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德珠 董蘭新
投融資期限結構安排是企業生產經營中的重要決策內容。投資回收期限與融資期限相匹配是金融學中的一個基本原則,即用短期資金投資短期資產、用長期資金投資長期資產(Morris,1976[1];Myers,1977[2])。然而,我國企業普遍存在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現象,即運用短期融資支持長期投資的“短貸長投”現象。盡管“短貸長投”能暫時滿足企業的資金需求,但這種替代性的融資安排也加劇了企業的經營風險(Acharya et al.,2011)[3],一旦企業無法從投資項目和滾動短期融資中獲得足夠的現金流來償還到期融資,企業將面臨嚴重的流動性風險,且會通過債務違約傳導至金融系統(白云霞等,2016)[4],加劇系統性金融風險。隨著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階段,防范和化解重大風險成為政府工作的重要任務,而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引起的風險日益成為中國各類系統性金融風險的根源(李揚,2014)[5]。在這個背景下,研究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產業政策一直以來都是我國政府調整產業結構、實現經濟發展目標的重要工具(史燕平等,2021)[6]。隨著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以去產能政策為代表的抑制型產業政策逐漸成為政府推進產業結構轉型的重要手段。與我國常見的激勵型產業政策不同的是,去產能政策的實施不是為了鼓勵產業增量發展,而是為了化解產能過剩矛盾,實現產業脫困升級和健康發展。在去產能政策的不斷推進下,近年來我國產能過剩矛盾得到緩解。值得注意的是,產能嚴重過剩一直是我國產業發展面臨的“頑疾”,經濟運行中諸多負面問題都與其密切相關,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與產能過剩也存在一定的聯系。一方面,由于我國的金融抑制環境,長期資金供給不足(鐘凱等,2016)[7],企業產能擴張往往通過“短貸長投”活動;另一方面,隨著產能利用率的下降,企業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收益減少,內源性融資不足會加劇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羅棟梁和竇寶琦,2022)[8]。那么,去產能政策作為政府化解產能過剩矛盾、促進產業提質增效的一種抑制型產業政策,是否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也具有影響作用?
基于此,本文以2010—2020年中國A股上市企業為研究樣本,考察抑制型產業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結果表明:去產能政策有助于緩解產能過剩行業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即政策的實施抑制了企業的“短貸長投”行為,這一結果在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進一步對其作用機制進行檢驗,發現去產能政策主要通過抑制企業固定資產投資以及增加企業內源融資發揮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作用。異質性分析發現,相較于民營企業,政策對國有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緩解作用更強。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為:第一,區別于已有研究僅從激勵型產業政策視角討論產業政策與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本文基于抑制型產業政策視角對既有研究做出補充;第二,產能過剩與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存在一定的關聯,本文論證了去產能政策的實施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緩解作用,表明化解產能過剩與治理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存在兼容性,拓展了關于去產能政策效果的研究,也為我國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階段如何更好地實施抑制型產業政策提供了有益的啟示;第三,本文還對去產能政策抑制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增加企業內源融資這兩個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機制進行分析與驗證,深化了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因素研究,對緩解我國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及其策略優化提供了解決思路。
