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 · 庫克
另類“投資術”
1832年,在紐約州北部一場聲勢浩大的宣揚酒精危害的布道中,狂熱的道德改革者和廢奴主義者西奧多·德懷特·韋爾德(Theodore?Dwight?Weld)從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張紙,這張紙上寫滿了統計數據。他大聲朗讀自己粗略的計算結果——這一計算以偏概全,僅根據一個郡縣的數據就推算出整個國家的情形。他宣稱:在美國30萬酗酒者中,每年將有3萬人死于過度飲酒;在美國20萬窮人中,近半數是由于酗酒導致貧困的;在美國3萬名就醫的精神病患者中,半數歸因于酗酒。這種表達方式——創新性地使用統計數據量化酗酒的影響——迅速在西方世界流行了起來。例如,韋爾德通過檢驗酗酒對美國人民生理、社交以及心理方面造成的影響,度量了酒精消費的社會成本。類似的關于精神疾病、健康、貧窮、文盲、犯罪、教育以及在押犯人數量影響的統計,時常出現在“杰克遜時代”的政論、統計年鑒、政府文件和道德改革報告中。在運用這些起源于歐洲的專業術語的過程中,美國人將這些數字稱為“道德統計數據”。
這些道德統計數據在宗教復興運動“第二次大覺醒”期間席卷全美,美國人度量酒精消費社會成本的方式也隨之迅速改變。1830年,由富有的奧爾巴尼市商人而非牧師領導的紐約州戒酒協會,計算出了酗酒導致的社會成本。紐約州戒酒協會沒有詳細描述酗酒者的個體命運,而是主要關注酗酒給城市帶來的整體危害。該協會經過一系列深入核算后稱,考慮到“人們在飲酒上所花費的時間”“飲酒所導致的醉態和減少的勞動能力”“刑事訴訟費用”以及“因飲酒后疏忽大意給公眾帶來的損失”等因素,“毫無疑問,居民酗酒會給城市每年帶來30萬美元的損失”。如果把酒精消費當作一種“稅”的話,那么這些通過投資城鎮房地產積累起巨額財富的奧爾巴尼市商人運用戒酒協會的數據,為這種稅加上了時間和空間標簽。“以當時的貨幣價值度量”,他們認為,“奧爾巴尼市每年為酒精支付的稅相當于600萬美元每年滋生的利息,這些錢可用于每年建設200幢每幢價值1500美元的房屋,抑或是租下2000幢每幢年租金為150美元的房屋”。
上述兩種計算酒精消費社會成本的方式存在著顯著差異。雖然在快速工業化的市鎮中,美國中產階層已經將道德統計數據用作加強家長式社會控制的懲戒工具,但是這些數據仍然僅僅關注酗酒者們的生理、社交和心理健康。無論如何,他們的統計分析都始終以人為本。與此相反,奧爾巴尼市商人的統計更關注酗酒行為給城市帶來的可以用貨幣度量的影響。韋爾德的量化道德統計數據反映了米歇爾·福柯(Michel?Foucault)提出的“治理術”的興起;在奧爾巴尼市的計算中使用的社會核算具有明顯的資本主義特征,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量化方式,可將其稱為“投資術”。
假設整個城鎮是一個資本化的投資項目,城鎮居民是可創造收入的人力資本生產要素——這一生產要素可被放入獲取最大產出的經濟增長等式之中,奧爾巴尼市商人所使用的新型投資術通過量化特定勞動和消費行為對市場產出與資本積累的影響,度量社會發展和福利。投資術基于逐利邏輯,把創造收入視為美國生活的終極目標,諸如過度飲酒等社會問題之所以令人不悅,并不一定是因為它們毀掉了個人生活,而是因為它們對經濟增長產生了負面影響。這些雄心勃勃的商人們的開創性計算沒有止步于奧爾巴尼市,而是進一步擴展到整個國家。他們估計“每25000名居民的酗酒成本為30萬美元”,進而測算出全國每年因嗜酒帶來的收入損失“約為驚人的1.45億美元”。
為美國人定價
在道德統計占據主導地位的19世紀30年代,奧爾巴尼市商人們的這種計算方式是一個另類。但是到20世紀初期,對日常生活進行定價已從美國政治舞臺的邊緣走向了中央。戒酒統計再次為這一轉變提供了一個非常有用的觀察視角。1917年,歐文·費雪(Irving?Fisher)已成為美國一個要求戰時禁酒委員會的領導者,他是其所處年代最受人推崇的經濟學家,還是一位幾乎定價過所有社會問題的進步時代改革先驅。費雪著述頗多,他在一篇文章中稱贊了美國內戰前奧爾巴尼市商人們的禁酒觀點,稱其嚴謹的計算不僅使“改革時代”受益,也使科學管理時代受益。費雪宣稱,禁酒“可以讓10萬~20萬名因醉酒失去工作能力的男人們保持清醒,提高他們非醉酒時的生產能力(酒精‘降低了’他們的生產效率),進而至少可以提高10%的產出水平”。這位美國第一位名副其實的計量經濟學家認真計算了大量數據,得出了“禁酒可以為國家每年帶來20億美元紅利”的結論。考慮到費雪還自稱是股市預測專家,對紅利一詞的使用表明他認為美國是一種證券化了的資產。
