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寧峰與絕世“普羅”

景作人

蘇聯作曲家普羅科菲耶夫的音樂風格獨特，作品數量浩瀚，質量驚人，可謂是全才、全能、全面的“三全”作曲家。2023年4月1日晚，在成都交響樂團（以下簡稱“成交”）的音樂季演出中，我聽到了一場精彩的“普羅”專場音樂會。這場音樂會的內容和質量，完全稱得上是國內一流的。音樂會的曲目包括普羅科菲耶夫《第一交響曲（古典）》《D大調第一小提琴協奏曲》、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組曲，特邀小提琴獨奏寧峰，指揮林木森。

音樂會上半場，“成交”演奏了普羅科菲耶夫的《第一交響曲（古典）》。據說普羅科菲耶夫在寫這部交響曲時，希望自己能夠按照海頓的樣式再現古典主義風格，故采用了較小的樂隊編制和室內樂化的配器手法。然而當作品演出后，人們聽到的交響曲卻似一個穿著古代服裝的現代人形象，外面是古典的，內里卻是現代的。如此一來，穿著海頓外衣的普羅科菲耶夫便著實奇特了一把，不僅“舊瓶裝了新酒”，還應驗了世人對其“新古典主義代表者”的贊嘆與美譽。

《第一交響曲（古典）》的確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它的演奏技巧極難，但演奏風格卻相當的文靜典雅，謹慎而富有清新的朝氣。這就給指揮家出了一個難題：要想真正達到作品要求的效果，指揮家必須具有掌控和調配樂團的能力，在表現音樂風格的同時，還要具有古典主義與現代主義的雙重審美修養。當晚的林木森沒有辜負現場聽眾的期望，他以精巧的手勢雕琢出細膩而富有變化的音色，勾勒出具有古典美感的線條，使整部交響曲在現代化的配器音響中透露出古色古香的味道，尤其是第二樂章的小廣板和第三樂章的加沃特舞曲，其音樂的干凈程度和舞曲的俏皮感都表現得相當充分。交響曲的第四樂章是最難的樂章，林木森指揮“成交”時咬緊牙關，以“長江漂流”般的氣勢，順暢地結束了整個樂章，給人們帶來了一種一瀉千里的感覺。

普羅科菲耶夫的《D大調第一小提琴協奏曲》是現代小提琴文獻中獨具特色的經典作品。它構思于1915年，完成于1917年，屬于作曲家早期的代表作。這首協奏曲抒情性強，有著一定的“遙想”味道，它很美、很俏、很純，充滿著青春般的氣息。它是傳統的調性音樂，卻盡含著新世紀與新時代的烙印，就連技術上也是出新不斷，難上加難。

寧峰當晚的演奏令人驚嘆。他的技術表現登峰造極，音樂表現出神入化，整部作品干凈利落。這首協奏曲雖是作曲家早期的“新古典主義”作品，但其內在的隱匿和控制非常重要，并非那種可以盡情“肆虐”的過度浪漫之作。記得當年年輕的大衛·奧伊斯特拉赫就因為不熟悉作曲家的原意，在對作品的把控上不夠嚴謹，因而受到了作曲家的指責，后在作曲家的親自指導下才得以改正。

寧峰成熟地把握住了作品的火候。在第一樂章中，那種像種子幼苗一樣萌發而出的抒情性自然地流淌而出，它不滯怠、不留戀，成了第一樂章中“湛藍的天空色彩”。寧峰的演奏非常謹慎，他以精湛的右手技術控制著音色變化，使音樂的意境一直在現實與幻想中徘徊，就此形成了一種近似神話般的絕妙的畫面景象。

第二樂章的諧謔曲是這首協奏曲中最著名的樂章，也是樂迷們最熟悉的樂章。它給人們帶來的是陽光明媚的世界和充滿生機的自然，那充滿跳動感的變化音上行旋律非常奇異，既有天真的稚氣，又有滑稽的幽默，而體現的意境則是既純樸又圓滑，活脫脫是“普羅”音樂精神的化身。寧峰的演奏一氣呵成，從頭至尾毫無半點懈怠，音樂朝氣蓬勃，一往無前。樂章中段的轉調部分復雜多變，技術的難度非常之高，然而寧峰的演奏卻令人十分放心，整個段落演奏得似輕松飛翔一般，沒有任何額外的“阻力”。

第三樂章更是寧峰的強項。這個樂章多少與第一樂章相仿，有著一些回歸理性的味道和特有的堅定性與華麗感。寧峰雙手嫻熟的配合，使音樂仿佛在自由的海洋中游弋。這個樂章的結尾部分有著大段高把位橫向音階的走句，中間還摻雜著帶有變化音的離調與轉調，演奏起來非常困難，然而寧峰卻以超強的左手技術，將這一段音樂表現得如癡如醉，特別是尾聲中大量的高音顫音，其效果如同仙女下凡，徐徐飄逸，真是令人似仙似幻。

音樂會的下半場，林木森指揮“成交”演奏了普羅科菲耶夫的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組曲。這部舞劇融抒情性、戲劇性、舞蹈性為一體，有著鮮明的音樂感受力和渲染力，對年輕的“成交”來說是一次考驗。當晚我聽“成交”的演奏，首先覺得指揮的作用得到了很好的發揮。林木森是近年來我看到的進步非常大的青年指揮家之一，他站在舞臺上非常淡定，從內到外都透露著一種沉穩聰慧的氣質。林木森在指揮時沒有多余動作，從頭至尾手勢清晰，音樂邏輯準確。在九首樂曲的演奏中，他能夠始終做到適度的把控與調節，并將抒情與戲劇相結合，內省與渲染相融會。而當音樂到達高潮時，他又能用內心所點燃的激情，帶領樂團奔向音樂的頂點。

《羅密歐與朱麗葉》組曲十分復雜且具有多樣性，對樂團各個聲部的要求頗高。“成交”以弦樂“張揚”的群感、木管平滑的層次、銅管精湛的力度、打擊樂靈巧的動靜，賦予了整部作品鮮活的激情渲染和騰飛體驗，尤其是尾聲“梯培爾特之死”這一段，全體演奏員神經緊繃，小提琴兩個聲部以快速的十六分音符疾風似的演奏，掀起了戲劇性的巨浪，樂團在拍子與速度轉換后的極強段落中，以高度集中的精力演奏著高潮到來之前的鋪墊。最后，整個樂團簇擁著全體銅管，高奏著“梯培爾特之死”的旋律，在一種強烈悲壯的怒濤與氣氛中結束了全曲。

渲染與騰飛，“普羅”風格大展神采，終曲之后的人聲鼎沸，換來了成都城市音樂廳中的歡騰雀躍。如此光彩奪目的音樂會，既為優秀的演奏家寧峰和杰出的指揮家林木森贏得了新榮譽，又為百折不撓、奮勇前行的“成交”創了新路，迎來了輝煌，更為成都這座中國西南的“音樂之都”增添了神奇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