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多年前,中華民族的先輩們篳路藍縷,櫛風沐雨,穿越草原沙漠,渡過驚濤駭浪,先后開辟出陸海絲綢之路,留下了東西方交流的千古佳話。絲綢之路兩千年的歷史,是一部對外貿易史,一部文化交流史,更是一部濃縮的世界史。2023年是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十周年。如今,在“一帶一路”倡議下,千年絲路正煥發勃勃生機。
2013年9月7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演講時說:“我的家鄉陜西,就位于古絲綢之路的起點。站在這里,回首歷史,我仿佛聽到了山間回蕩的聲聲駝鈴,看到了大漠飄飛的裊裊孤煙。這一切,讓我感到十分親切。”
在這次演講中,習近平首次提出共同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倡議。同年10月3日,習近平在印度尼西亞國會發表演講,提出共同建設“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這二者共同構成了“一帶一路”重大倡議。
習近平說:“‘一帶一路倡議喚起了沿線國家的歷史記憶。古代絲綢之路是一條貿易之路,更是一條友誼之路。在中華民族同其他民族的友好交往中,逐步形成了以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為特征的絲綢之路精神。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就是要繼承和發揚絲綢之路精神……賦予古代絲綢之路以全新的時代內涵。”
千年絲路,滄桑輝煌。一個個文明交融的印跡定格在歷史畫卷中,不為時間所抹去。
2000多年前,張騫出使西域,打通橫貫東西的古絲綢之路。其后,班超率36人定西域,駐守西域三十余載,以保衛絲綢之路的暢通。
1700多年前,古羅馬“賈人字秦論來到交趾。交趾太守吳邈遣送詣權(即孫權)”。這是中文文獻中第一次有明確姓名記載的古羅馬人來華。
1400多年前,在絲綢之路的重要中轉地張掖,隋煬帝舉辦了史無前例、規模空前的萬國博覽會。隨后又在洛陽舉辦貿易盛會,相當于今天的世博會。會上,各國來者艷羨不已,贊為“神仙之地”。
1300多年前,玄奘途經中亞歷史名城撒馬爾罕,記錄下令人神往的富饒美景:“土地沃壤,稼穡備植,林樹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馬。”
700多年前,馬可·波羅從威尼斯出發,歷時三年半來到元大都,在中國游歷17年,后寫下《馬可·波羅游記》,激發了歐洲人對古老中國的熱烈向往。
600多年前,鄭和率領龐大的船隊駛向大海,開啟七下西洋的傳奇之旅,使海上絲綢之路得到空前發展。
……
絲綢之路是聯結的紐帶,也是溝通的橋梁。2000多年來,絲綢之路為東西方互通有無、互學互鑒、守望相助,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一段段佳話和傳奇。漢學家韓森在《絲綢之路新史》中寫道:“絲路之所以改變了歷史,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絲路上穿行的人們,把他們各自的文化像其帶往遠方的異國香料種子一樣沿路撒播。”
曾經活躍在絲路之上的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們,歷史無法一一記錄他們的名字,但仍有不少使者名垂千古。
本專題選擇以“絲路使者”作為切入點,探索絲綢之路的前世今生,展現中國開放包容的文明精神。
公元前53年,古羅馬人在與西亞安息人的戰斗中第一次見到絲綢。輕盈曼妙的絲綢,承載了一種嶄新的、來自東方的生活方式,吸引了古羅馬人。
這種美麗的商品經由一條橫貫亞歐大陸的古老商路運來——2000多年前,張騫出使西域,連接長安與羅馬的絲綢之路正式打通,后來逐漸發展到海上。
張騫、班超鑿通西域,法顯、玄奘求法印度,鄭和七下西洋……這些絲綢之路上的使者,溝通了東方文明體、南亞次大陸文明和西方文明體。
張騫:通向世界的“鑿空”之旅
早在漢代以前,絲綢之路就已存在,并且已在東西方的交往中、在世界歷史上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人們通常講絲綢之路的開端,都是從漢代張騫出使西域開始。
漢武帝即位后,國家穩定,財力雄厚。公元前138年,漢武帝下詔公開招募西去之使者。經過嚴格挑選,報名者中有一百多人被選中,這些人之中有奴隸、平民,也有士兵和軍官。最終,25歲的張騫被封為出使西域的使節,其他人作為他的隨從。
張騫使團出發了。盡管一行人謹慎行進,但是在匈奴控制下的河西走廊,他們很快被抓,并被帶到了匈奴單于庭(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得知張騫一行人欲過河西走廊而出使大月氏(位于阿姆河河畔),單于暴跳如雷:“大月氏在我們北邊,漢朝使者怎么能從我們的地盤過去?如果我想去南越之地,難道漢朝肯讓我過去嗎?”他將張騫等人扣留。自此,張騫和他所剩無幾的隨從做著放羊、打草、淘井的苦活。幾年后,為了進一步控制張騫,單于為張騫娶了一名匈奴女子為妻。張騫很快就有了兒子。在匈奴人眼中,他已將自己的根扎在了這里,對他的看管便越來越松散。
