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曉平,高惠格
隨著國際中文教育事業的發展, “構建國際中文教育高質量發展新格局” 是新時代的新要求,其中國別化是國際中文教育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方向之一。2001年4月17日—18日國家漢辦在暨南大學華文學院召開了 “支持周邊國家漢語教學工作座談會” 。此會議不僅是我國對外漢語教育事業的新起點,也是我國對俄漢語教學的重要轉折點,自此黑龍江、吉林等省逐步擴大開展對俄漢語教學及相關研究工作,對俄漢語教學及其研究呈現出繁榮發展的樣貌。2006年12月第一家俄羅斯孔子學院——俄羅斯遠東國立大學孔子學院成立,標志著對俄漢語教學事業進入新的階段。2019 年漢語科目被納入俄羅斯統一國家考試,進一步推動了俄羅斯本土漢語教學的發展,同時越來越多的學者加入對俄(后文均指俄語國家和地區)漢語教學和研究中。為了解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發展狀況,本文運用CiteSpace可視化分析軟件,探究中國二十多年來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熱點和發展趨勢,以期能讓更多的研究者把握對俄漢語教學研究動態、抓準研究問題、共同推動對俄漢語教學和研究的深入發展。
本研究以CNKI 數據庫作為基礎數據庫和文獻來源。檢索數據庫文獻時,時間范圍為 “2000 年1 月1 日—2021 年12 月31 日” ,來源數據庫為 “學術期刊” “碩博” ,主題分別按照 “對俄漢語” “俄羅斯、漢語教學” “俄語、漢語學習” 多次檢索,后經人工篩選,剔除無關論文得到有效文獻803篇。
CiteSpace 是美國德雷賽爾大學陳超美教授用JAVA 語言開發的信息可視化文獻分析軟件。該軟件能夠通過深入分析文獻數據,考量出某一特定領域的基本情況,并以可視化的方式呈現出其知識結構,從而探明該領域研究的進展和趨勢。本研究就是通過CiteSpace(5.8.R3)對803篇對俄漢語教學研究文獻的關鍵詞共現網絡、關鍵詞頻次與中心度排序表、關鍵詞突現列表,提煉出二十多年來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熱點和趨勢;閱讀數據結果中的主要文獻,分析每個熱點和趨勢的具體情況,展現中國二十多年來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真實樣貌。
CiteSpace 軟件將803 篇文獻的類型和數量變化、作者所屬研究機構等基本信息進行可視化呈現,以此展現二十多年來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基本狀況。
803 篇對俄漢語教學研究文獻分為期刊論文和學位論文兩類,2000年至2009年間,二者數量不多,差異不大;自2010年之后兩類文獻均呈現增多的態勢,其中學位論文數量遠超期刊論文(圖1)。

圖1 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文獻類型和發表數量變化圖
由圖1可以看出,對俄漢語教學研究在2010年至2019年間,基本保持高速發展狀態,且學位論文數量明顯增多,這種現象與該時段國家漢辦大力推廣國際漢語教學的政策有關,大量俄語國家留學生來到中國,派往俄語國家和地區孔子學院和孔子課堂等漢語教學機構的國際漢語教師(志愿者)增多,從而帶動和促進了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蓬勃發展。圖1顯示,2019年對俄漢語教學研究達到峰值,2020 年之后的研究成果數量下降。
經統計,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發表機構共165 個,主體為國內高等院校,也包括海外孔子學院、國內研究院所、出版機構、相關管理機構等。圖2 為發表機構共現圖,表1 為出現頻次在10次以上的發表機構。

表1 對俄漢語教學研究文獻發表機構統計表(部分)

