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版《平原上的摩西》劇本改編分析

孟凡棟

(廈門城市職業學院,廈門 361008)

劇版《平原上的摩西》通過大量緩慢運動的長鏡頭,帶領受眾跟隨、靠近人物,自然而然地產生情感共鳴,沉浸在那些聲畫、光影里。該劇集總長6集,約為國內同類劇長度的一半且情節推進穩重。跳脫懸疑類型劇具有“強情節、重懸疑、重突轉”的類型風格,挑戰了該類型受眾的觀影慣性,劇長的壓縮和慢調表現收到了一定的負面評論。實際上,該改編正是由其播放平臺支持,整個制作團隊從制片、導演、編劇到美術和服裝化妝道具及原著作者、演員間的通力配合、創新與嘗試的結果。入圍第73屆柏林國際電影節劇集單元的品質背書與完整劇集的綜合評分驗證了劇版《平原上的摩西》創作試驗的成功性。通過對《平原上的摩西》原著的研讀和劇版的觀摩,筆者現就其劇本改編的風格呈現及改編的嚴謹性進行探討。

一、慢調風格改編嘗試

類型片受眾對于懸疑劇存在著“強情節”的觀影期待。愛奇藝平臺將《平原上的摩西》安排在其迷霧劇場播放,并附上“董子健海清破解迷案”的宣傳語,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先入為主的強情節期待。劇版《平原上的摩西》開播后,其極具導演風格“文藝慢調”的視聽表現和毫不激烈的情節沖擊力,使得劇集播放完第3集后口碑開始下滑。伴隨著入圍第73屆柏林國際電影節的佳音傳來,劇集制作質量與敘事水準逐漸獲得認同,其綜合口碑才獲得一些改觀。完整看過劇集后,我們知道導演兼編劇張大磊在劇本改編的階段給出了非常完美的勾縫與整合,留白填補契合原著。在視聽表現上,鏡頭沉靜穩重,剪輯節奏緩慢,人物造型傳神,服裝、場景較為用心,有強烈的導演鏡頭風格“文藝慢調”。該劇理性克制運用鏡頭語言,注重內在節奏的推進,以平靜徐緩的鏡頭表現、累積戲劇張力,鏡頭表現風格極富東方美學的含蓄韻味。

二、時空設置上的改編調整

該劇的原著是雙雪濤中短篇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中以東北為背景的同名中篇小說。“小說共14節,以莊德增、蔣不凡、李斐、傅東心、莊樹、孫天博、趙小東等7個人物的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描述”[1],時間線索橫跨1968—2008年40年的時間跨度,兩代人物,“莊樹與李斐這對兒時的玩伴”[1]最后分別成了“執法者和追查對象”[1]。劇版《平原上的摩西》進行劇本改編時將故事的時空進行了重新設置,故事時間線的結尾前移至2003年,空間背景則從東北改到內蒙古。

(一)時間脈絡上的改編調整

表1 時間線改編表

1.關鍵情節點調整與壓縮

(1)李斐拜師時間推后3～4年。李斐拜師,劇版設置在她小學3年級的時候,與原著“李斐六歲那年”相差3～4年之間,師徒緣分也從原本的6～7年壓縮到了3～4年之間。時間的壓縮無疑會減淡師徒情分,劇版則通過增強李斐拜師的儀式感來補足師徒情分。

(2)平安夜事件推遲一年,莊樹復讀從高考改為中考。劇版《平原上的摩西》把原著平安夜事件向后推遲了一年改為1996年。李斐父女失聯安排在下崗搬家小升初之后,這一時間安排可以讓傅東心、李斐的分離,讓莊家和李家的分離,也讓莊樹、李斐的失散處于一個合理而又不著痕跡的時間點。將莊樹高考復讀報考警校讀四年大學畢業的情節,轉換為中考復讀報考警校三年中專畢業,畢業時間從2007年提前至2003年,并在畢業后當刑警的半年當中完成了2008年時間節點中發生的所有事情。時間調整的作用是讓劇情更加合理、緊湊,人物關聯更為緊密。