一天,張騫終于找到機會,他悄悄帶著隨從甘父逃離。西行數十日,他們來到了一個叫做大宛(今烏茲別克斯坦)的國家。
大宛國王非常愿意和富庶的漢朝交往,所以熱情款待張騫和甘父,還派向導和翻譯將二人護送至康居(今哈薩克斯坦),康居國王又派使者把他們護送到大月氏。時歲蒼茫,張騫千里迢迢,歷經險阻到達了大月氏。彼時,大月氏國王考慮到離漢朝太遠,不愿意與漢結盟。張騫在大月氏游說了一年多的時間,依然無果,只得離開。
張騫踏上了歸程。為了避開匈奴,他選擇從塔里木盆地南緣進入柴達木盆地,這是他從過往的商旅那里打聽到的新路線,由此而行可以繞道羌族地區回到關內。不幸的是,張騫再次遇到了匈奴騎兵,再次被抓。
公元前126年,張騫被俘一年多后,他趁匈奴內亂,帶領甘父和妻子向南狂奔,穿越了令人難以想象的沙漠和草原,最終抵達漢朝境內。
歷經十三載,張騫終于回到長安。長安轟動了——人們紛紛涌向街市,爭先恐后看他。13年前離開長安出使大月氏的使團回來了,出發時浩浩蕩蕩的陣容,如今只剩下張騫和甘父兩人,沒人認得出他們,除了那仍藏在張騫懷里的、早已破舊的使節,證明著他們的身份。
張騫此行并未達到聯合大月氏以抗匈奴的目的,但他作為漢朝官方使節,實地考察了東西交通要道,是中國官方開辟通往西域道路的第一人。張騫此行,意味著東西交通大干線——絲綢之路的正式開辟。
漢武帝在聽了張騫的所見所聞之后,十分高興,眼前所展現出的是“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的宏偉藍圖。張騫向漢武帝說出想開辟一條新線路:沿西南出發,過身毒(今印度)至大夏(今阿富汗一帶),從而繞過匈奴,前往西域。《史記》用了四個字來記載漢武帝當時的心情:“天子欣然。”
公元前122年,張騫帶領四路人馬向西南而去。四路人馬穿山林、翻大雪山,在水流湍急的河道里行進……最終在無法逾越的困境中半途而返。這次嘗試證明了漢朝若要打開通往西域的交通,只能穿過河西走廊。
公元前119年,張騫開始了他的第二次出使。漢武帝對這次出使的重視,可從《史記·大宛列傳》中看到:“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數萬,赍金貝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遣之他旁國。”
這次出使比較順利,張騫一行到達烏孫后,烏孫王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在張騫回國時,烏孫王派遣數十名使臣隨行赴長安。烏孫使臣見漢領土廣大,景物繁華,回國后向國王報告,于是烏孫便有意與漢朝交好。此后,漢使多取道烏孫南境前往大宛、大月氏等中亞國家。
張騫從西域帶回了有關西域諸國的許多見聞,使中國人第一次系統地了解了絲綢之路和西域諸國。《史記·大宛列傳》記載了張騫的西域見聞報告,這是中國史籍對絲綢之路和西域各國詳細的、較全面的、真實的首次記錄。張騫的這份報告給當時的中國人很大的刺激,對中國人產生了極大吸引力,使漢代中國人開始注視西方。
張騫在烏孫時,還分別派遣副使到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扜穼(策勒)及其鄰近國家。他們回國時,許多所到國家的使者跟隨他們來到漢朝。西域許多國家都和漢朝有了正式外交往來。很快,長安街市上,各國使者“相望于道”,各國商人往來頻繁,貿易十分活躍,中西文化交流進入了第一個高潮時期。西域的珍禽異獸、珍奇特產伴隨著悠悠駝鈴聲來到長安,中國特產也逐漸被引入西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讓無數人驚嘆的絲綢。
漢武帝時,朝廷先后設武威、酒泉、張掖、敦煌郡。河西四郡的設置,是漢朝直接統治河西地方的開始。公元前60年,漢朝又進一步設西域都護,使漢朝對絲綢之路的經略進一步發展,與西域各國的交流往來得以鞏固和擴大。此外,漢武帝還曾遣使遠航,到達錫蘭(今斯里蘭卡),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發端。
公元前114年,張騫因病與世長辭,司馬遷將張騫出使西域的壯舉稱為“鑿空”,在《史記·大宛列傳》中寫道:“張騫鑿空,其后使往者皆稱博望侯。”(張騫因出使有功被封為博望侯)
張騫的兩次出使,不但加強了漢朝與西域各國的聯系,建立了持續的外交關系,而且使得中亞和漢朝的商旅不絕于途,為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打下了基礎。張騫的出使,也為和平外交奠定了基礎,此后,中原王朝與西域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班超:率36人定西域,保衛絲路暢通
張騫的“鑿空”壯舉之后,西域使者的出使規模和頻率增長迅速,留下了細君公主、解憂公主和親烏孫,傅介子斬樓蘭,陳湯、甘延壽“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等傳奇故事。清人趙翼評述:“漢之威力,行于絕域,奉使者亦皆非常之才,故萬里折沖,無不如志。”
西漢末年,和平繁榮的絲綢之路上曾烽煙四起。公元25年,東漢政權建立,絲綢之路因匈奴阻隔,不通。公元62年,一個名叫班超的書生將抄寫史書的毛筆扔在地上,起身慨嘆道:“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所有人都取笑他。他回答說:“小子安知壯士之志哉?”