圖2 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發表機構的共現圖
從圖2可知,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機構覆蓋面非常廣,說明對俄漢語教學研究被廣泛關注。從表1可知,發表機構出現頻次在30次以上的高校,多處在與俄羅斯或俄語國家接壤或距離較近的省份,如黑龍江大學、新疆大學等,這些院校具有對俄研究的地緣優勢。同時數據顯示,一些外語學科水平高的綜合類大學,如吉林大學、蘭州大學、新疆大學,對俄漢語教學研究成果多,這說明具有語言學和教育學兩個學科背景的研究者是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主要群體。
研究熱點,即某個領域中學者共同關注的一個或多個話題,具有很強的時間特征[1]。由于關鍵詞通常是對文獻核心內容的高度濃縮和概括,因此,高頻關鍵詞的統計和分析可以用于確定某一學科領域的研究熱點和重要主題。中心度反映關鍵詞共詞程度的高低,體現了其在整個網絡中的媒介與影響力[2]89。因此,高中心度的關鍵詞能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某個時期研究者關注的重心和方向,容易成為研究的熱點和前沿。本文采用CiteSpace(5.8.R3)提取803篇文獻的關鍵詞共計372 個,選擇關鍵詞節點類型(Node Types),在g-index中設置k值為35(k值越大,網絡規模越大),生成基于關鍵詞共現網絡的知識圖(圖3);再根據其出現頻次尋找研究的熱點,計算每個關鍵詞節點的中心度(Centrality),一個關鍵詞的中心度數值越高,說明這個節點與其他研究主體的關聯越強。經過以上步驟制得803篇文獻的關鍵詞頻次和中心度列表。

圖3 對俄漢語教學研究文獻關鍵詞共現圖
圖3 顯示的關鍵詞字號越大說明出現的頻次越高,如 “偏誤分析” “教學策略” 等。有些關鍵詞雖然頻次和中心度都很高,但范圍指向與文獻檢索條件一致或被包含,例如 “俄羅斯” “白俄羅斯” “中亞” , “留學生” “俄羅斯留學生” , “漢語教學” “對外漢語” “教學” ;還有一些關鍵詞本身是檢索詞,如 “漢語學習” 。這些關鍵詞頻次雖然高,但并不具備明確的指向性和傾向性,在分析熱點時不能指向具體研究問題。為能準確找到研究熱點,本文篩除此類關鍵詞,再截取關鍵詞頻次和中心度高低的相關數據,然后選取頻次排名和中心度排名前30的關鍵詞,制得表2。

表2 2000—2021年對俄漢語教學研究高頻次和高中心度關鍵詞統計表
通過表2對高頻次、高中心度關鍵詞的歸納和匯總,并結合關鍵詞共現知識圖譜(圖3)和二次文獻閱讀,總結出二十多年來中國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三個熱點。
“偏誤分析” 在表2 中頻次高達174,且頻次和中心度排序都是第一。偏誤分析類文獻往往在偏誤分類和分析后給出相應的建議或教學策略,因此 “教學策略” “教學建議” 和 “教學對策” 等常常是偏誤分析類文獻的關鍵詞,在表2的頻次排序中也較為靠前。通過對偏誤分析類文獻的統計整理,此類文獻共181篇。
俄語是典型的屈折語,運用豐富的詞形變化表示語法意義,漢語是典型的孤立語,缺少典型意義的形態變化,表示語法意義的主要手段是語序和虛詞,因此俄語母語學生的語法偏誤常被教學者和研究者首先注意到。表3 顯示語法偏誤研究文獻最多,有103篇,通過閱讀整理,語法偏誤主要集中在虛詞、語序、補語等體現漢語語法特點的語言點上(表4)。

