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林雞

崔建華

鳳凰村建了公墓，村里60歲以上的老人人人有份，讓各人去挑。其實與其說是讓人挑，還不如說是讓雞挑。

也不知道是誰傳下來的，說是抱只大公雞過去，只要那只公雞在選定的墓穴前，圍著轉來轉去，方圓離不開幾步，不到處亂跑亂飛，那這墓穴就能用；要是那只雞撒丫子飛走了，那這墓穴就得好好掂量掂量。每只雞只有一次當護林雞的機會，用過了就不能再用了。為此，這樣的大公雞被人稱為“護林雞”。

為了討個好彩頭，老康頭特意到集市上，二百多塊錢買了只又肥又大的公雞當護林雞。那天他把雞抱過去，誰知那雞剛放下，就貼著地面一路飛跑了。

看看別人家的護林雞都好好的，只有自己選的墓穴沒能留住護林雞。老康頭心里就擰了疙瘩。

鄰居老柳頭說，你看看別人都是自己的兒子抱著護林雞來選墓穴，你倒好，放著好好的兒子不用，自己這把年紀了受這罪，真是操心的命。

一句話說到了老康頭的痛處。兒子大壯打小就沒了娘，是他這當爹的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的。現在大壯在大城市打拼，累死累活，忙得很，哪有時間回來給他操心這事。

護林雞飛走了，老康頭沒工夫搭理老柳頭，趕緊去追那只雞。

老康頭畢竟年紀大了，在追雞時不小心從一個地堰上摔了下去，摔得不輕，老柳頭他們趕緊過去幫忙，有人幫著去抓雞，有人幫著把老康頭送回家休養。

眼瞅著別人都選好了墓穴，只有自己沒選定，而且還摔了這么一下，老康頭越想心里越憋氣，簡直吃不下，睡不著，一個人在家憋得難受。

老柳頭上門看到老康頭這樣，回家燉了只老母雞給老康頭送過去補身子。老康頭哪里吃得下，連口湯都沒喝。

老柳頭就背著老康頭給大壯打了電話，讓他趕緊回來。大壯一聽他爹現在這個情況，趕了回來，要送老康頭去醫院。

老康頭卻說只要墓穴選好了，比送他去醫院強一百倍，讓大壯趕緊再去買只護林雞，幫他選墓穴。

大壯一聽護林雞就煩了，對他爹老康頭嚷道：“什么破護林雞，這純是封建迷信，一只雞懂什么？別在這兒自欺欺人了。”

老康頭見兒子不開竅，氣得渾身打哆嗦。老柳頭見狀趕緊左右勸和。最后大壯終于同意去給老康頭重新買只護林雞，幫他選墓穴。老柳頭在一邊想說點啥，可是張了張嘴，又沒說。

大壯這次買回來的大公雞，比他爹當初買的那只還要高大威猛。老康頭見了喜歡得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吵著要吃飯，大壯趕緊把雞湯遞到他嘴邊。老康頭喝了幾口雞湯，就讓大壯趕緊抱著這只護林雞去給他選墓穴。

現在的老康頭來了精神頭，不顧身上還沒好利索，硬是堅持著跟著大壯去了村里的公墓。他要親眼看到兒子抱著護林雞為他選定墓穴才放心。一路上，老康頭熱情地跟村里人打招呼，說大壯要幫他去選墓穴，那樣子別提多神氣了。

可是事與愿違，那只護林雞剛放下，又飛了。幸虧大壯眼疾手快，再加上早有心理準備，一個健步上去就把那只護林雞抓了回來。這次墓穴又沒選定，老康頭又成了霜打的茄子。

大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為了他爹的心病，第二天又買來了一只護林雞。這次他想了個辦法，偷偷用一根細繩拴住了這只護林雞的腳，只要不讓他爹老康頭發現，這事就辦妥了。

可誰知那只雞被拴了腳，放到地上后，一個勁地掙扎，老康頭很快發現了端倪，氣得扭頭走了。

兩次失敗，大壯也備受打擊。這天，他看到鄰居老柳頭在家喂雞，他家的大公雞長得都很漂亮，圍在老柳頭腳下搶吃的。大壯突然有了主意。

很快，大壯讓他爹第三次去選墓穴。老康頭都沒有多少信心了，他認為自己不適合進公墓，已經去找過村主任了，他要另選地方建墓穴。這次大壯又讓他去，他本不想去，可是架不住老柳頭從旁勸，他這才無精打采地跟著去了。可是讓他萬萬沒想到，這次那只護林雞圍著大壯幫他選定的墓穴，轉著圈在土地刨食找蟲子吃，十幾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那只護林雞沒飛也沒跑。

墓穴終于選定了，老康頭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身體也好了。大壯要回城里去了。臨走，他特意找到老柳頭，塞給他一條上好的香煙：“大叔，多虧了你家這雞。真是謝謝你了。”

老柳頭笑著說：“這雞我養了好幾年了，最跟我的腳，只要我在場，它肯定不跑。這叫‘跟腳雞’，是當‘護林雞’的首選。”

大壯也高興地說：“大叔，這事你可千萬別跟我爹說。其實啊，什么護林雞不護林雞的，只要我爹高興就好。其他的都不提了。”

老柳頭聽了，嚴肅地說：“大壯啊，其他的怎么能不提呢？要讓你爹高興啊，還得多靠你。你沒發現你一回來你爹有多高興啊。其實家家戶戶都用自己家的‘跟腳雞’當‘護林雞’，只有你爹沒在家養下雞，不得不去另外買雞。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不在身邊，他啊，一個人孤零零的，干啥都沒意思，哪有心思自己去養雞？再加上你也老大不小了，還不趕緊成個家，他心里急啊，這事啊，你爹可沒少跟我說。我看啊，你才是讓你爹高興的最大理由。”

大壯聽了一下陷入了沉思，他漸漸有了新想法，他要辭掉城里的工作，回村養“跟腳雞”，專門賣給城里人，為家鄉的鄉村振興出把力，帶領鄉親們一塊發家致富。最重要的，是他要好好陪陪他爹。

（題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