公元73年,漢明帝決定恢復對西域的管轄。這一年,漢明帝令大將竇固率軍征伐匈奴,竇固任班超為假司馬,班超開始了他的兵戎生涯。大軍擊退匈奴,留兵駐守伊吾。絲綢之路在沉寂了60余年后,再次響起了清越的駝鈴聲——班超作為使者,走在通往西域的路上,他身后是僚屬郭恂和36個隨從,他們從敦煌啟程,出陽關,向西南而行。
為打通絲綢之路南道(東起陽關,沿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經鄯善、于闐、莎車等至蔥嶺),經過艱難跋涉,班超一行人來到出使西域的第一站——鄯善(本名樓蘭,在今羅布泊一帶)。因地處塔里木盆地最東邊,鄯善成為漢朝和匈奴爭奪西域控制權的戰略要點。鄯善國王見匈奴敗走,對漢朝使者甚是熱情,但沒過幾日,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十分冷淡。班超認為其中定有蹊蹺,他推測定是匈奴派了使者來鄯善,鄯善國王發生動搖。
班超找來鄯善侍從,厲聲問道:“匈奴使者來鄯善幾天了?住在哪里?”侍從惶恐,如數告知,果如班超所料。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匈奴使者,變成了擺在班超面前的首要問題。班超召集隨從人員密議對付匈奴之策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縱火擊鼓,殺匈奴于不備之中。當夜有風,班超順風點火,火舌四濺,一時,擂鼓聲四起,匈奴驚慌,亂成一片。班超帶領隨從人員與一百多名匈奴人展開搏殺,大獲全勝。
鄯善國王和大臣得知消息后,均驚恐。此時,班超對國王以好言相勸,希望鄯善不再依靠匈奴。國王答應,并將自己的兒子作為質子,送往洛陽。
班超自西域歸來,漢明帝贊其英勇,封其為司馬,再次派其出使西域。路途險遠,竇固想為班超增加出使人馬,班超謝絕。他仍帶領手下36人,向西而去。
從河西出發,越過幾千里艱難險阻,班超一行人沿天山北麓向南來到于闐。正趕上于闐國王攻占莎車,稱霸南路,有13個小國向其臣服。于闐國王不可一世,十分傲慢,加之匈奴派來使者監護,所以他對班超的到來十分冷漠。于闐國王迷信巫師,聽從其言,要殺死漢朝使團中的一匹黑嘴黃馬祭神。班超答應了國王的要求,但要求巫師親自來牽馬。待巫師前來,班超立刻命人殺之,并提其頭去見于闐國王。國王見狀大驚,想到班超曾在鄯善殺匈奴使者,更加惶恐不安,最終歸附于漢。此后,南道眾小國均歸附于漢。
疏勒,絲綢之路南北兩路的交匯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公元74年,班超一行人從小道進入疏勒。此時,龜茲在匈奴的指使下占領疏勒,殺死其國王,并讓龜茲大臣兜題治理疏勒,疏勒百姓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疏勒臣民請求班超殺死兜題,以報殺君篡位之仇。
于班超而言,出使之路艱辛漫長,武力遠非打通西域的做法,只有建立在和睦共處基礎上的關系才能長久,所以在俘獲兜題后,并未殺死他,而是將他放歸龜茲。
此時,絲路南道不再受匈奴監護。與此同時,東漢正在北道(東起玉門關,沿天山南麓,經樓蘭、龜茲、疏勒等至大宛)重設西域都護、戊己校尉,屯田車師前后,班超駐屯于闐、疏勒等地。至此,斷絕了60余年的絲綢之路又暢通了。
公元75年,車師烽煙起。第二年,漢章帝見絲綢之路被匈奴切斷,漢朝損傷嚴重,所余兵力勢單力薄,撤銷了西域都護和戊己校尉。在班超等人身處危難中時,朝廷下詔令班超撤回中原。班超行至于闐,前來送行的人們,上至國王,下至平民百姓,無不淚流滿面,幾個于闐大臣緊抱班超的馬不放。最終,班超勒馬回頭,決定留在西域。
公元78年,班超為平定絲綢之路北路,聯合于闐、疏勒、康居等國兵士一萬余人,攻打龜茲的屬國姑墨的石城,首戰告捷,扭轉了西域的局勢。公元80年,班超上書漢章帝,請求增派援兵以平定西域。公元81年,漢章帝命徐干為假司馬,召一千人支援班超……公元89年至公元91年,漢朝多次對北匈奴發動進攻,匈奴西遷。至此,匈奴對漢朝的威脅所存無幾。至公元94年,西域五十余國皆歸附漢朝,絲綢之路再次開通。
班超駐守西域三十余載。公元106年,71歲的班超扶杖回到家鄉洛陽,一個月后與世長辭。班超身后,西域烽煙再起,絲綢之路曾短暫斷絕。
公元127年,絲綢之路再次開通,出敦煌而至西域,一路繁榮,一路興旺。《后漢書·西域傳》卷末以高度贊賞的語氣評述絲路使者篳路藍縷的歷史功績:“西域風土之載,前古未聞也。漢世張騫懷致遠之略,班超奮封侯之志,終能立功西遐,羈服外域。”
羅馬商團:初至中國的神秘使者
公元100年底的一天,洛陽老百姓紛紛涌上街頭,因為古城迎來了一群特殊客人:他們衣著怪異,發色鮮艷,容貌異于漢人。他們從遙遠的大秦(中國古代對古羅馬帝國的稱呼)而來,一步一步踏過絲綢之路。
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都善傍南山(昆侖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
這是羅馬商團交通路線的最早記載,出自《漢書·西域傳》。在這條大道上,羅馬商團的使者第一次目睹了古老中國的自然神跡,看到了后來被玄奘和尚稱為“大石崖”的自然奇觀石塔。他們穿越沙漠,到達敦煌,經過今天的甘肅省省會蘭州之后,終于在公元100年底,到達洛陽。這是迄今為止有史料記載的最早的歐洲與中國直接交往的記錄。
唯一記載羅馬商團來華的西方文獻,是古羅馬地理學家馬林的《地理學導論》,其中提到:“梅斯,這個又名提香的馬其頓商人,曾派人去過中國——這個遙遠又神秘的東方國度。”
馬林寫《地理學導論》時,在埃及亞歷山大圖書館閱讀了大量史料。此外,他積極與絲綢之路上的商人們進行交流,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商人給他提供了真實可靠的第一手資料。梅斯就是這些商人中的一個。
梅斯是專門從事中亞與中國貿易的商人。根據梅斯等人的口述資料,加上搜索整理,馬林推斷出,這支神秘的羅馬商團來到中國的時間是在1世紀末到2世紀初。梅斯是在什么樣的機緣巧合之下對遠在萬里之外的東方國度產生興趣,又是如何獲取了大量的中國情報的呢?