表3 對俄漢語偏誤研究文獻分類統計表

表4 對俄漢語語法偏誤研究文獻分類統計表
語法偏誤研究文獻中,詞類偏誤56篇,主要涉及副詞(13 篇)、量詞(9 篇)、介詞(9 篇)、 “了” (7篇)、離合詞(5篇)、代詞(4篇)、連詞(3篇),還有少量綜合性或其他詞類的偏誤研究(6 篇)。副詞偏誤主要涉及時間副詞、程度副詞、否定副詞、頻次副詞、范圍副詞等;此外介詞偏誤涉及關系介詞、方向介詞、處所介詞等。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對俄漢語詞類教學的重難點。句法成分偏誤研究集中在補語上,漢語補語表達的語法意義豐富,結構形式多,俄語中沒有與漢語補語完全對應的句法成分,補語歷來都是漢語教學的重點、學生學習的難點,俄語母語漢語學習者也不例外。從統計數據看,研究主要集中在趨向補語(8 篇)、可能補語(3 篇)、結果補語(3 篇)的偏誤上。
語音偏誤研究文獻共有32 篇,以綜合考察為主,其中聲調偏誤研究有9 篇,可以看出漢語聲調也是俄語母語學生習得的難點。詞匯、漢字的偏誤研究文獻分別為15 篇和14 篇,其中以考察近義詞偏誤的研究居多,漢字偏誤研究主要集中在書寫方面。此外還有一定數量的語用偏誤和篇章偏誤研究,其中語篇銜接偏誤研究較多,說明已有學者關注俄語漢語學習者的寫作能力發展。
教學中學生多發、頻發的偏誤一般會引起教學者的研究興趣,在針對某一特定母語的漢語教學研究初期,偏誤研究熱點往往與學生偏誤高發點一致,這也能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漢語與學生母語的主要差異點、學生漢語學習的難點。二十多年來對俄漢語偏誤研究多以案例研究為主,其中漢俄差異較大語法點的偏誤語料較多,分類和分析較為細致;其他語言要素偏誤還較為零散。整體來看,對俄漢語偏誤研究范式較為單一,缺少偏誤語料庫建設方面的研究,這也說明對俄漢語偏誤的研究空間還很大。
關鍵詞 “對比分析” 在表2 中無論是頻次還是中心度都較為靠前,與之相似的關鍵詞 “漢俄對比” 和 “對比研究” 的頻次都是9,這說明對比是對俄漢語教學研究中較常使用的研究方法。
漢俄對比在凸顯俄漢語特點、提升俄漢或漢俄翻譯質量、指導俄語或漢語教學等方面都發揮重要作用。二十多年來的漢俄對比基礎上的漢語教學研究文獻共73篇,其中語法有26篇,詞匯24 篇,其中基于對比的語法教學研究與熱點一中語法偏誤研究基本一致,詞匯教學研究則多集中在文化類詞語的對比方面,表2 中關鍵詞 “文化差異” 的中心度是0.02,也說明文化差異具有較強的研究中介作用,是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切入點。此外還有11篇基于漢俄對比的漢語教材研究,說明 “教材” 問題也進入了對俄漢語教學的研究視域。
國家或地區名稱作為研究所面向的地域也經常出現在關鍵詞中。在803 篇文獻的關鍵詞中, “俄羅斯” 和 “白俄羅斯” 出現的頻次最高,分別為108 和15,還有 “吉爾吉斯斯坦” “烏克蘭” “阿塞拜疆” “中亞國家” 等關鍵詞,這從一個側面說明了中國對俄漢語教學研究已初步具有國別化態勢。二十多年來,國內各高校與各俄語國家大學或中小學建立了很多孔子學院或孔子課堂,派出的漢語教師、開展的漢語教學和文化交流活動日益增多。為更好地在當地開展漢語教學活動,需要了解各個國家漢語教學現狀。表2顯示關鍵詞 “孔子學院” 的出現頻次和中心度分別為31 和0.1,關鍵詞 “現狀” 的頻次和中心度分別為13 和0.03,均呈現較高的研究熱度。經統計,俄語國家和地區的漢語教學現狀研究文獻共64篇,其中俄羅斯32 篇,吉爾吉斯斯坦13 篇,白俄羅斯6 篇,其余俄語國家13 篇。目前世界上有14 個國家將俄語作為官方語言或主要語言,其中10個俄語國家的漢語教學現狀、6個俄語國家的孔子學院漢語教學現狀都已有了研究文獻。
教學現狀類文獻多是通過調查分析當地漢語教師、漢語學習者、漢語教學內容和教學環境,說明各國或地區的漢語教學狀況,分析存在的問題,并為有效開展當地漢語教學工作提出對策和建議。從這些文獻可知,俄語國家的各類各級大學是漢語教學的主要機構,孔子學院是中俄語言文化交流的主要平臺。因此目前的對俄漢語教學研究應更多關注這兩類機構的漢語教學,調查真實有效漢語教學數據和案例,挖掘與發現各地各類機構的漢語教學的特點、困難,探索解決路徑和方法,不斷細化和深化俄語國家本土漢語研究。
