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霞
首屆天津茱莉亞鋼琴藝術節(Tianjin Juilliard Piano Festival,簡稱TJPF)于2023年7月30日至8月13日成功舉辦。十二位國際名師、兩位知名演奏家、兩位客座指揮、兩支合作樂團與七十九位學員,在短短十四天內共同完成了三百三十堂一對一課程、十五堂大師課和十五場音樂會,高密度、高質量的課程與演出點燃了眾多鋼琴學子的激情,也為天津茱莉亞學院(The Tianjin Juilliard School)及其所在的天津濱海新區打造了一張世界矚目的藝術名片。
本次,我們獨家專訪了該藝術節的兩位核心發起者——天津茱莉亞學院首席執行官兼藝術總監何為,天津茱莉亞鋼琴藝術節聯合藝術總監之一、天津茱莉亞學院預科部鋼琴學科主任王笑寒,傾聽他們創辦此項盛事的初心與歷程。
坐落在天津濱海新區的天津茱莉亞學院,是紐約茱莉亞學院的唯一一所海外分院。知名鋼琴藝術節或專業鋼琴賽事在中國并不罕見,那作為學院機構的天津茱莉亞學院為何也要舉辦一個鋼琴藝術節呢?
王笑寒坦言道:“在各大主流國際鋼琴比賽中,協奏曲往往是最后一道挑戰,而年輕鋼琴學子們能夠到世界一流音樂廳開獨奏會、與樂團合作演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他與何為決定為年輕鋼琴學子們提供一個與職業樂團排演鋼琴協奏曲的平臺和機會。
“我認為我們是有野心的,”王笑寒說,“我們希望在中國創造一個國際一流的鋼琴藝術節。”要實現這一想法并非易事。為了滿足學員們練習和演奏的需求,學校安排了二十二間教學工作室、八十多間琴房和六十九架施坦威三角鋼琴。活動期間,五位調律師在觀眾們看不到的時候為每一場活動保駕護航,他們輾轉于各個場地,隨時待命,以確保鋼琴能夠呈現最佳狀態。
藝術節引以為傲的可不只是硬件設施,由數位鋼琴教育與表演領域的“大咖”、教授組成的藝術家團隊無疑是藝術節最強大的核心競爭力。今年2月,王笑寒給了何為一份名單,說這名單上的教授都可以來中國參加這次的鋼琴藝術節。在過去一段時間里,許多活動都需要轉至線上進行,因此何為特地問道:“你確定他們都能來線下教學嗎?”在得到王笑寒肯定的答復后,何為很是激動。




整個藝術家團隊名單,從起草到敲定只用了非常短的時間。王笑寒說:“以前要想預約這些教授的檔期,至少也得提前一年的時間。”大師們對藝術節的重視與支持遠超何為與王笑寒的預期,令他們二人十分感動。德國漢諾威音樂學院的阿里·瓦迪(Arie Vardi)教授今年已八十六歲高齡,當聽到王笑寒說這是天津茱莉亞學院第一次舉辦鋼琴藝術節時,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他說:“天津茱莉亞學院是一所很棒的學校,我一定要去!”紐約茱莉亞學院鋼琴系主任約赫維德·卡普林斯基(Yoheved Kaplinsky)同樣給予了巨大的支持。
本次鋼琴藝術節共有一百二十六位報名者,經過嚴格的篩選,最終共有二十八位青年藝術家、三十七位青少年學員和十四位短期學員入圍,其中最大的二十八歲,最小的只有七歲。為了滿足不同學習階段學員的需求,何為與王笑寒在師資的安排上頗花了一番心思。藝術家團隊由來自中國、英國、美國、德國、波蘭、新加坡、韓國的十二位專家組成,除了卡普林斯基與阿里·瓦迪,還包括波蘭格丹斯克音樂學院教授卡塔日娜·波波娃-齊德龍(Katarzyna Popowa-Zydroń)、中央音樂學院教授邵丹、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教授索菲亞·古利亞克(Sofya Gulyak)、波蘭卡托維茲音樂學院教授沃伊切赫·斯威塔瓦(Wojciech ?wita?a)、上海音樂學院教授楊韻琳等。
王笑寒說:“這其中既有看著我長大的前輩,也有曾一起參加過比賽的同輩。像阿里·瓦迪、卡普林斯基、波波娃-齊德龍這樣的資深‘大咖,他們能夠在藝術表演與事業發展方面為青年藝術家提供一些經驗與建議;而新生代鋼琴家索菲亞·古利亞克和更了解中國學生的楊韻琳、邵丹等,則能夠為青少年學員提供更多指導性的幫助。我了解他們,我知道他們能為孩子們帶來些什么,這些新的知識和理念,可能會改變孩子們接下來的學習方向和人生。”