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主要是指企業通過滾動短期資金支持長期投資的一種激進的投融資期限決策。關于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后果,已有研究表明,企業“短貸長投”能暫時緩解企業資金壓力(Campello et al.,2011)[9],但這種激進的投融資期限安排不僅會對企業經營業績(鐘凱等,2016)[7]、創新能力(馬紅等,2018a)[10]和全要素生產率(盛明泉等,2020)[11]產生負面影響,還會加劇企業流動性風險,提高企業債務違約風險(劉垣鈺和郭淑娟,2022[12];劉海明和步曉寧,2022[13]),不利于企業長遠健康發展。
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因素有多個層面。首先,從外部體制層面上看,有研究認為金融市場落后、利率期限結構的不合理以及貨幣政策不穩定等制度缺陷是造成我國企業“短貸長投”的重要原因(白云霞等,2016)[4],而貨幣政策適度性水平的提高(鐘凱等,2016)[7]、地區信任水平的提升(張新民和葉志偉,2021)[14]、利率市場化水平的提升(徐亞琴和陳嬌嬌,2020)[15]可以緩解企業面臨的融資困境,抑制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其次,從企業與金融機構的關系上看,有研究發現銀企之間信息不對稱的加劇(李增福等,2022)[16]、機構投資者的掏空行為(董禮和陳金龍,2021)[17]會加劇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程度,而銀行金融科技水平的提升(李逸飛等,2022)[18]、銀行業競爭(李明明和劉海明,2022)[19]、產融結合(馬紅等,2018b)[20]可以緩解企業的“短貸長投”現象。最后,從企業內部角度出發,有研究認為企業產能利用率的下降(羅棟梁和竇寶琦,2022)[8]、企業“金融化”(陳強和黃惠春,2022)[21]、企業管理者過度自信(孫鳳娥,2019)[22]會加劇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而企業內部控制質量的提升可以降低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羅宏等,2021)[23]。此外,關于政府產業政策,楊濛和吳昊旻(2022)[24]基于五年計劃中的激勵型產業政策,研究發現政策可以通過信貸配給效應、財政激勵效應和行業競爭效應進而緩解企業的投融資期限錯配程度。
基于宏觀視角,一些研究發現去產能政策能有效促進落后產能的退出(徐奇淵,2018)[25],對我國產業結構優化(李志俊和原鵬飛,2018)[26]、工業投資效率和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楊文舉和王其,2022)[27]的提升也具有正面作用。基于企業微觀視角,有研究發現去產能政策提高了企業的產能利用率(丁志國等,2020)[28]和盈利能力(李全和陳揚,2019[29];張少東等,2020[30];王道平和余舒婷,2021[31]),促進了企業的研發創新活動(王桂軍,2019[32];馬永強等,2022[33]),在長期提高了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汪海建等,2022)[34]。也有研究基于企業行為的角度,發現去產能政策抑制了企業金融化(胡秋陽和張敏敏,2022)[35],提高了企業的現金持有水平(王連軍和張超林,2022)[36]。關于去產能政策與企業投融資決策,史燕平等(2021)[6]認為去產能政策限制了企業獲取長期資金的能力,激發了企業對融資租賃等融資方式的需求。顏恩點等(2022)[37]研究發現去產能政策抑制了企業的非效率投資行為。
從上述研究可以看出,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受到內外多種因素影響,但關于產業政策與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已有研究僅從激勵型產業政策的視角進行討論,缺少基于抑制型產業政策視角的分析。且更多關注產業政策對提高產能利用率、企業績效等政策直接目標的作用效果,較少有研究關注產業政策對我國經濟運行中其他“弊病”是否具有間接治理作用。因此,本文將微觀企業層面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和去產能政策納入同一研究框架,以期對現有文獻形成有益補充與拓展。
去產能政策可能從以下三個角度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產生影響。
