建,不用勸他,他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就斃了他。”

“癩巴子”沒有別的選擇,不舍地朝遠處的樹林張望了一下,轉身蹣跚著往回走。回來一路都是上坡,走到坡坎下,他實在是爬不動了。師傅吩咐:“放繩,拉他上來。”

剛剛發生的這一幕,讓其他幾個嫌疑人都斷了逃跑的念想,一路上再沒出幺蛾子。

來到停車地點,我們上車原路返回。畢竟路途遙遠,跨越整個白天,回到警隊又是夜幕降臨時分。沒工夫休息,師傅安排分頭訊問,固定證據。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都忙得四腳朝天。我記錄的戰果是:破盜竊大案一起,追回財物二十四萬元,批捕七人;破經濟詐騙大案一起,追回財物二十三萬元,批捕六人,移送檢察機關偵查職務犯罪一人;另外還帶破云南、貴州各一起盜案。

“這是一樁經濟大案,改革開放,經濟搞活,今后這類案子會多起來。這里面有兩個信息,一是大家要盡快加強經濟案件偵辦知識的學習,二是這類經濟犯罪標的大,案犯舍得出錢行賄,咱們得站穩腳跟呀。”在案偵總結會上,師傅語重心長地說,“咱們干刑警的,到老得落下一個‘全尸呀。什么是‘全尸?就是沒有缺胳膊少腿的老頭兒。警察既要防明槍更要防暗箭,咱不能被犯罪分子打倒。”

14

第二天一早,師傅一進辦公室就大聲武氣地說:“走,咱們找隊長討酒喝。”

我和大師兄拎上裝有案件材料的公文包,跟著師傅一起去了陳思華設在南紀門派出所的碎尸案專案組。一臉憔悴一身疲憊的陳思華聽完案偵匯報,頓時兩眼放光,一拍桌子站起身:“好!總算在春節前破了一起大案,要不然沒法交代啊。”

師傅關切地問:“隊長,你這案子有沒有關鍵線索?”

陳思華搖頭,表情也黯淡下來。

師傅嘿嘿一笑:“要不要我來效犬馬之勞?”

“什么話!犬馬?你是大將啊!專案組的思維都鉆進了死胡同,你來正好,我求之不得。這樣吧,我先兌現承諾,你們今晚去慶功,飯錢算我的,另出兩瓶五糧液,代我向弟兄們道一聲辛苦。”

師傅說:“你抽空也參加一下嘛。我出兩瓶尖莊,洋高人出兩瓶劍南春,要喝就喝個一醉方休!”

我一高興,沖口而出:“我出兩瓶金江津。”

“我就不參加了,也沒心情。”陳思華擺手,“你們吃好喝好,明天讓弟兄們休息一天,后天你帶幾個人來我專案組報到……哦,高勁松不能來。”

我心頭一緊:啥情況?為什么不讓我參加專案組?我犯錯誤啦?

陳思華說:“上面來電話,省廳的調令來了,叫你明天去報到,下午你到指導員那里拿調令和介紹信。”

“為什么讓我去省廳?”消息太突然,我一時緩不過神。

“小高來咱刑警隊這幾年干得不錯,上報的材料寫得扎實,人家看上你了。”陳思華拍拍我的肩膀,“手頭案子忙不過來,我就不送你了,到省廳好好表現。”

可我舍不得刑警隊啊,我扭頭看師傅:“我不想去,師傅,你給我想想辦法……”

陳思華眼睛一瞪:“刑警隊人手緊張,老齡化嚴重,你以為我愿意放你走?可上級的調令都下來了,是兒戲嗎?”

師傅給了我一胳膊肘:“傻小子,能去大機關,這是好事呀!我徒弟有出息了,我們大家伙兒臉上都有光。”

當晚這頓酒,擺在分局后面小米市的川菜館里,二十幾個刑警坐了三桌。師傅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致辭,末了,高聲宣布了我的調令。眾人起哄,說這是雙喜臨門,我必須連喝三杯。

我不敢怠慢,舉起酒杯:“我走,不是今天的主題。今天是慶功宴,第一杯酒慶賀大案告破,第二杯酒感謝師傅、師兄們的一路扶持,第三杯酒祝愿大家多破大案要案!”

老實說,這飯館的菜品一般般,但酒是我們自帶的,而且都是好酒,喝了個高潮迭起、山呼海嘯,在我腦海里留下了永遠抹不去的記憶。

席間,師傅端著一大杯酒走到我面前,慈祥的笑意寫在臉上:“小高,臨別我送你一句話:干警察善始善終不容易,干好、干到老才是真正的資格!”