公元97年,班超派其部下甘英出使大秦,希望能得知更多關于大秦的信息。
漢朝人從傳聞中得知大秦是西域大國:“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秦。”并得知大秦國出產金銀、珍寶、異物,還得知大秦“與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人質直,市無二價……其王常欲通使于漢”。
甘英一行跋山涉水,西躍蔥嶺,經大月氏至安息國,而后一路向西,行至條支國(今伊拉克境內)。甘英成為第一個到達波斯灣的中國人。
若要到達大秦,甘英一行人還需西行數千里。在波斯灣,甘英欲渡海前往大秦。那時,安息人壟斷了大秦的絲綢貿易,他們從遙遠的中國購買絲綢,然后轉運至大秦各國,以獲取暴利,見有漢朝使者要前往大秦,便有意阻撓。安息人欺騙甘英說,渡海去大秦異常困難,順風也需航行三個月之久,逆風則需兩年時間,且前途莫測、生死未卜。甘英遂放棄前往大秦。甘英雖未到達大秦,但已將絲綢之路西延了近三萬公里,并了解了前往大秦的陸路和海路。
據《絲綢之路上的使者》一書的作者徐兆壽、金西源推測:“梅斯一定是在安息遇見了甘英的巨商之一。對于一個大商人來說,巨大的商品市場意味著巨大的利益。梅斯一定嗅到了濃烈的錢幣的味道,于是在甘英回國后,大約在公元99年十一月,花費巨款置辦東行的裝備,同時招募了一支商團,輾轉萬里抵達洛陽。于公元103年至公元105年回到推羅城。這支商團將所聞所見詳細地敘述給梅斯,再由梅斯向馬林復述,馬林記錄并整理了這段前所未聞的商團東行記。”
不久,古希臘數學家、地理學家托勒密在其著作《地理志》中,大量引用馬林的材料。書中提到“絲國”,即中國。
“公元166年,大秦安敦王遣使自日南徼外獻象牙、犀角,瑇瑁,始乃一通焉。”《后漢書》的這段記載,過去常被認為是大秦和中國直接建立官方聯系之始,后據考證,所來之人其實并非羅馬皇帝的使節,而是地中海東岸的商人。無論如何,羅馬人從海陸兩道到達中國,對于羅馬帝國和漢帝國之間的相互了解大有助益。
此后,《梁書·諸夷傳》記載了公元226年羅馬帝國商人與東吳的交往:“孫權黃武五年,有大秦賈人字秦論來到交趾。交趾太守吳邈遣送詣權。權問方土謠俗,論具以事對。時諸葛恪討丹陽,獲黝、歙短人,論見之曰‘大秦希見此人。權以男女各十人,差吏會稽劉咸送論,咸于道物故,論乃徑還本國。”
這是中文文獻中第一次有明確姓名記載的大秦人來華。
《晉書·四夷傳》對西晉時大秦人來到中國也有極簡短的記載:“武帝太康中,其王遣使貢獻。”西晉時羅馬帝國遣使來到中國,是中國史籍中關于羅馬帝國向中國遣使的最后一次記載。羅馬帝國在公元3世紀遭遇了經濟、政治等一系列危機,經濟衰退,社會秩序不穩定,這使得羅馬帝國根本無力承擔與東方交往的任務。中國在公元3世紀大部分時期處于三國時代,國內混戰,即使西晉在3世紀末期統一了中國,也難以在政權建立初期就投入精力開展與西方的海上貿易,所以,羅馬帝國與中國直接的海上交往沒有延續下去。
隋煬帝:舉辦史無前例的萬國博覽會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對外開放的發展時期,各政權在對外開放上積極主動,民間交往更趨活躍。東晉僧人法顯由陸路赴天竺,經獅子國,取海路而還,足以證明當時陸上與海上交通的通暢;《洛陽伽藍記》記載北魏都城洛陽“自蔥嶺以西,至于大秦,百國千城,莫不款附”,反映了當時的盛況。
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權更迭頻繁,社會動蕩不安,但這一時期在繼承漢制基礎上,采取新的措施推動絲路貿易發展,為隋唐經營西域臻于鼎盛奠定了良好基礎。
公元589年,隋滅陳,統一中國,結束了西晉末年以來長達近300年的分裂局面。隋朝開鑿大運河,重開絲綢之路,開發西域,促進統一多民族國家的鞏固和發展。隋朝主張友好交往和貿易往來,有兩次重要的外交活動。
一是派韋節、杜行滿等人出使中亞各國。《隋書·西域傳序》記載:“煬帝時,遣侍御史韋節、司隸從事杜行滿使于西蕃諸國。至罽賓,得碼碯杯;王舍城,得佛經;史國,得十舞女、師(獅)子皮、火鼠毛而還。”
二是派人出使波斯。波斯在今伊朗一帶,大約在大業六年,李昱到波斯,波斯使節隨之而來。其時波斯首都在今伊拉克境內巴格達東南32公里處,濱底格里斯河左岸,可知李昱的足跡已達兩河流域。
南北朝以來,由于中原戰亂,西域使節和商隊往往落腳于河西走廊的張掖,張掖一時成為國際貿易中心。隋代,張掖由民間的“互市”發展到官府組織的“交市”,這里不僅是西域各國與中原進行商貿活動的重要中轉站,也是中原王朝的重要軍事戰略要地。
607年,隋煬帝選派吏部侍郎裴矩第二次前往張掖掌管互市,主持中西貿易,聯絡西域商人,為重新開通絲綢之路作準備。裴矩對隋煬帝經略西域、開闊邊遠的想法心領神會。裴矩早在大業元年接受隋煬帝詔命,到張掖監護貿易時,已翻閱了大量的歷史典籍,并利用一切機會深入調查河西各地的自然地理、政治狀況、商業發展、風土人情等,同時繪制成圖,整理撰成《西域圖記》三卷,獻給隋煬帝。隋煬帝讀后欣喜若狂,很快就將經營西域事宜悉數委任于裴矩。
裴矩掌管貿易后,“西域諸胡多至張掖交市”,他充分利用和胡商的良好關系,招引西域諸國商人來長安、洛陽互市貿易,并與之傾心交結。他選擇以漢人為主體的高昌、伊吾兩個地方政權作為外交突破口,派遣使者,用重利吸引他們到中原朝覲,然后再以此促使西域其他政權歸附中華。這些都為萬國博覽會的舉辦創造了良好的外部環境。
