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活成齊天大圣

汪師堯

若論及中國人兒時崇拜的英雄形象，必然有家喻戶曉的齊天大圣——孫悟空。在中國神話體系中孫悟空未必最強，可在每個孩童的心里，他就是無所不能的。

小時候我眼中的齊天大圣就是正義的化身，代表著勇敢、赤誠和自由，敢于掙脫枷鎖向所有人說出“不”。后來隨著年齡增長，我也逐漸看清了大圣身上的種種缺陷——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就是飛揚輕狂的叛逆少年，肆無忌憚地偷桃盜丹，漠視規則和禁律，這種蠻力的反抗實際上就是不計代價的犯錯，也最終導致了火燒花果山的慘劇。

獲首屆梁曉聲青年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的《月光寶盒》中的主人公就是這樣一個有著“大圣夢”小女孩。作者湯成難筆下的那個小女孩是耍猴人的獨女，她有一只叫“阿圣”的猴子。父親常年像候鳥一樣南來北往地耍猴賺錢，留在家中的還有智力存在缺陷的母親“傻英兒”、年邁的爺爺和一只老態龍鐘的母猴，這樣的成長環境極易導致孩子孤僻和缺愛，幸虧有“阿圣”陪伴她成長。

“我”和阿圣一起在后院建造水簾洞，在上面覆滿爬山虎和金銀花，把這里當作“我們”的專屬秘境。油菜花盛開后，“我們”開始計算父親從遠方歸來的日子，每天傍晚一同守候在河堤上，落日余暉灑在一大一小瘦弱的兩個身影上。這樣的生活盡管單調，卻也有許多溫馨美好的回憶，直到母親“傻英兒”、母猴和爺爺相繼離世，女孩平靜的生活被打破，記憶也不斷添上悲傷黯淡的色彩。

父親帶著“我”和猴子阿圣到南京“走江湖”。經歷扒火車的忍饑挨餓，親眼目睹圍觀人群的嗤笑、阿圣的賣力表演和父親的難堪窘迫，女孩似乎一夜之間長大，懂得了祖輩耍猴為生的艱辛，最后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留在了城市生活。

可以說中國人普遍有著濃厚的大圣情結，從《西游記》到《大話西游》《悟空傳》《西游降魔》，再到《大鬧天宮》《大圣歸來》，“大圣題材”的影視、音樂作品始終具有極高的商業價值。我們想要成為齊天大圣，不過是我們將內心對世界的不滿交給孫悟空，讓他去大鬧天宮，去反抗，我們自己卻不用承擔反抗的代價。社會規約和人性壓抑導致了人們無法通過正常的途徑獲得宣泄的機會，于是只能通過幻想的方式去達成這一愿望。

《月光寶盒》里，“我”阻撓父親把阿圣變成嘩眾取寵的賺錢工具，蓄意破壞父親在人群中的猴戲表演，堅定地訓練阿圣像人一樣開口說話，等待著阿圣變成真正的齊天大圣駕云而來的那一天。然而現實是殘酷的，為了家庭生計和女兒的上學費用，父親必須帶著阿圣去走江湖，阿圣也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扮演滑稽的模樣討人歡心，而“我”也必須接受在孤獨中成長，面對離別和挫折。

湯成難曾說：“《月光寶盒》里，除去猴，大多都和我童年生活有關。我曾在后院里挖過水簾洞，訓練老黃狗說話，以及一次不太成功卻刻骨銘心的離家出走。我對成長主題有些迷戀，成長是個緩慢的過程，充滿了等待與煎熬，卻又在某一瞬間突然就長大了?！币粋€人在經歷足夠多的“莽夫行為”后，經受的挫折多了，自然而然便懂事成長。成長是不斷地與自我、世界和解，而非一意孤行撞得頭破血流，這是一種忍讓，也是一種勇氣。

當阿圣被狗襲擊時，一向視阿圣如珍寶的“我”卻對它的求救置若罔聞，甚至感到生氣。男孩提出只有阿圣游到湖對面才是齊天大圣時，“我”竟然粗暴地把阿圣踢到水里，看著它不停掙扎而無動于衷，完全忘記猴不善水性。人物前后的撕裂就是成長的蛻變。那之后，“我”眼里沒有了神采奕奕的“齊天大圣”，它不過是一只蠢得很的臭毛猴。阿圣成了“我”人生的一個過客。

后來“我”按照父親的意愿考入南京的一所大學，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終結了家族的耍猴史，成了父親心目中想要我成為的那一種人。但那個曾經弓著背把阿圣抱在懷里，保護它不被石子砸傷的女孩，現在卻清醒理智到殘忍，利用阿圣的信任騙它去拿燒紅的磚，看見阿圣甩著被燙的手上躥下跳而笑得眼淚飛濺，隱瞞父親偷偷把衰老的阿圣送進動物園……這是真正的成長嗎？這樣的成長太令人感到害怕。也許“我”是想通過割斷與阿圣的聯系來擺脫過往，證明自己的成長，而這樣殘酷的方式，也是幼稚、任性和冷漠的。

父親逝世后“我”重返老屋，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后院坍塌的水簾洞前，“我”陷入兒時的回憶，而這時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沒輕沒重地拍在后背上。阿圣的頭上戴著我為它做的緊箍，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掏出齊天大圣的面具戴上，只為博“我”一笑。在這一刻，阿圣變成了真正的齊天大圣，主人公也在阿圣給予的陪伴和溫情中懂得了成長的意義——對這個世界越來越冷漠，自以為看懂了人情世故，并不算成長，真正的成長是對這世界越來越溫柔，多一份理解和同情。

書頁翻轉，一個同樣勇敢執拗又天真無知的孩童身影浮現眼前，那是兒時的自己。感謝《月光寶盒》給了我一個緬懷懵懂童年的契機。雖然我們與童年漸行漸遠，但兒時夢里的“齊天大圣”會消失嗎？不，它藏在每個人心中。成長是一個認清和接受現實的過程，一次次的受錘能讓人在苦痛中獲得覺醒，但我們依然有做夢的權利。

齊天大圣的稱號是孫悟空自封的，他在大鬧天庭后下界，回花果山做了大王，齊天大圣便是孫悟空自己想出來的稱號，然后立在了山頭，從此以后讓別人這樣稱呼自己。但真正的齊天大圣其實不是靠封的，而是自己成就的。齊天大圣就是我們最初的夢想，就是我們想要活成的樣子。

愿我們都活成自己心目中的齊天大圣。

（供稿：上官文露讀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