第一,從企業固定資產投資的角度。產能過剩的本質是企業盲目進行固定資產投資,造成行業產能的過度擴張。去產能政策可以抑制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從而減少企業長期投資,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首先,去產能政策加強了對行業投資項目的管控,提高了項目審批門檻。在嚴格的項目審批管控下,企業新增投資項目獲得審批的難度增加,也較難獲得土地和信貸支持,并且政策規定企業新增產能項目需要進行產能置換,變相增加了新增產能項目的建設成本,抑制了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其次,去產能政策給予企業政策優待,鼓勵企業進行并購重組。去產能政策通過一系列財政以及金融優惠政策促進產能過剩行業企業進行并購重組,可以有效整合過剩產能,提高行業集中度,減少企業盲目投資和行業內部重復建設,從而抑制企業固定資產的過度投資。最后,去產能政策提高了企業經營的不確定性。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受企業對未來的預期影響,當企業經營環境存在不確定性且資產可逆性較低時,延遲投資讓企業獲得“未來投資選擇機會”和“減少不確定性”的額外收益,此時企業傾向于減少當前投資(譚小芬和張文婧,2017[38];劉貫春等,2019[39])。去產能政策針對落后過剩產能的一系列抑制政策,改變了企業外部經營環境,增加了企業生存的不確定性(王桂軍,2019)[32],且在政策激勵下,地方政府可能會提高落后產能的淘汰標準,進一步加劇企業經營的不確定性,使企業在投資決策時更加謹慎,傾向于減少當前固定資產投資,縮短投資期限,規避可能存在的風險,等待未來投資機會。
第二,從企業內源融資的角度。企業內源融資主要是指企業經營活動產生的資金,主要由企業的留存收益構成,是企業長期資金的重要來源。優序融資理論認為,相較于債務融資,企業會優先選擇內源資金滿足投資需求(Myers和Majluf,1984)[40]。企業內源融資的增加可以減少企業對外部債務融資的需求,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去產能政策可以提升企業的盈利能力,增加企業內源融資。首先,去產能政策疏通了低端落后產能的退出渠道,抑制了產品市場的惡性競爭,提升了產品的市場價格,最終轉化為企業利潤(丁志國等,2020)[28],從而提升企業的盈利水平。其次,過剩產能的退出伴隨著冗余員工的裁減,去產能政策中相應的職工安置政策可以減輕企業裁減冗余員工的阻力,精簡雇員,優化企業內部資源配置,降低企業人力成本,提升生產效率,提高利潤水平(余典范等,2020)[41]。最后,去產能政策中針對落后產能的抑制政策可以倒逼企業增強技術創新,提高以生產技術和產品質量等要素為代表的核心競爭力(張少東等,2020)[30],從而提升企業產品的有效供給,提高經營利潤。
第三,從銀行信貸供給的角度。由于我國的金融抑制環境,我國企業的外源長期融資依賴于銀行的長期信貸,但在中國制度環境下,銀行作為資金供給方,為了加強信貸風險管控,增強信貸監管靈活性,更傾向于發放短期貸款(Allen et al.,2005[42];Fan et al.,2012[43];鐘凱等,2016[7])。去產能政策可能從兩個方面影響銀行的信貸供給。一方面,去產能政策的實施造成了政策變動,加劇銀企之間的信息不對稱情況。相對于銀行,企業能更早了解到政策變動對自身經營狀況和未來業績的影響(張洪輝等,2020)[44]。銀行為了避免信貸風險,會增加對企業的短期信貸供給,減少長期信貸供給。另一方面,去產能政策提高了對銀行信貸管理的要求。根據去產能政策的要求,銀行等金融機構實施針對性的信貸政策,嚴控對新增產能項目的信貸支持,并加大對企業并購重組、技術改造、向海外轉移過剩產能等活動的信貸支持。同時,銀行會通過提高短期貸款的比例,利用短期合約的“續貸”壓力,加強對企業資金用途的監督與審視,提高信貸管理與治理能力。
綜上分析,去產能政策會從正負兩個方向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產生影響,其可能通過抑制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增加企業內源融資,緩解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也可能通過改變銀行信貸結構,提高銀行短期貸款比例,加劇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故本文提出以下競爭性假設。
假設H1a:去產能政策緩解了產能過剩行業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
假設H1b:去產能政策加劇了產能過剩行業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
本文選取2010—2020年中國A股上市企業為研究樣本。去產能政策變量來自國務院相關產業政策文件,本文通過手工搜集整理得到相關數據。財務數據來自WIND和CSMAR數據庫。根據實際需要,對樣本進行以下篩選:(1)剔除金融行業及公用事業行業企業;(2)剔除數據不全的企業;(3)剔除ST企業、*ST企業、PT企業。為了消除極端值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1%分位數縮尾處理,最終得到 16495個樣本觀測值。
在本文樣本區間內,主要有兩期去產能政策。分別為2013年出臺的《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主要涉及鋼鐵、水泥、電解鋁、平板玻璃和船舶五大行業,以及2016年出臺的《國務院關于鋼鐵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和《國務院關于煤炭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主要涉及鋼鐵和煤炭行業。本文根據上述政策文件中提及的產能過剩行業認定受政策影響企業,如果企業主營業務所屬行業為去產能政策所提及的產能過剩行業,那么該企業屬于受去產能政策影響的企業。
本文構建模型(1)驗證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