608年,出身武將功臣世家的宇文愷召集能工巧匠,建造煬帝西巡行宮,《隋書》謂“觀風行殿”。又造六合殿、千人帳,皆可容侍衛數百人。行宮下方設置軸輪,用十二匹馬拉動前行。609年正月,隋煬帝在鐵軍護衛下離開洛陽,浩浩蕩蕩地開始了西巡河西的旅程,隨行的有文武官員、宮女后妃、僧尼道士、舞樂演員等,規模宏大。這是他一生八次巡視的第四次,也是意義最重大的一次。
隋煬帝一行自關中赴河西,沿渭河,越隴山,過寶雞,四月初到達今甘肅省渭源縣。五月初,從今臨夏市積石山縣大河家臨津關渡過黃河,到達青海樂都。為了向當地羌人夸耀自己的軍事才華,隋煬帝決定“陳兵講武”。他下令調遣元壽、段文振、楊義臣、張壽等率大軍從四面合圍吐谷渾余部,戰事歷時月余,吐谷渾除可汗伏戎等數十騎逃脫外,幾乎全軍覆滅,仙頭王率領十余萬人歸順隋朝。自此,隋煬帝掃清了西巡的障礙。與此同時,當時駐守武威郡的樊子蓋,為隋煬帝在山丹焉支山召開萬國博覽會做了大量前期準備工作,并精心組織安排了接待工作和文化活動。
六月初,隋煬帝從青海前往張掖。8日,十余萬人排成一條長龍從祁連山扁都口穿越六十公里的險隘峽谷大斗拔谷時,山路崎嶇,風雪交加,白晝如夜,幾乎看不見路,“士卒凍死者大半”。11日,隋煬帝一行到達張掖郡。17日,隋煬帝前往焉支山召見西域諸國使臣,一路焚香奏樂,歌舞喧噪,高昌、龜茲、疏勒、于闐、契丹等二十七國的國王和使臣,迎立道左,接候御駕。武威、張掖十幾萬身著節日盛裝的軍士和百姓夾道歡迎,觀看隋煬帝接見西域王臣的盛大場面。
18日,隋煬帝在鼓樂聲中宣詔設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全國設郡數量達到190個、縣達到1255個。四郡的設置是我國疆域史和民族史上的重大歷史事件,隋煬帝第一次將青海全境納入中原王朝的版圖。司馬光對此贊嘆道:“隋氏之盛,極于此也。”
21日,萬國博覽會正式開幕,隋煬帝親臨焉支山觀風行殿,盛陳國內文物。當時究竟展出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我們相信展品足以震撼西域王臣,他們通過展品深深感受到文明綿延不絕的中原帝國是何等強盛與富足。展覽會不僅僅限于物品展覽,隋煬帝還在觀風行殿設宴款待各國王臣,宴會場面十分宏大。
在歡聲笑語中,心滿意足的隋煬帝為諸國王臣舉辦了專場歌舞演出,特意安排了來自印度、西域、朝鮮等地的《清樂》《龜茲》《西涼》等九部音樂,并演出漢武帝時期從西域傳入中國的雜技“魚龍漫衍”。據《資治通鑒》記載,雜技讓人扮成珍稀動物,有猞猁獸先跳躍,忽然水滿街道,到處是龜鰲鱉,鯨魚吞云吐霧,遮天蔽日,轉眼化為黃龍七八丈。又二人分左右行走,頭上各頂一條長竿,竿上有人舞動,相互在桿上跳躍,尤為壯觀。
23日,博覽會再次迎來高潮,心情歡悅的隋煬帝大赦天下,宣告免除隴右地區的賦稅徭役一年,他經過的地方免除賦稅徭役兩年。隋煬帝在文武大臣和諸國王臣簇擁下,效法秦皇漢武封禪泰山的禮儀,登上焉支山峰頂,祭祀天地神靈,保佑中華國運昌盛。隨著裊裊香煙,歷時約一周的萬國博覽會緩緩落下帷幕。這次萬國博覽會規模之大,規格之高,人數之多,耗資之巨,史無前例。
為了招商,隋朝舉辦過兩次萬國博覽會。第二次是在610年,朝廷邀請各番部落酋長、使節、商人齊聚東都。東都有豐都、大同、通遠三個大市場,這三市的飲食店肆都設置帷帳,擺著豐盛的酒席,政府派相關官員帶領外商到此從事貿易。凡外國商人所到之處,店肆都邀其入席,至酒醉飯飽方離去。
隋朝商家把最好的商品展示出來,把美麗的絲綢纏繞在路旁的大樹上,一條條商業街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在開展商業活動的同時,還舉辦異彩紛呈的娛樂活動,如在端門街舉辦盛大的百戲表演,“戲場周圍五千步,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聲聞數十里,自昏達旦,燈火光燭天地,終月而罷”。目睹此景,各方來者艷羨不已,贊為“神仙之地”。
隋代在洛陽舉行的貿易盛會,可以說是當今世博會的雛形。
隋煬帝舉辦的兩次萬國博覽會,展現了隋帝國友好大氣,希望構建西北邊地和諧關系的戰略意圖,也展示了中華民族熱情好客的優良傳統。絲綢之路再次暢通無阻,西域30余國紛紛歸服,君王使臣商客相繼到敦煌、張掖、涼州、長安、洛陽、揚州、廣州等地訪問參觀、經商。隋朝還派人出使南海國家赤土,發展與東南亞等國的關系,當時南海20余國與隋朝建立了友好關系。
隋朝以開放和包容的態度接納外來文化,中國與印度、中亞佛教交流也日趨繁榮。隋代高僧達摩笈多就曾于敦煌游歷,高僧彥琮因記錄達摩笈多游歷西域的見聞而著《大隋西國傳》。隋朝時期發展起來的天臺宗、三論宗、律宗等宗派,大師輩出,著述頗豐。自北朝時已經傳入中國的古波斯祆教繼續流傳,隋在鴻臚寺中設“薩寶”(祆教的祀官)。信奉祆教的外國人不但入住京城,也散處諸州,立有祆祠。西域音樂舞蹈也在中原地區流行,隋朝設立禮樂時“華戎兼采”,宮廷的九部樂中就有龜茲、疏勒、安國、天竺等樂舞;西域舞蹈在宮廷和民間也是盛極一時,到處傳習……
隋朝經營西域,促進了中西之間的經濟貿易和文化交流,將自漢武帝后逐漸衰落的絲路貿易推向又一個高峰。代之而起的唐王朝繼承了隋朝開創的局面,推動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和中西文明交流互鑒進一步發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輝煌成就。
玄奘:唐三藏的真實取經路,遠比《西游記》更精彩動人
絲綢之路不僅是物質交流之路,也是宗教、藝術、思想和文化交流之路,是文明的相遇與對話之路,而玄奘和義凈,唐代兩位最偉大的西行求法者,分別體現了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作為“佛教之路”和“文化之路”的精神意義。
