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鵬飛

“意氣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極之運,有生所共深悲也。”當我再一次聽到葉小鋼作曲的舞劇《紅樓夢》,一種深切的共鳴涌上心頭,并非僅是與作品之間的共鳴,而是仿佛一種穿山越水的嘆息——它來自曹雪芹,也來自葉小鋼;它來自林黛玉,也來自賈寶玉;它來自大觀園里的世事流轉,也來自人間的愛恨別離、世相百態。在這部作品中,劇中人、原著作者、以此為劇本的藝術家與讀者、聽眾之間形成了一種對社會人生、悲歡離合、興衰際遇的超然共鳴。它傳達了一種對這個世界的“意氣之感”,甚而表達了一種深刻的精神體驗,體味著“有生所共深悲”的人之命運。這種體驗是親歷這個世界的人們所必須面對的,它跨越古今,因為我們身處一個共同的世界。這種帶有形而上追尋意味的共同體驗連通了《紅樓夢》的世界,將與之相關的一切人物代入其中,將文學和音樂融于一體,形成精神的轟然共鳴,令我徜徉其中而嘆息。
葉小鋼的作品毫無疑問地被音樂界和愛樂者們劃分在“現代音樂”的風格范疇里,而舞劇《紅樓夢》則在“現代音樂”這一標簽里建立起了某種更具“經典性”的藝術風格。在這個新作頻出,常常“把自我(熱衷于原則與獨創性的自我)奉為鑒定文化準繩”的時代,舞劇《紅樓夢》體現出一種“經典性”的可能。

作為作曲家,葉小鋼是有“野心”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就已蜚聲海內外的他,并不滿足于僅對音樂做囿于現代藝術形式和現代藝術觀念的探索,充當現代音樂的“弄潮兒”。首演于2005年的《大地之歌》、創作于2016年的《魯迅》以及如今的舞劇《紅樓夢》,三者皆以經典文學的精神刻畫為藝術追求。
“……悲來乎,悲來乎。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葉小鋼的《大地之歌》與馬勒的作品遙相呼應,采用的歌詞亦是相互重疊的唐詩。第一樂章,作曲家采用李白的《悲歌行》作為歌詞,這種“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的氣概讓我想起來自《古詩十九首》中對生命痛徹清醒的認識、對生死直觀的思考。《紅樓夢》中那句“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如王國維所說,是“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棲肩之所”。私以為,葉小鋼之所以能對這一人生哲學經典命題發出切近自身、令人動容的藝術表達,并非是刻意選擇,而是一種“巧合”。這種“巧合”是浸淫中國文化者恰逢自己的人生際遇時有感于心、自然而然發出的嘆息;它是被中國古典傳統和概念所中介的,它是歷史精神的延續,它讓經典和現實互質。這種必然的“巧合”使得葉小鋼與李白、曹雪芹在跨越千百年的時空里遙相呼應,如同每一個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中國人都會在某一時刻與這種經典中的精神相逢。葉小鋼的這部分作品恰恰在他與經典相逢時留下了自己的印記,使得這些作品有了經典性的光芒。

《紅樓夢》舞劇的音樂本體形式同樣呈現出經典性的特質。這部總時長約兩小時的音樂作品總體上是旋律性的。在這兩幕、二十八首(段)音樂的舞劇中,旋律如萬花筒般多彩斑斕:林黛玉的主題旋律仿佛落花流水,愁腸千千結;薛寶釵的主題旋律明麗暢達,一派明眸皓齒的青春形象;而賈寶玉的主題旋律則突破了少男的天真爛漫與靈秀多情,暗藏著一種深刻的悲劇性與對悲涼人世的升華。在對旋律調式的處理上,葉小鋼表現出極強的分寸感。作品旋律始終是五聲性的,他毫不吝惜地在其中加入了各式“偏音”,在優美流暢的五聲化旋律中雕琢出不同樣式的色彩。某些旋律形態甚至已非常接近西洋大小調,只是在音樂的總體氛圍下仍保持了旋律的中國式感受。葉小鋼對轉調的處理是極其復雜多變的,在很多段落亦采用了多調性的手法。對他來說,這是手段而非目的,他將這些復雜的音高組織形態調和在五聲性的、東方美學的世界里,以此來塑造聲音色彩的變化,表達難以言喻的情感。

在中國悠久的歷史中,一些具有豐富內涵的經典音樂作品被廣為傳頌。盡管在專業音樂創作中,音樂構思是整體性的,在西方現代主義音樂中,甚至體現了弱化旋律的因素和可能,但不得不承認,在中國音樂傳統中,經典旋律仍然是經典性的重要因素。舞劇《紅樓夢》中的旋律正是這種經典性因素的延續,它在現代音樂的技巧下展開了對經典旋律的回眸與創新。中國傳統文化中,輕工具理性、輕技術技法,而重點關注“人”、關注心靈超越,游心于物的古典精神在這里得到了現代性與世界性的發展,而西方現代、后現代主義文化運動中粉碎基礎、消解中心、追求“純詩、純形式”所帶來的現代主義危機得到了中和,音樂的經典性得到了自由展開。

在西方經典作品中,貝多芬晚期弦樂四重奏的艱深歷來為人們所稱道。一方面,這些作品中深刻的哲學內涵與復雜的音樂技巧使聽眾理解它時感到晦澀;另一方面,這也是其經典性的呈現。演奏家一次次挑戰這些高難度的音樂,猶如攀登高峰;聽眾聚精會神地感受與思考,仿佛靈魂的苦旅。從某種角度來說,經典也必然承載著某種孤獨,這種孤獨與普遍性同在,如唐代陳子昂的名篇——“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其中的孤獨愴然穿越時空與地域,引起千百年來人們的普遍共鳴。寫到這里,我想起《紅樓夢》中曹雪芹所寫:“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葉小鋼音樂中的況味,留待有緣之人與其相遇而神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