(1)
模型(1)是一個多期雙重差分模型。被解釋變量Sfli表示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本文參考鐘凱等(2016)[7]的做法,運用長期資本支持長期投資的資金缺口進行衡量,具體計算方法為“購建固定資產等投資活動現金支出-(長期借款本期增加額+本期權益增加額+經營活動現金凈流量+出售固定資產現金流入)”,并用期初總資產進行標準化處理,該值越大則表明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程度越嚴重。
核心解釋變量Policyi,t表示企業i在t年是否受去產能政策的影響。 由于“2013年政策”于當年10月出臺,“2016年政策”于當年2月出臺,因此,參考胡秋陽和張敏敏(2022)[35]的做法,將“2013年政策”的影響期認定為2014—2015年,“2016年政策”的影響期認定為2016—2020年。如果企業同時受“2013年政策”與“2016年政策”影響,則Policy在2014—2020年取1,其他年份取0;如果企業只受“2013年政策”影響,則Policy在2014—2015年取1,其他年份取0;如果企業只受“2016年政策”影響,則Policy在2016—2020年取1,其他年份取0;若企業不受任何一期政策影響,則企業為控制組企業,Policy在所有年份取0。Control是控制變量,參考鐘凱等(2016)[7]、汪偉和張少輝(2022)[45]的研究,具體包括負債比率(Leverage)、企業規模(Size)、凈資產收益率(Roe)、企業年齡(Age)、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兩職兼任程度(Dual)、董事會會議次數(Board)。μ表示企業個體固定效應,λ表示時間固定效應,ε為隨機擾動項,包含了模型中沒有考慮到的其他因素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定義
表2為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其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Sfli)的平均值為-0.092,最大值為0.286,最小值為-0.670,標準差為0.158,從其分布來看,不同上市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程度存在較大差異。Policy的平均值為0.022,說明2.2%的樣本當年受到去產能政策的影響。控制變量方面,負債比率(Leverage)的平均值為0.426,企業規模(Size)的平均值為22.17,凈資產收益率(Roe)的平均值為0.058,企業年齡(Age)的平均值為2.814,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的平均值為0.253,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的平均值為34.66,兩職兼任程度(Dual)平均值為0.272,董事會會議次數(Board)的平均值為9.544。變量分布都在合理范圍內。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3匯報了模型(1)的回歸結果。列(1)為僅控制企業負債比率、企業規模和企業凈資產收益率的回歸結果;列(2)為加入全部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列(3)為加入控制變量并控制年份固定效應的回歸結果;列(4)為加入控制變量并控制年份和企業固定效應的回歸結果。列(1)—列(4)中,Policy的系數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而且表3結果不僅在統計意義上具有顯著性,在經濟意義上也同樣具有顯著性。以列(4)結果為例,Policy的系數為-0.041,表明去產能政策實施使受政策影響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程度降低了0.041,相對于總體樣本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標準差0.158而言,降低了0.26個標準差。綜上,去產能政策的實施緩解了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假設H1a得到驗證。

表3 去產能政策與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
1.平行趨勢檢驗
為保證雙重差分模型的有效性,去產能政策出臺前處理組與控制組應滿足平行趨勢假設。為了驗證樣本是否滿足平行趨勢假設,同時更直觀地考察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動態影響,本文參考劉貫春等(2022)[46]的做法,采用事件分析法進行分析檢驗。具體而言,以相應去產能政策出臺當年為基線,設置政策出臺前后時期虛擬變量,并且考慮到可能存在的共線性問題,以政策出臺前第1年作為模型的基準組,具體設置的時期虛擬變量有Policy_pre5、Policy_pre4、Policy_pre3、Policy_pre2、Policy_current、Policy_after1、Policy_after2、Policy_after3、Policy_after4、Policy_after5。