我誠惶誠恐,急忙將三杯酒倒進一個大杯和師傅相碰。我看著師傅銀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額頭,腦子里閃現的是分局院子里那棵蒼勁的黃桷樹和樹干下面蜿蜒突出的虬根。這位老刑警的堅毅形象永遠地鐫刻在了我的心頭。

“師傅的教誨,徒兒終生謹記!”

“干!”

隨著清脆的碰杯聲,我把杯中酒喝了個底朝天。

15

自那晚之后,我就很少與師傅碰面了,除了忙工作,還忙著戀愛、結婚、生孩子。當然,逢年過節肯定是要打電話問候一下的,每次師傅都說他過得很好,又破了什么大案,總是樂呵呵的。

忽一日,大師兄李建打來電話,說師傅就要退休了。聞言我不由驚覺,這日子怎么過得這么快,師傅已經滿六十啦!

壽宴上,很少露面的師母也難得地出場了。我們眾星捧月一般圍著師傅,師兄弟們都帶來了老婆孩子,沸反盈天的熱鬧把偌大個飯廳都塞滿了。

待大家坐定,我作為徒弟的代表致祝酒辭,掌聲一浪接一浪。可接下來就冷場了,輪到師傅講話,他卻說:“有什么可講的?大伙兒一起干了這么多年,誰不了解誰呀。退休了,就一普通老頭兒了,安安心心回家種田吧。”

師母挖苦他:“喲喲,看不出來,咱家里還藏著一貪官呀,你在哪里找田種呀?”

眾人大笑。李建問:“師傅,今兒個您老終于畢業了,既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背上什么污點劣跡,相反獎章獎狀一大摞,您這‘老,算是夠資格了吧?”

師傅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定格,半晌,突地仰脖喝干,放下酒杯,鄭重地說:“平心而論,這輩子當過舊警察,又當了人民警察,蹲過牛棚,恢復工作后只知道拼命干活,沒動過歪心思,絕對沒辦過冤假錯案,自認為資格夠老。”稍作停頓,又說,“今天看來,在新的歷史使命前,這資格又不夠太老,還得繼續努力。”

師傅就是這樣,一輩子不停地給自己樹目標,因此他永遠不會落伍,哪怕退休了。

師傅繼續說:“干了兩個時代的警察,過去都是對別人負責,這個值,人生無憾。現在就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生命競賽,看誰活得長,活得健康,活得快樂。這么說有點兒自私,但是我的真心話,不知大家認為對不對?”

“對!”包房內一片喝彩和掌聲。

這也是我們對師傅的祝愿。

那天師傅的壽酒,依然喝出了刑警隊里山呼海嘯的氣勢,師傅酒到杯干,我們幾個徒弟都不是對手,統統趴下了。

那情那景還歷歷在目,不覺我自己也到點兒了。人生苦短呀,現在該輪到我去參與生命競賽了。

屈指算來,師傅已經九十有余。幾天前跟他通電話,他的中氣依然很足,說到高興處哈哈大笑,還和我視頻,讓我看他在客廳里做健身操、練書法,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千萬別以為他老了,玩微信、做短視頻,一套一套的。還時不時通過微信對我進行警示,諸如保持清醒,站穩腳跟,不能忘記當警察的初衷,絕不能辦冤假錯案。有時他還調侃我幾句:“高副廳長,官當大了,遮顏的草帽要拉低點兒,聽我的不會有錯。”

老實說,師傅的這些提醒一點兒不多余,在我警察生涯的許多關鍵時刻——迷茫的時候、沖動的時候,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不啻醍醐灌頂。

中秋這天,秋高氣爽,我約了幾個警隊的老同事,拎著月餅、水果、鮮花去師傅家過節。師母開門,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一迭聲地說:“孩子們來啦,老頭子你出來呀。”

接著我們就看見了師傅,步履依然有力,身板依然硬朗,嗓音依然洪亮:“來來來,進來坐下,讓我好好看看你們……”

大家坐定,都挑好詞兒夸師傅,什么鶴發童顏、仙風道骨。師傅樂呵呵地說:“慚愧呀,才過九十歲。”

大師兄翹起大拇指:“這才叫資格,祝愿您老長命百歲!”

師母招呼保姆準備午飯。我攔住師母:“不用麻煩了,我點了一桌外賣,還帶了酒,都在車上呢。”我特意對師傅說,“還有您老最愛吃的馬屁豆。”

大師兄說:“油炸花生米,師傅還嚼得動嗎?”

師傅瞪眼:“怎么不能,假牙也是牙!”接著感慨,“小高是我這些徒弟里最小的一個,如今都退休了……好啊,你們這些孩子都成老警了,都有資格擺譜了。”

“現在咱們和師傅一樣,都是退休老頭兒了。”大師兄說。

“不對,”師傅糾正,“我看啊,應該是資格老警!”

責任編輯/季偉

插圖/紀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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