(二)空間背景的挪移改編

表2 故事空間背景改編變更表

1.事件發生地從沈陽改編至呼和浩特

《平原上的摩西》原著故事發生在東北沈陽,鐵西區、艷粉街,劇集取景地則改編至導演張大磊的故鄉內蒙古。城市背景改編至導演家鄉,在還原歷史記憶的時候會更加的自然流露,立足于他極其具體的、真實的記憶中的情緒,更容易找到記憶中的情緒和味道,從劇集中的視覺場景元素、從實際效果看,這一空間背景改編非常成功。

2.平安夜事件地點改編為哈勒布特車站

將原著事件發生地艷粉街兩旁種莊稼的冬季空地改編為哈勒布特車站,通過站牌的設置強化參照坐標的穩定性和持久性。顯然影像化表現時,作為蔣不凡出事地點的坐標,比起原著的艷粉街“艷粉后面”的描述,一塊站牌入畫必然具有更明顯的表現力和準確定位的說服力。

魯迅早期是個革命民主主義者，進化論思想是他主導思想，他相信“將來一定超過現在”。他這種認識與當時的社會條件是相符合的，當時，工人階級還沒有作為一支獨立的政治力量登上歷史的舞臺，因此，魯迅還不明確中國革命應當由中國工人階級領導，以工農聯盟為基礎；尤其是對工人階級力量沒有深刻的認識；他還沒有把實現共產主義作為自己的社會理想；還不是一個共產主義者。但是，那時的魯迅對農民階級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他不僅看到了農民身上存在缺點，也發現了農民具有的優秀品德，意識到農民群體的偉大力量，察覺到沒有農民參加的社會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

三、情節點細節的改編

表3 具體情節點細節原著與改編對比表

(一)情節提純的改編

1.去除旁枝情節,增強沖擊力

原著中莊德增不是傅東心爸爸的直接傷害者,劇版改編則直接去掉傅東心叔叔這旁枝情節,讓傅東心嫁給了傷害過自己父親的莊德增。如果說原著即展示了傷害又給這種傷害設置了一種間接性,那么劇版的改編則有效增強了戲劇效果:曾經的迫害者,竟是以拯救者的形象出現并成為了傅東心的丈夫,這種愛恨的兩難,使傅東心在過去與現實中徘徊,一邊忘不了傷痛的過去,無法原諒莊德增曾經的傷害,又不可避免地要在現實中接受莊德增的各種保護和好處,又無法舊事重提揭起父親家人的傷疤全家人一起傷痛,就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在封閉中在同個屋檐下與莊德增漸行漸遠,同時傷及兩個人唯一的孩子莊樹。劇版的改編處理排除了傷害的間接性,更利于影視語言的敘述,情節更具沖擊力,使受眾對所看到的所有傅東心的表現和反應深信不疑。

2.精煉使用影像符號道具,象征性更集中

原著中尋人啟事情節采用的是傅東心畫的莊樹、李斐踢球的畫,有一種保護意味,加上傅東心的分量,情感意味更濃。劇版則改編為李斐吹長笛的平原煙盒紙的畫面,選擇使用了一個觀眾更為熟悉、貫穿全劇的影像符號,這樣做避免使用更多的解釋性鏡頭去描述新畫的來處,又再次傳遞與片名“平原”與摩西這一意向及其與救贖有關的意圖,表達效果更加直接、深刻。

(二)傷情結果的直觀化處理改編

1996年平安夜情節處的改編,與原著一個植物人一個癱瘓相比,劇版蔣不凡的死亡和李斐截肢都是不可逆轉的傷害,更具表現力,痛感更直觀,不留一絲僥幸。

(三)懸疑劇類型片化改編

1.情節推進設計注意理性嚴謹

原著中莊樹的人性化執法對推進查清案情、對趙慶革交待犯罪事實有感化和推進作用。劇本改編時如果采用同樣的方式讓警方找到出租車連環殺人案的真相,會削弱用證據說話的辦案邏輯。劇版將趙慶革的落網歸功于警方1996年起就建立的指紋采集庫與新收入指紋采集庫的比對。

作案工具上,原著一直通過薄刃、鈍器、尼龍繩來區分不同案件,而劇版則改編為統一的薄刃傷,結合李守廉下崗第一天的拿刀行為,加上急需用錢供李斐上“九千班”的動機分析,不斷累加李守廉的嫌疑,制造的懸疑效果。作案工具的統一,有效地集中了線索,避免分散觀眾的注意力。