其中,控制組企業樣本上述虛擬變量都取0;處理組企業樣本若該年為其相應政策出臺前第5年及以前,則Policy_pre5取1,否則取0;若該年為其相應政策出臺前第N年(1 圖1 平行趨勢檢驗 2.替換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指標 參考邱穆青和白云霞(2019)[47]的做法,通過計算企業短期融資支持的長期資產所占比重(Sfli_2)來度量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具體計算方法為Sfli_2=(長期資產-長期負債-所有者權益)/長期資產,替換被解釋變量,并運用模型(1)進行OLS回歸。結果如表4列(1)、 列(2)所示,Policy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表明去產能政策的實施降低了企業短期融資支持的長期資產的比重,替換被解釋變量后,本文結論依然成立。 表4 穩健性檢驗:替換被解釋變量、改變去產能政策衡量方式 3.改變去產能政策的衡量方式 由于“2016年政策”出臺后,“2013年政策”并沒有廢止,本文參考胡秋陽和張敏敏(2022)[35]的做法,將“2013年政策”的影響期認定為2014—2020年,如果企業受“2013年政策”影響則Policy在2014—2020年取1,其他年份取0;若企業只受“2016年政策”影響則Policy在2016—2020年取1,其他年份取0。改變去產能政策衡量方式后,重新運用模型(1)進行檢驗。結果如表4列(3)、 列(4)所示,Policy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與基準回歸結果一致,改變去產能政策衡量方式后,本文結論依然成立。 4.排除其他政策干擾 考慮到本文樣本期間內(2010—2020年)政府實施的產業政策除了去產能政策外,還包括“十一五”計劃、“十二五”規劃和“十三五”規劃中激勵相關產業發展的產業政策,這類產業政策可能會對受政策影響行業企業的投融資行為產生影響,從而影響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本文從樣本中剔除了“十一五”、“十二五”和“十三五”三個“五年規劃”要求重點發展行業內的上市企業樣本,排除其他政策的干擾,并重新運用模型(1)進行回歸。結果如表5列(1)、 列(2)所示,Policy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排除其他政策干擾后,本文結論依然成立。 表5 穩健性檢驗:排除其他政策干擾、PSM-DID 5.雙重差分傾向性得分匹配法(PSM-DID) 為了解決樣本選擇可能導致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取傾向性得分匹配法(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PSM)對處理組和控制組進行匹配。具體操作:將企業規模(Size)、企業年齡(Age)、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負債比率(Leverage)、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凈資產收益率(Roe)等作為企業的特征變量,建立Logit預測模型,運用最近鄰匹配法進行傾向性得分匹配,并將匹配后的樣本運用模型(1)進行檢驗。結果如表5列(3)、 列(4)所示,Policy的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表明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具有緩解作用的結論依然成立。 上文驗證了去產能政策實施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具有緩解作用,接下來本文進一步檢驗其中的影響機制。理論分析指出,去產能政策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主要通過兩種機制:一是去產能政策抑制了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減少了企業的長期投資,從而緩解了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二是去產能政策提高了企業的盈利能力,增加了企業的內源融資,補充了企業的長期資金,從而緩解了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 為了驗證上述影響機制,參考劉貫春和葉永衛(2022)[48]的研究思路,首先以模型(1)為基礎,研究去產能政策對企業固定資產投資以及內源融資的影響,結果如表6列(1)—列(3)所示。其中,固定資產投資Linv的度量方式為購建固定資產、無形資產和其他長期資產所支付的現金之和與企業資產總額的比值,而企業內源融資由于主要來源于企業自身日常經營的盈利,表現為企業留存收益的增加,本文分別運用Roa(凈利潤/平均總資產)、Re(留存收益變化值/期末總資產)進行衡量。結果顯示,Policy對固定資產投資的影響顯著為負,表明去產能政策的實施會使產能過剩行業企業固定資產投資水平下降,而對企業內源融資的影響顯著為正,說明去產能政策的實施提高了企業的盈利能力,增加了企業的內源資金。