某天晚飯后,王笑寒心血來潮想去學校的琴房轉一圈。“那會兒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竟然還有一半以上的琴房里有學員在練琴!”這令王笑寒非常驚訝,沒有家長監督、老師督促的學員們竟不自覺地“卷”了起來。每天早上,校園里都會響起交織起伏的琴聲,練琴到凌晨十二點的學員更是比比皆是。一位學生說,自己以前練琴從來不會超過晚上九點,但到了這里以后,看到周圍的同學都在刻苦練琴,他不想比別人落后,只好加倍努力練習。在王笑寒看來,這樣的學術氛圍與學習環境正是天津茱莉亞學院想創造的——為這些準專業水平且對鋼琴學習充滿熱情的年輕人,提供一種信息量極大,甚至集訓式的學習。
何為說:“學鋼琴的孩子其實是非常孤獨的,他們總是一個人在琴房里不停地練習,很少有時間和同齡人玩耍,畢竟對技巧的練習和對曲目的掌握都需要通過時間來積累。”因此,天津茱莉亞學院希望通過鋼琴藝術節為鋼琴學子們提供一個溝通、傾聽、交流、學習的機會,搭建一個社區(Community)般的環境。王笑寒說:“我們不想讓它成為一種競技,我們希望大家是因為音樂和鋼琴相聚在此,在獲得專業知識與資源信息的同時,還可以交到朋友,打開視野,豐富自己的音樂體驗和人生閱歷,體會到分享與享受的美好。”


藝術節期間,我遇到了一位十歲的小姑娘,有五年琴齡的她和身為音樂老師的媽媽共同申請了“觀摩學員”的名額,她們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音樂會、大師課和講座中。當被問到想聽哪些課程時,她睜大眼睛說:“我都想聽!”然后,女孩搖了搖媽媽的手,提醒媽媽有一場音樂會要開始了,她想趕緊去占個好座位。
這樣的學習氛圍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身處藝術節當中的每一個人,正如何為所說:“鋼琴藝術節不是一個學術活動,它是一個城市的節日。”


本次鋼琴藝術節不僅安排了由紐約茱莉亞學院和天津茱莉亞學院優秀畢業生組成的青心室內樂團,還邀請到年輕且潛力十足的蘇州交響樂團與學員們進行合作演出。
采訪過程中,何為與王笑寒多次提到“為鋼琴學生提供與樂團合作機會”這一理念,同為演奏者和教育者的他們,深知學生在專業學習與職業需求之間的距離。何為坦言,盡管他遇到過一些很有潛力成為演奏家的學生,但他們往往缺乏樂團排練的經驗,這樣的學生進入職業樂團后,很可能需要有一段比較長的適應期。
在這一方面,國外的音樂學院與國內情況大不相同。“他們有非常多的青少年樂團,學生們在進入大學之前多多少少都參加過樂團。”到天津茱莉亞學院任職之前,何為在舊金山執教了十七年,他生活的灣區僅有八十萬人口,但是青少年樂團有近二十支。不過,在何為看來,讓學生們擁有樂團經歷只是基礎,更重要的是要建立一種“樂隊文化”(Orchestra Culture)。到天津茱莉亞學院任職之后,何為格外重視學校的樂隊訓練和樂隊文化。漸漸地,他看到學生們有了“蛻變”。

何為還提到了一個概念——“并肩同行”(side by side)。此前,他曾特地做了一次調查,了解美國一些學院的樂隊情況。美國萊斯大學的樂團總監萊瑞·瑞克萊夫(Larry Rachleff)告訴他,老師的參與非常關鍵,這會直接影響到學生的積極性。“老師拿著總譜去看排練并不是為了嚇唬學生,而是為了讓學生們知道老師對他們的重視,”何為說,“我經常到音樂廳去看學生們排練,我發現學生們會更加投入,求知欲也更強。”老師不僅要指出學生的技術問題,更要與學生共同協作,以一個合作者的身份言傳身教,這不僅能使學生更加重視,還能夠培養他們的整體協作意識和主動性。
一位優秀的音樂家往往也是一位良好的溝通者,尤其是從事團體性表演的音樂家,如交響樂團或合唱團的成員,他們在訓練中往往都更強調傾聽和協作,沒有“我”,只有“我們”;而擅長溝通和協作的人,自然也容易具備領導力。因此,或許我們可以說,音樂家自帶一種得天獨厚的為社會進行溝通、為關系進行舒緩的潛能。更何況,他們的溝通“工具”——音樂,總是令人愉悅和樂于接受的。
當音樂家走下舞臺,走向大眾、走進社區,他們便是藝術的普及者與播種者。“培養年輕音樂家成為藝術家公民,服務社區并影響社會”是天津茱莉亞學院一直以來秉承的教學理念。曾執掌紐約茱莉亞學院達三十四載的榮譽退休院長波利希曾在其出版的《藝術家引領社會》(The Artist as Leader)一書中提道:“藝術家必須積極參與所在社區的活動,有效并有條不紊地保證藝術成為社會結構的重要因素。表演藝術家絕不能認為自己的‘工作隨著演出的結束而終止。只有了解世界政治、經濟和社會各組成部分的藝術家,才能使二十一世紀藝術對學校、機構和世界產生積極的影響。”何為說:“我們希望通過此次鋼琴藝術節,在他們心中埋下一顆小小的種子,以后成為藝術家公民。”

鋼琴是一種普及度極高的樂器,國內的鋼琴琴童不計其數,許多家長對如何彈好鋼琴都十分焦慮。對此,王笑寒給出了建議:“適當給孩子們多一些空間,讓他們在音樂里自由探索。調整一下方式,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們這個世界不缺鋼琴家。如果音樂學習的過程是快樂的,我相信孩子們一定會受益終生。”當我們將音樂學習作為滋養自己的手段,進而培養出良好的審美時,你我也可以成為“準”藝術家公民,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