3.放大沖突對立程度

關于推論李守廉嫌疑并得出有同伙的情節時,原著里莊樹認為李守廉帶女兒李斐作案不符合人性,一個父親不會這么干時,趙小東只是說了一句“你他媽跟我說人性?”,劇版對此進行了改編,讓兩個人發生了非常激烈的沖突,此處改編更具戲劇化效果和視覺及心理張力,同時強化了兩人的行為動因,莊樹出于挽救李斐的私心,想要私下見面調查,問詢當年的真相為李斐提供或尋找救贖,趙小東則是急于利用莊樹作為誘餌釣出李斐父女,將其繩之以法為蔣不凡報仇。

(四)原著情節留白的完型填充

1.失約與赴約的完型

平安夜的約定使李斐父女的生命軌跡發生了巨大改變,李斐的心里背負了巨大的傷痛和愧疚感。確認莊樹是否赴約對于李斐來說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原著通過第一人稱莊樹的親口回應“我忘了”。劇版改編也讓莊樹說了“我忘了”,但分別在蔣不凡出事后趙小東等人出警的畫面和結尾處填補上童年莊樹赴約的畫面。如此安排了原著未表述的情節,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了作為旁觀者的觀眾一種安慰,也許把錯攬在自己身上,也是性情粗糙的北方男人一種另類的擔當吧。此處改編的合理性,可以從原著中找到依據,出自原著獨白的第7節,莊樹:“其實,我是這個家庭里最典型的另一個,執拗、認真、苦行,不易忘卻。越是長大越是如此,只是他們不了解我而已。”[2]相信導演一定是從此處獨白更加了解了莊樹,跟隨在這樣一個性情的人物身后,去看那個認真、不易忘卻的莊樹會做什么。前面提到的莊樹為犯人拍家人照片的情節,他在押解的車上聽到一遍地址,就認真地跑去拍了照片;他忘不了警察36385,并在其犧牲后去考了警校。如此認真、執拗、不易忘卻的莊樹,他怎么會忘掉一場最好朋友的約定?導演一定是在自己的合理完型里解決了這個矛盾,恰恰不是失約而是赴約。

2.不可回避的結局完型

無論原著還是劇集《平原上的摩西》中,每次“摩西”被提及表達,都有李斐在場。摩西的意蘊在于“作者借此表達自己對人與人之間實現救贖的可能性的思索”[3]。李斐拿槍指著莊樹讓他把湖水分開,因為她的傅老師曾經說過,只要你的心是誠的,高山大海都會為你讓路。原著中的李斐背負著因自己的行為造成的父親從普通人變成傷害警察后只能隱姓埋名的兇手,自己突然中斷學業癱瘓在床的傷痛,他們拿走了蔣不凡的槍,父親槍殺了暴力執法的城管,乃至孫家父子為保護李斐父女而承擔巨大風險……大家都回不去那場約定之前了,這些現實太沉重如同隔阻救贖的高山大海,李斐希望被救贖但是她無法選擇,便把問題拋給了莊樹。此刻莊樹即是前來充當拯救者的摩西,摩西分開了紅海,你便分開這湖面吧。莊樹則巧妙地偷換了概念,拿出能打動李斐、在她心中有分量的煙盒“平原”,把湖面變成平原,湖水推動畫著童年李斐的“平原”,仿佛替癱瘓的李斐走向岸邊。原著開放的結局給了讀者一點點悵然的希望。劇版的赴約則將情節改編為一場莊樹不知情的抓捕行動,警察同事擊斃了持槍威脅到莊樹的李斐,抓捕了岸上的李守廉,像多年以前的那場意外一樣,李斐失去了知覺,李守廉喊著“小斐……小斐……”,劇版改編給出了悲劇結局,懸念、誤解累積到足夠的分量后,通過小斐生命的意外終結,進行了最后一次情節的突轉并戛然而止。

四、結語

劇版《平原上的摩西》對小說版原著進行了一次成功而極具合理性的改編,正如原著作者雙雪濤在觀看了劇版的《平原上的摩西》之后所說:“時代如風吹拂,人在當中搖擺;即使其中的每個人都對另一個人無法忘懷,莊樹和李斐之前依然存有永恒距離;子彈比愛略快一點,愛卻比恨稍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