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人的酒杯

王紅彬（彝族）

我是一個彝人。一個居住在大山深處

與巖羊一起唱歌？搖與麂子一起跳

舞的漢子。這里的大山比天高

峽谷比酒碗還深？搖喝醉的時候

翻江倒海是常有的事情

一天開始，早晨的峽谷被雞叫亮

在公雞洪亮的嗓門中？搖我舉起酒杯

與群山對飲？搖與群山上噴薄的日

出對飲

呵一口酒氣？搖雞豬出欄？搖牛羊上山

曲折的山間小路搖搖晃晃？搖像喝

醉酒的漢子

山路走到盡頭，趕走虎狼我是英

雄好漢

生銹的犁鏵靠我打磨，架犁的犟牛

靠我馴服

房頂上的炊煙因我的注視而裊裊

火塘邊的婆娘因投身我的懷抱

而變得柔情似水

生在大山，我和大山就是兄弟

大山上生長蕎麥，而我吃蕎麥炒

面長大

我和大山一同在紅土地上生長

一起享受無拘無束的風？搖從頭頂吹過

一起聽春天的琴音，聽陽光悄然

來到的腳步

聽乍暖還寒的小溪，聽桃花次第開放

聽穿花衣的蝴蝶躡手躡腳走過花房

還有一種躁動的氣息，仿佛來自

地心深處

走近它，你會有一種莫名的傷感

群山雖然高大，仍然跑不出土地

的寬廣

我的身體雖不是壇子，但容量勝

過酒缸

當我舉起酒杯，可以盛得下整個世界

林子里奔跑的麂子裝進來，大地

上漫步的牛羊裝進來

滿山上開放的花朵裝進來，四季

里燦爛的秋天裝進來

彝寨里破爛的昨天裝進來，還有

我們光輝美好的未來

一座山與一座山之間，靠山歌對話

是白云將它們的雙手牽在一起

山里的漢子？搖用酒杯與酒杯相碰

的方式握手

握了手你就是我的兄弟？搖就可以圍

著火塘喝茶唱歌侃大山

最遠的山路莫過于祖祖輩輩傳唱

的古歌

飄過我們娶親的花轎飄過我們的村莊

迎親的酒啊醇美的歲月，在我們

仰起頭來喝下的瞬間

沿著鷹爪杯堅硬的豁口汩汩流出

灌溉我們干渴的嘴唇？搖干渴的心胸

將我們悲苦的生活滋潤得蜜一樣甜

彝人的酒杯就是天地，就是他們

的整個世界

以碰杯的方式，我們走進一個兄

弟的土掌房

以碰杯的方式，我們融化心中的塊壘

同樣是以碰杯的方式，我走進一

個姑娘的新房

用米酒將她灌醉，用情話讓她綻放

這就是一個彝族人的飲酒方式

一杯酒照亮洪荒歲月，一杯酒浸

透美好愛情

一杯酒盡釋兄弟前嫌，一杯酒盡

訴朋友衷腸

讓我與大山對飲，飲盡十里八鄉

的秋風

讓我與大山對飲，喝干門前的滔

滔大江

喝多了不會醉，只會敞開我的胸懷

喝多了不會醉，只會將大山摟入

我的心扉

在云南我要大碗地喝酒，喝成一

個漢子

然后對著天地，對著大山唱一曲

亙古未有的歌

讓腳下的土地因之而沉醉

在云南的大山之中，舉起酒杯

與一座大山對飲，將自己喝成一

座天底下最高的山

一個彝族人與大山喝酒，醉倒的

不是自己

喝到明月中天，喝到大山搖晃

醉倒的，是不勝酒力的大山

映著杯中的美酒，五千年歷史一

晃而過

曾經有過的陰晴圓缺，曾經有過

的幸福悲傷

都在我們的杯中沉醉。明天——

當然還有明天

我早早開窗，還可以邀請一個客

人與我和大山

一起對飲，它的名字就叫——太陽！

責任編輯：李學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