其中,玄奘法師的西行東歸,鑄就了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一座豐碑,引發后人無數評說。弟子們說他是“佛宗之法將”,魯迅稱他是“中華民族的脊梁”,梁啟超尊他是“千古之一人”。2014年3月,習近平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的演講中這樣評價玄奘:“中國唐代玄奘西行取經,歷盡磨難,體現的是中國人學習域外文化的堅韌精神。”
后人根據玄奘的傳奇經歷,演繹出一部婦孺皆知的《西游記》。其實,玄奘的真實經歷,遠比《西游記》更精彩動人。
玄奘俗名陳祎,13歲出家。出家后的十年當中,他遍訪名師益友,質疑問難,精讀了不少佛教典籍。他發現既有經論之義或隱或顯,時或不免有所出入,令人莫知所從。于是,他慨然決志西行求法,以釋眾疑。
627年,玄奘給政府上書,請允西行求法,但未獲批準。當時的政府明令不許人民私自出國,各主要道路關隘的稽查很嚴。629年,玄奘28歲這一年,他從長安出發,“冒越憲章,私往天竺”,晝伏夜行,從涼州出玉門關,偷出國門。
玄奘孤身涉險,一路上歷盡了艱辛。他以超人的意志,忍饑挨餓,越沙漠,翻雪嶺,頂風雪,斗盜賊,九死一生,命若懸絲。他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去偽經,存真經,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
630年正月,玄奘到達高昌王城,受到高昌王曲文泰的禮遇,并與他結為兄弟。在高昌王的幫助下,玄奘經龜茲、凌山、素葉城、迦畢試國、赤建國、颯秣建國、蔥嶺、鐵門,到達貨羅國故地,南下經縛喝國、揭職國、大雪山、梵衍那國等國,到達迦濕彌羅國。
到達印度后,玄奘游歷各地,巡禮佛教勝跡,廣泛學習大小乘佛教。當時的印度小國林立,分為東、西、南、北、中五部分,史稱“五印度”或“五天竺”。玄奘開始游歷諸國、拜望高僧之旅。當時印度最有勢力的國王,是羯若鞠阇國的戒日王。戒日王得知玄奘從中國來,博學多才,特地約見他。因為玄奘,戒日王還派出使節前往中國。
639年十二月,戒日王為玄奘在羯若鞠阇國的都城曲女城舉行大會,請玄奘作“論主”。參加大會的有印度的20多位國王、4000多位佛教僧人,以及2000多位其他教派的信徒。大會上玄奘宣讀了他的論文,據說18天內沒有一個人能夠出來反駁。這成為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空前盛事。
依照印度的通例,凡是辯論勝利,便乘象出巡,以示榮耀。于是,戒日王禮請玄奘乘象出巡,并遣人執旗前導巡行。
隔了兩年,玄奘又應邀參加了戒日王帝國五年一度的佛教無遮大會。這是印度佛教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盛會,歷時75天,盛況空前,與會者包括王公貴族、僧人和學者,先后達5萬人之多。
643年,玄奘啟程回國,于645年抵達長安。玄奘從印度帶回了梵夾裝佛經520夾、657部,以及佛舍利150粒。與當年離開長安時的窘迫情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玄奘回國受到君臣朝野、僧俗大眾的熱烈歡迎。唐太宗下達敕令:“聞師訪道殊域,今得歸還,歡喜無量。可即速來,與朕相見。”
玄奘得到尊崇,被賜號“三藏法師”。19年里,他一共翻譯出75部、1335卷佛經。尤其是佛教在印度短暫消亡后,這些正確翻譯的佛經意義更為重大。很多國家的留學生到他門下學法,長安也成為當時世界佛教的中心。
玄奘還根據自己在印度見到的風土人情,撰寫了《大唐西域記》,記載了他親身經歷和傳聞得知的138個國家和地區、城邦,不僅包括今天中亞的一些國家和地區,還包括巴基斯坦北部、幾乎整個印度地區、孟加拉國以及尼泊爾南部地區,內容涉及政治、經濟、宗教、風俗等,是古代西域和印度的大百科全書。
對唐朝而言,《大唐西域記》是打通西域絲路的戰略指南。自漢朝消亡以來,疆域廣袤的大唐再次把目光投向西域。唐太宗渴望恢復絲綢之路的歷史榮光,迫切需要了解西域境況。由玄奘口述的《大唐西域記》成為唐太宗“睜眼看西域”的第一手資料。
對印度而言,《大唐西域記》是重建印度歷史的考古手冊。由于印度沒有完備的史料記載,以至于1837年英國人在印度挖掘出古代遺址后不知其為何物。正是依靠翻譯成法語、英語的《大唐西域記》,人們才意識到,這片遺址正是印度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鹿野苑。人們在那里發現了“阿育王石柱”,今天印度國徽上的獅子柱頭便源于此。人們還根據玄奘的記載,挖掘了那爛陀寺等重要遺跡,再現孔雀王朝的歷史記憶。有位印度人這樣說,“玄奘依然活在每一個印度人的心靈深處,倘若沒有他字字珠璣般的著作,我們印度的歷史就不會完整”。
對中亞而言,《大唐西域記》是了解中亞地區的寶貴史料。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中亞地區是希臘文明、伊斯蘭文明、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的交匯地帶。在這片舞臺上,文明的交融固然不絕如縷,但由于戰爭頻仍、民族遷徙、環境惡劣,中亞地區留下的史料極為稀少,因此《大唐西域記》彌足珍貴。憑借一部《大唐西域記》,玄奘的影響力不再局限于佛教界,而是輻射到整個中外文化交流史。
