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和藤

溫雨圣

寂靜的夜，朗月高懸，清輝直透云層，大地一片清明。院子里，桂花香味早已按捺不住喜悅，躍過院墻追逐著月光；桂花樹上纏繞著的龜背竹沉醉在微風里，左右搖曳，窸窣輕吟；屋內的燈光也忍不住參與其中，她鉆出窗欞，展示嬌柔身姿。仔細看，樹下是一位干練的姑娘，正認真揮著鏟子松土。

“滿滿，我這還有一個湯在爐火上煨著呢，你快收拾收拾，等你媽回來咱們就開飯。”爸爸在主屋向外喊著。廚房里，爐火不急不忙地跳躍著，爐火上的雞湯開始出現綿密的氣泡。

“知道啦！知道啦！”滿滿揮著手里的鏟子示意自己聽到了，看著庭院內植物的變化，滿滿心里洋溢著滿足感。

滿滿推開門，橘色燈光下，爸爸剛掛了電話。他熟練地向湯內撒入幾顆枸杞，轉過頭來說道：“滿滿，你媽最近工作煩心呢，等會兒可不要惹她生氣了。”他一邊叮囑著女兒，一邊握著湯勺緩慢攪動。

說話間，媽媽推開門走了進來，她將包放在柜臺上，微笑著說：“我們滿滿回家了，就是不知道這趟回來是惦記著我們留守老人還是你那些院子里的樹呢？我看院子里的土好像是松過了，沒成想我們這快50歲的人還要和一棵樹爭寵呢。”

“當然是想你和我爸了，門口這棵桂樹可是你和爸在我出生那天親手種下的，就是祈愿我平安健康，我照顧樹，就是想讓這份愛意延續下去嘛！再說了，我可是農業專業人才，術業有專攻。”滿滿拍著胸口說道。

“當年讓你報熱門專業，你非要學農學，現在倒好，跑到村里搗鼓土地去了。兩個月也沒見一次，你看你，又黑又瘦。”媽媽滿是心疼地說。

爸爸拉開椅子，拉著媽媽坐在餐桌旁：“那時候報志愿，家里親戚聽說滿滿要學農學，紛紛過來勸阻，覺得小孩學種地沒什么用，你可是力排眾議，讓姑娘自己選想走的路。好了，我們先吃飯，看看我廚藝有沒有進步。”

桌上的菜冒著熱氣，霧氣升騰，每個人的臉龐都模糊了起來，廚房里的雞湯傳出咕嘟咕嘟的聲音。餐桌上的三個人互相交流著近況，歡聲笑語回蕩在整個房間。

“老方啊，你最近怎么一直在家做飯啊，之前書房的燈可是要亮一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媽媽不經意間提起這個話題。

滿滿回想起剛才推門前聽到爸爸和同事的電話，立馬打起圓場，“哪能呀，我爸之前不就是天天在家做飯嗎？”

“本來想找到新工作再講，經濟不景氣啊，我在這輪裁員的名單里，比不得年輕人技術好了，就是可惜了我那個無人機項目了。”爸爸自嘲地笑了笑。

一時間屋內的氣氛仿佛凝固了起來，只聽見雞湯咕嘟咕嘟地冒泡聲。

“老方啊，其實你最近老是走神，這些我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事你還是和我們多商量商量。記得我生下滿滿的時候，大家伙都勸我說，孩子要人照顧，要以家庭為重。可是你啊，讓我大膽些，不要怕，讓我走自己想走的路。”媽媽握緊了爸爸的手，“這次換我來當這個家的后盾。你就當是放松，去看看你之前沒有看過的風景。”

“爸媽，這次我流轉了400畝土地，成立了一家農業生產公司，想種植金稻1號。”滿滿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繼續說，“我眼饞爸爸的無人機項目和大數據很久了，就想著能從種植、加工全流程實現數字化、規模化的現代農業產業模式。這下好了，我們父女可以一起創業了！”

爸爸皺著眉頭，沉默了片刻說：“你一個姑娘家，400畝的土地，會不會太辛苦了一些？”

“青年人就要‘自找苦吃，只有走進土地深處，把‘書卷氣變為‘泥土味，這樣才能深刻理解什么是實事求是，怎么去聯系群眾，我這么多年專業的學習，總要落到實處。你這么些年的閱歷和技術正符合我們公司的定位，無人機灌溉、精準化控溫，這些交給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老方啊，你就去幫幫滿滿吧，你們父女倆都能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的學問落在這土地上！”

爸爸的眼睛里充滿欣喜：“好啊，我們明天就去看看！這雞湯也好了，你們聽，水汽把蓋子頂得叮當作響呢。”三人相視一笑。

窗外的龜背竹攀著桂花樹逐漸冒出了頭，葉片間撐開的縫隙也絲毫不影響桂花樹接受陽光雨露的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