為禁酒定價是一種典型的“費雪式”行為,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對不同事物進行定價,例如結核病價值11億美元,國家衛生保健制度價值30億美元,成年美國人平均價值2900美元,甚至美國嬰兒平均價值90美元。為了解釋他是如何得到后兩者的價格的,費雪強調:“度量一個人生命經濟價值的最佳方法是將其收入能力資本化。”在資產定價的資本化過程中,費雪使用與其投資決策相同的方法得出了“美國人的平均價值”:先用一個資本品的年收入減去年成本,得到逐年的現金流;然后將現金流折現,得到計算標的的凈現值。在這個例子中,要研究的資本投資是一個人,這意味著要將這個人的“未來收入”減去“撫養費用”和“維護費用”后再進行折現。
費雪并非孤軍奮戰。1897年,當費雪首次嘗試對進步主義和資本化美國生活進行定價的時候,巴爾的摩市班納特紀念教堂的牧師湯普森(A.?H.?Thompson),在一次名為“正義的經濟價值”的布道中譴責了酗酒行為,宣稱酗酒的代價為“每年約100萬美元”。然而,酒精消費并非進步時代唯一被貨幣化的道德統計。正如1914年美國教育專員在工業聯盟一次會議上警告的那樣:“成年文盲的迅速增加……每年會造成5億美元的經濟損失。”在此前一年,美國精神衛生委員會主任聲稱,精神疾病“每年給國家造成了1.35億美元的損失”。
這些計算方法沿用至今。2011年,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在一項研究中宣稱:“美國每年酗酒的社會成本已經達到了2235億美元,或者約每瓶酒1.90美元。”這項研究與一個半世紀以前奧爾巴尼市商人們的酗酒報告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認為72%的酗酒成本來自“工作生產力”下降導致的損失,11%來自“醫療保健開支”,9%來自“刑事司法費用”,6%來自“車禍損失”。2015年,美國精神衛生研究所所長稱,“每年精神障礙的財政成本至少是4670億美元”。該所長引用了《美國精神病學雜志》發表的一項研究,解釋說嚴重精神疾病的成本主要來自“由此疾病導致的收入損失”。讀寫伙伴是一個非營利組織,該組織的董事會成員包括Twitter、三星、花旗、谷歌、時代、彭博社等“知名企業的高級管理人員”,在讀寫伙伴網站上有這樣的宣傳:“投入1美元用于提升成年人的讀寫能力,可以獲得7.14美元的回報。”
這些當代計算與早期社會定價之間的驚人相似并非巧合。19世紀,就如何度量進步引發了激烈爭論。到20世紀初,把社會視作一項資本化投資的價格統計占得了上風,取代了道德統計和其他非貨幣化社會評價方法,成為度量美國社會發展的主要標準。隨著這一“投資術”標準的使用與傳播,如何將貨幣化后的市場生產和消費最大化,成為美國社會政策的主要統計目標。通過將價格轉換成標準單位,現代美國人不僅用這種方法評估他們的商品和企業,還用其評估他們的未來、社區、環境,甚至他們自己。
這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轉變。貨幣和市場已經存在了數千年,但古希臘、帝制時代的中國和中世紀歐洲的人民都不認為可以把價格用作度量人類繁榮或社會價值的準確標準,也沒有將他們的社會視作一項可產生收入的投資。本書主要講述這一定價進步的方法是如何形成的。
大企業的角色
要理解美國形成“資本化價格”計算的思想和前提假設,必須首先仔細研究這些計算在進步時代崛起的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背景。這些價格統計數據的計算之所以能夠興起,主要是因為現代公司的官僚和管理等級制度及其兩個孿生機制,即規制性政府和私人慈善基金會。這場企業資本主義革命(因為這種變革無異于革命)極大地改變了美國的勢力平衡。疏遠而等級化的社會關系取代了地方的非正式關系,管理型公司的“看得見的手”取代了小生產者的市場競爭。許多職業專家試圖將美國社會重塑為機械化的“系統”,并構想了一個由專業統計數據分析(而非投票或市場交易)治理的社會。在他們看來,在一個運作良好的社會中,精心收集的各種生活數據將對私營公司、政府管理和慈善基金會中的官僚等級制度起到支撐作用。然后,專家們依據這些量化數據作出的客觀有效的決策層層傳遞下去。由于美國社會的企業并購潮恰好需要這些新穎的等級化社會協調形式,偏好統計分析的、由筆桿子驅動的官僚統治者們發現自己處于強勢地位,因此,集中化的會計核算實踐在進步主義美國分配社會資源和闡釋社會問題的過程中成為主要方法。
無論被稱作“企業自由主義”“管理革命”“組織合成”,還是工具理性的“鐵籠”,這一劃時代轉變的不同面貌都被很好地記載了下來。然而,經常被忽視的事實是,管理這個數據驅動的社會的主導統計度量單位是貨幣價格。當進步主義者談到“效率”時,他們通常談論的是金錢效率。