盛唐時期,中西交通的干道絲綢之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通暢繁榮,中西貿易大為發展,人員往來也更為頻繁。除了唐朝派往西域的官吏和戍邊的軍隊外,還有不少中原漢人移居西域。各國紛紛遣使來朝,與唐朝的關系相當密切,如史籍所載:“伊吾之右,波斯以東,商旅相繼,職貢不絕。”西域諸國也有大批移民僑居內地,他們在帶來中亞文化的同時,深受中國文物、典章制度的熏染,多數華化。這些人員的往來雜居,促進了漢族和各族人民的融合,也促進了經濟文化的交流。(詳見本刊2023年第3期《到長安去——遣唐使傳奇》)
在盛唐文化的宏闊氣象中,承載著中西交流使命的絲綢之路,包括陸上絲綢之路、草原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也包括通往印度的西南絲綢之路和通往朝鮮半島、日本的東方海上絲綢之路,都實現了空前的暢通,空前的輝煌。
馬可·波羅:眾多航海家都是在看過他的游記后“東來西去”
持續8年之久的“安史之亂”,是唐朝由盛到衰的分水嶺,標志著大唐盛世的終結,也是陸上絲綢之路鼎盛時期的終結。自此,這條連接亞歐的商貿通道,逐漸衰落。
政治經濟中心的南移,造船業的技術進步與指南針的使用,大大促進了東南海上貿易的繁榮,杭州、廣州、泉州、明州(今浙江省寧波市)都是對外貿易的重要港口。五代、兩宋與朝鮮半島的王氏高麗政權,與日本的鐮倉幕府,與東南亞、南亞的越南、印尼以及印度的經濟文化交流十分頻繁,與阿拉伯、非洲的交流也有進一步發展。南宋趙汝適的《諸蕃志》、周去非《嶺外代答》中的《外國門》,記載了當時東南亞、南亞以至波斯、大秦、非洲、南美洲的一些情況,涉及50多個國家和地區。兩宋政府鼓勵對外開放,在多地設置驛站,保護外國商人與商船。
元代的大一統打通了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元統治者的政策有利于對外開放的開展,如元世祖忽必烈鼓勵對外交往,對各國來者尤為禮遇,下詔令“其往來互市,各從所欲”。元朝是中國歷史上對外開放口岸最多的政權之一。元朝時,東西之間的貿易往來及旅行家、使臣之間的相互交往十分頻繁,其中最有歷史影響力的使者是馬可·波羅。
1271年,17歲的馬可·波羅隨父親和叔父從威尼斯啟程。他們途經地中海沿岸的阿迦城、亞美尼亞,穿越兩河流域,橫跨波斯全境,翻越帕米爾高原,進入疏勒、沙州,沿古老的陸上絲路到達元朝大都(今北京),耗時三年半。
馬可·波羅在游記中寫下了很多他對北京的印象,“全城地面規劃猶如棋盤,其美善之極,未可宣言”。對皇室宮殿的記述,他描寫為“宮頂甚高,宮墻及房壁涂滿金銀,并繪龍、獸、鳥、騎士形象”。此外他還記述了北京貿易的發達,“百物輸入之眾,有如川流之不息,僅此一項,每日入城者記有千車,用此絲制作不少金錦綢及其他數種物品”……
馬可·波羅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重用,在揚州任過三年地方官。因為他了解很多鹽務方面的事,所以有人推測他可能是一名級別較低的鹽吏。
馬可·波羅和他的父親、叔父在中國居住了17年,走遍了中國各地。他還奉使訪問過印尼、菲律賓、緬甸、越南等東南亞國家。在看到蘇州兩千多座橋、水道縱橫交錯的景象時,他感覺像是回到了家鄉威尼斯。
1291年,37歲的馬可·波羅踏上歸途。這一次,他走的是海上絲綢之路。
馬可·波羅一行人用了三年半的時間回到故鄉。上船時共有一千余人,最后只剩下十八人,其余的全部失蹤或病故。回國三年后,馬可·波羅因為參加戰爭被俘。被俘期間,他向同獄的文學家魯斯蒂切諾口述了自己在中國的這段經歷,也就是后來的《馬可·波羅游記》(又譯為《馬可·波羅紀行》《東方見聞錄》)。
馬可·波羅是第一個廣泛游歷東方世界、并留下有關重要文獻的歐洲人。雖然今天人們對《馬可·波羅游記》的真實性依舊爭論不已,但不可否認,《馬可·波羅游記》對于中西方文化的交流、科技發展、航海事業的開拓以及西方宗教在中國的傳播引進都有著無比巨大的影響力和推動力。
有人甚至認為,世界歷史就此改寫,因為自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起,激發西方列強殖民探險、征服世界的欲望就與這部書有關。哥倫布、達·伽馬、安東尼·詹金森和約翰遜等眾多航海家、旅行家、探險家都是在看過這本游記后“東來西去”的,其目標就是抵達印度、尋訪中國。
鄭和:28年七下西洋,拉開了海洋時代的序幕
如果說秦漢到元朝是絲綢之路1.0時代,以陸上絲綢之路的開拓為主,那么自明朝起,是絲綢之路2.0時代,變為以海上絲綢之路的開拓為主。對中國來說,這個轉變是以鄭和下西洋為標志的。
鄭和,原姓馬,乳名三保(又作三寶),1371年出生于云南昆陽州(今昆明市晉寧區)的一個小村莊。1382年,明軍平定云南,在進入云南時,明軍把當地幼童擄去,鄭和正是其中之一,被作為宦官服役。之后因緣際會,鄭和赴燕王朱棣藩邸,由此和朱棣有了聯系,兩個具有雄才大略的人互相成就了開拓海上絲綢之路的佳話。
1404年正月,正是“靖難之役”功成之日,論功行賞,鄭和被朱棣賜姓“鄭”。此時的朱棣剛即位,百廢待興,為了向海外諸國傳達和平理念,使諸國來朝貢,以增加自己即位的合法性,便決定派人出使西洋。因為鄭和有勇有謀,無論姿貌還是才干,在宦官中無有出其右者,故委任鄭和為正使。
1405年的一天,“天下第一港”江蘇太倉劉家港碼頭,人頭攢動,世界上第一支由兩百余艘艦船和27800多名官兵組成的龐大船隊正待出發。絲綢、瓷器、茶葉、書籍……時任欽差總兵正使的鄭和,將率領著這支滿載中華文明物資的船隊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遠洋航行。這是一條從沒有人走過的路。