CiteSpace 能夠運用突變檢測算法,從文獻的題目、摘要、關鍵詞、描述詞以及文獻記錄的標志符中提取出突現關鍵詞,以此來檢測某一學科領域研究興趣的突然增長,辨識和追蹤學科研究的前沿領域和發展趨勢。突現關鍵詞(keyword burst)是指使用頻次突然明顯增多,或在較短時間內突然出現的關鍵詞。與一般的高頻次關鍵詞相比,突現專業關鍵詞的動態變化特點能讓它更準確地反映出某一學科的研究前沿[3]。本文對803 篇文獻的突現關鍵詞進行提取(表5),以反映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發展趨勢。
由表5可以看出,2021年突現強度較高的關鍵詞為 “漢語傳播” “語言政策” “漢語學習” “習得” “教學設計” ,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對俄漢語教學乃至國際中文教學的最新研究動態,我們將其歸納為以下兩個方面:
語言政策作為關鍵詞首次出現在2016 年,以 “語言政策” 與 “漢語傳播” 為研究主題的8 篇文章有7 篇完成于2018 年后,這印證了表5 “語言政策” 與 “漢語傳播” 在2018年的突現,說明語言政策視角的對俄漢語傳播研究逐步形成。
語言政策研究是近年來應用語言學領域的研究熱點。在對外漢語教學界,2005年7月北京舉行的首屆世界漢語大會標志著中國對外漢語教學向漢語國際推廣的轉變,對外漢語教學從 “引進來” 進入到 “走出去” 的階段。2013年中國 “一帶一路” 倡議受到亞歐多國的歡迎與支持,漢語國際傳播與倡議相輔相成,相互促進。隨著 “一帶一路” 合作伙伴與中國各個領域合作的加深,學習漢語的需求加大,各國漢語教學快速發展;同時中國也需要了解各共建國家的語言政策,以調整和促進當地的漢語教學和漢語傳播。目前此類研究者中有來中國學習的俄語國家留學生,他們更了解當地語言政策,對漢語學習有切身經歷和感知,并且他們有可能成為當地漢語教師或漢語相關從業者。可以預見,中外學者共同參與下的 “一帶一路” 沿線俄語國家語言政策視角的漢語傳播研究將擴大對俄漢語教學的研究領域。
研究的精細化是指研究的深化和細化,李泉認為隨著對學科內涵與外延的認識不斷深化,研究領域和內容不斷拓展和延伸,研究方法和手段不斷多元和豐富,研究成果的實證化比例不斷增大[4]。2011 年開始出現對俄漢語教學設計類文獻,11 年來一共有27 篇,其中有14 篇是2018 年以及之后發表的;表5 中關鍵詞 “教學設計” 從2018年開始突現,結束年份尚未確定。
教學設計類文獻多是以某個知識點為基礎進行的教學設計,研讀文獻發現,2018年后的此類研究中增加了理論和教學方法的多元嘗試,如有基于 “建構主義” 理論對漢語教學進行設計的探索,有將戲劇教學法、游戲教學法、任務型教學等熱門教學方法應用到對俄漢語教學的研究,還有將多媒體與漢語教學結合起來的新型教學手段研究,如紀錄片教學法。這些理論與方法使對俄漢語教學設計更加具有針對性和個性化;此外,教學設計中教學對象更加細化,如有 “中級” “高級” “大學生” “成年人” 等,這不僅是對俄漢語教學精細化研究的具體表現,而且是對俄漢語教學研究領域和內容的拓展和延伸。
隨著對俄漢語教學事業的發展,如何在教學理論指導下,根據學生特點對教材內容、現有教學資料與教學手段進行整合處理,使其更適應學生特點、滿足學生漢語學習需求、形成最優教學方案,從而更好地完成教學任務已日漸成為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一個焦點。
對俄漢語教學研究的三個熱點體現出對俄漢語教學研究關注的還多為顯性問題,說明我國對俄漢語教學研究處于起步階段。兩個研究趨勢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我國對俄漢語教學的研究方向,在此基礎上本文提出兩點建議:一是加大俄語國家地區語言教育政策等的國情調查,深化中文教學的本土化研究。國際中文教學研究基本圍繞 “三教” 問題展開,無論是教師的派遣、教材的編訂,還是教學方法的制定,都需要了解具體國別的語言政策、文化背景、語言差異,甚至是政治環境和經濟文化交流等情況;未來可在面向不同俄語國家地區的漢語課程和漢語教材本土化方面開展更深入的研究。二是仍需注重教學研究的針對性。如針對不同級別和年齡段的漢語學習者、針對不同語言點的偏誤和教學、針對不同教學手段的漢語教學等,只有在具體教學研究的基礎上才能更準確地發現對俄漢語教學的重難點,發現與其他母語學習者的不同,看到對俄漢語教學的特點,帶動對俄漢語教學理論和實踐的發展,進而在構建國際中文教育高質量發展新格局的過程中發揮示范、引領、促進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