那么,如何解釋進步時代傳播的不僅僅是統計數據而是價格統計數據,不僅僅是量化數據而是市場量化數據,不僅僅是官僚主義而是資本官僚主義呢?正如奧利弗·贊恩斯(Oliver?Zunz)所說:“是大企業……而非政府發明了美國的官僚機制。”因此,我們有必要從企業“大并購運動”入手,它不僅撼動了美國經濟的基礎,還動搖了美國的思想和文化。在1894年到1902年間,成千上萬的小工廠主出售了他們的自營企業所有權(以及折磨人的不穩定性),換取了他們擁有卻無法控制的巨頭公司的股票。1890年,公開交易的制造類公司的資本總額僅為3300萬美元,而到1898年時達到了將近10億美元;5年之后更是膨脹到了50億美元。美國的工業成果已被證券化、金融化,并被分割成小股享有分紅的資本。到1899年,三分之二制成品是由公司制造的,65%的雇用勞動者是為公司工作的。到1919年進步時代結束時,上述數字將分別上升到87%和86%。正如托斯丹·凡勃倫(Thorstein?Veblen)于1923年指出的那樣,公司已成為“文明生活的主要機制”。
私營企業的核心目標是利潤,其衡量績效的基本單位自然是價格。無論是通過內部成本核算表或外部股東報告,還是生產計劃表和銷售計劃表,公司用來衡量成敗的都是貨幣的多少。然而,這種注重成本、以利潤為導向的衡量標準并不局限于公司這一私人部門。在鍍金時代,公司形式的會計核算和官僚機構成功地打造了“統計型國家”所使用的指標。大并購運動進一步鞏固了進步時代的這一發展成果,這些企業巨頭產生了大量的量化價格信息,使得政府行政機構能夠非常輕易地完成集中化的數據收集。
人們通常認為大企業恰好出現在進步時代是必然的。由于它們向政府行政管理者提供了大量數據,伴隨這一新興公司經濟而崛起的監管型政府,往往會以它們自己的價格效率標準來評價這些企業。當價格統計數據走出公司并進入世界時,它們成為非常有效的意識形態載體,許多公司的前提假設、世界觀、信仰和偏好都是與之聯系在一起的。因此,19世紀的反壟斷價值觀——困擾生產主義者的企業權力過大問題——很大程度上是被“錢包政治”所取代的,后者主要關注消費者價格和勞動工資的比較。隨著通貨緊縮的鍍金時代的終結,生活成本在進步時代成為一個更為突出的政治問題。
1898年至1902年間,美國工業委員會關于托拉斯和產業聯合的大量證詞證明,進步主義的定價具有政府認可但公司導向的特點。工業委員會企業專家杰里邁亞·詹克斯(Jeremiah?Jenks)的統計著作表明,《奧爾德里奇報告》中的生活成本數據經常成為聯邦政府的判定工具,借此區分“好的”和“壞的”公司:“好的”公司憑借有效的規模經濟降低了成本,而“壞的”公司則利用其規模、市場份額和缺乏競爭提高價格。最激烈的政治問題不再是公司對民主和自由的威脅,而是它們是否符合經濟效率且對消費者無害。
由于價格統計數據發揮著如此重要的作用,大量公司監管和監督制度并不是依靠立法章程創設的,而是依據為聯邦貿易委員會及恢復后的州際商務委員會等獨立機構工作的非選舉產生的統計專家制定的。此前圍繞公司的“公允回報”是多少的政治和道德爭論,在一些判例的推波助瀾下,最終被政府官僚用各種受企業啟發的會計核算技術終結了。即便有時決定資源配置的是法官而非官僚,價格統計數據也開始成為政策制定中新的評判者。法院背離了古典法律理論不講收益的傳統,開始更多地使用功利主義標準權衡產權和社會后果,它們經常使用的衡量單位是金錢。正是這種發展導致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Oliver?Wendell?Holmes)認為“掌控未來的是具有統計學和經濟學知識的人”。
歐文·費雪在他寫給《紐約時報》的一封信中曾闡述了他支持進步主義定價的理由,其中的“成本思維”證明了費雪的進步主義定價在很大程度上是其周遭發展中的公司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他之所以求助于進步主義定價,部分是因為他認識到,自己珍視的社會改革命運經常掌握在具有預算意識的立法者或管理精英手中,這些人習慣于將世界視為資產負債表,將美國的“養家者”視作被定價的資本主義生產要素。正如費雪所說的那樣,進步主義改革者經常發現自己之所以定價日常生活,不僅是出于一種官僚政治對“秩序的追求”,同時因為富有的公司利益群體往往成為進步時代改革的守門人。
進步主義的定價是一種政治上、經濟上和社會上的發展,但它顯然也是一種思想上的變化。在這一點上,美國資本主義的公司重構發揮了核心作用,因為它徹底改變了許多上層和中產階層美國人看待(并量化)周遭世界的方式。
本文摘自格致出版社與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為進步定價:美國經濟指標演變簡史》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