進一步,本文構建政策變量與機制變量的交互項Policy*Linv、Policy*Roa、Policy*Re,分別加入到模型(1)進行回歸,結果如表6列(4)—列(6)所示,交互項Policy*Linv的系數顯著為正,表明隨著固定資產投資水平的下降,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緩解作用得到增強,而Policy*Roa、Policy*Re的系數都顯著為負,說明企業內源融資水平越高,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緩解效果越強。綜上所述,抑制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和提高企業內源融資是去產能政策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作用機制。 表6 機制檢驗:固定資產投資、內源融資 在我國經濟制度環境下,產權異質性是企業的重要特征之一,為了檢驗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在不同所有制企業中是否存在異質性,本文將樣本按照企業產權特征劃分為國有企業組和民營企業組,并運用模型(1)進行回歸,結果如表7所示。國有企業組中Policy的系數顯著為負,而民營企業組中Policy的系數不顯著,表明去產能政策對國有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具有更顯著的緩解作用。可能的原因是,去產能政策在執行上存在一定的行政性,國有企業高管由于具有“準官員”的身份,相比于民營企業管理者,會更積極地落實中央去產能政策精神,主動壓減產能,提質增效,增強核心競爭力,因此,去產能政策對國有企業固定資產投資的抑制作用和經營績效的提升作用會更強,從而對國有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具有更明顯的緩解效果。 表7 產權異質性檢驗 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對我國防范和化解金融風險具有重要意義。去產能政策作為抑制型產業政策,其不僅能化解產能過剩矛盾,促進產業轉型發展,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也存在治理作用。本文基于2013年出臺的《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以及2016年出臺的《國務院關于鋼鐵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和《國務院關于煤炭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兩期去產能政策信息,以2010—2020年中國A股上市企業為研究樣本,實證研究抑制型產業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影響和作用機制。結果顯示:去產能政策緩解了產能過剩行業企業的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即抑制了受政策影響企業的“短貸長投”行為,在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該結論依然成立。進一步對其作用機制進行檢驗,發現去產能政策主要通過抑制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和增加企業內源融資達到緩解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作用。最后異質性分析發現,相較于民營企業,去產能政策對國有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緩解作用更強。 研究結論的政策含義是:第一,我國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一方面源于外部長期資金供給不足,無法滿足企業長期投資需求,另一方面企業自身造血能力不足,無法通過經營活動產生足夠的內源資金也是重要原因。因此,我國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問題的治理,不僅要從外部制度的角度,深化金融系統性改革,不斷完善我國金融制度,建立多層次的金融市場,對企業增加有效的資金供給,還要從企業內部經營的角度,加強企業內部管理,培養核心競爭力,提高經營質量,增加企業的內源資金。第二,產能嚴重過剩問題給我國經濟帶來諸多隱患,企業經營困難、財政收入下降、金融風險積累等都與產能嚴重過剩密切相關。應從多重視角考察去產能政策這一化解產能過剩矛盾的宏觀產業調控政策效果,不僅要關注其政策直接目標,還應結合產能過剩本質,關注政策對與產能過剩密切相關的各類隱患的治理作用,例如本文基于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的視角,驗證了去產能政策對企業投融資期限結構錯配的緩解作用。第三,產業政策作為我國政府重要的宏觀調控手段,政策制定應結合產業發展實際,針對不同產業發展現狀,制定不同的目標,摒棄“慣性思維”和“一刀切”,提高政策的合理性與科學性。對于存在產能嚴重過剩、產業升級滯緩等負面問題的相關產業,適當實施以去產能政策為代表的抑制型產業政策,提高產業發展質量,促進產業健康長效發展。


六 機制檢驗與異質性分析
(一)機制檢驗

(二)異質性分析

七 結論與政策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