鄭和的首次遠航,比哥倫布首航美洲早87年,比達·伽馬開辟東方新航路早92年,比麥哲倫從美洲航行到菲律賓早114年,使海上絲綢之路得以空前發展。
1405年至1433年,28年間鄭和七下西洋,將先進的中華物質文化、精神文化、政教文化等遠播海外。其間,他訪問了印度洋、阿拉伯、東非各國,航程十萬余里,最南到爪哇,最北到麥加,最西到非洲東海岸。
鄭和船隊沿著海上絲綢之路給三十多個國家帶去了先進技術。如滿剌加(馬六甲)是鄭和船隊開拓的重要據點,據說滿剌加人就是從鄭和一行人學會了建造城市和掘井取水的本領,至今當地還有三寶城和三寶井的遺址;鄭和使團還給當地人治病和傳授種田知識;又如,占城國“書寫無紙筆”,鄭和船隊帶去的中國紙筆文具在這個國家的廣泛應用,改變了該國在文化及其表述上的落后狀況……
除了在海外介紹和傳播中華文化,鄭和使團還注意吸收借鑒海外的優秀文化,如使團成員撰寫的《瀛涯勝覽》《星槎勝覽》等,就處處留意各國的風土人情,并記載下來,為后人留下了豐富的民族志。
鄭和所開拓的海上絲綢之路,在占城、蘇門答臘、錫蘭山、古里建立了海洋交通中轉站,并在滿剌加、古里等建立了貿易基地,開展了形式多樣的貿易。中國的瓷器、絲綢、漆器等出口到海外,促進了相關手工業的發展,而海外的玉石、香料等也在中國擴大了市場,對相關產業也起到了推動作用。
鄭和七下西洋,為中西文明交往的重心從亞歐大陸轉移至海上,為海洋文明的全球崛起做出了重要鋪墊,拉開了海洋時代的序幕。
海上事業的鼎盛,彰顯了古代中國處于世界航海史巔峰的海洋強國地位。
永樂時期的21年中,各國使節來華訪問共318次,平均每年有15次。文萊、滿加拉(孟加拉)、菲律賓(蘇祿群島)、古麻刺朗(今菲律賓內)等國有11位國王甚至親自率團前來明朝進行國事訪問。其中三位國王先后于訪問期間病逝,并安葬在中國。
習近平總書記曾高度評價鄭和下西洋:“歷史上鄭和下西洋,通過海上絲綢之路推行經貿和文化交流,艦隊這么強大卻沒有進行過任何侵略,而是調解糾紛,打擊海盜。中國奉行和平發展的外交政策,給予鄰邦巨大幫助,交了很多朋友。”
16世紀,全球化從海上全面拉開帷幕,世界格局發生重大變動,東西方從海上大規模直接接觸交往的時代到來。遺憾的是,明朝后來“寸板不許下海”的禁令,清朝的“禁海令”和“遷海令”等,使海上絲路日漸衰落,中國錯過了大航海時代,中國人因為絲綢之路形成的世界觀、大格局,徹底倒退了。與此同時,西方人擴張東來,采取亦商亦盜的貿易形式,展開對于海上資源的激烈爭奪。
“一帶一路”:中國人民的光榮與夢想
絲綢之路的故事,并未就此終結。曾在絲綢之路中發揮過重要作用的中國,今天,正在重返世界舞臺中央。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黨中央批準了中央宣傳部梳理的第一批納入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的偉大精神共46個,絲路精神赫然在列。絲路精神體現了中國“兼濟天下”的大國擔當,“天下為公”的大同理想,“天下一家,同享太平”的大美愿景,為推進“一帶一路”建設提供了動力源泉,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匯聚了磅礴力量。
2023年是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十周年。
根植歷史,放眼未來,絲路之光耀古今。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首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歡迎宴會上所說:
2000多年前,我們的先輩們就是懷著友好交往的樸素愿望,開辟了古絲綢之路,開啟了人類文明史上的大交流時代。今天,我們傳承古絲綢之路精神,共商“一帶一路”建設,是歷史潮流的沿續,也是面向未來的正確抉擇。“一帶一路”建設承載著我們對文明交流的渴望,將繼續擔當文明溝通的使者,推動各種文明互學互鑒,讓人類文明更加絢爛多彩……
(責編/陳小婷 責校/張超 來源/《絲綢之路上的使者》,徐兆壽、金西源著,清華大學出版社2016年11月第1版;《文明古國與絲綢之路》,楊巨平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6月第1版;《歷史上的“絲綢之路”文化交流》,呂文利/文,《人民日報》2016年9月7日;《張騫與絲綢之路》,武斌/文,《僑園》2019年第4期;《絲綢之路上,1400多年前的“世博會”》,石云濤/文,新華社2023年4月2日;《玄奘與絲綢之路上的佛教文化交流》,王邦維/文,《人民日報》2015年5月13日;《玄奘西行東歸:鑄就中外文化交流史一座豐碑》,孫明霞/文,《學習時報》2021年11月30日;《絲綢之路:唐朝這樣走向世界》,陳濤/文,《北京晚報》2019年4月27日;《高福進:馬可·波羅怎樣記述“絲綢之路”》,高福進/文,《解放日報》2019年4月9日;《絲綢之路與中華國運》,關山遠/文,《新華每日電訊》2017年5月12日;《圖說“一帶一路”:一帶一路承載光榮與夢想》,石志勇/文,新華社2017年5月10日;《在北京舉辦,90多國代表已確認出席》,韓超/文,《參考消息》2023年9月9日;《穿越時空的絲路精神》,朱喜坤、余永和/文,《光明日報》2023年6月13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