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光明降臨

葛筱強

懷米沃什

在學人書店三樓的咖啡間里

閱讀并想念一個詩人，仿佛只是

為了一個人坐在山谷里

仰望群山之巔，為了在死亡的

序列里，抵抗無聲的墮落

想想多少人在落雨之夜

在曠野的列車里眺望遠方的

村莊燈火，想想多少人

在各自的路上書寫和紀念

一個不算荒謬的時代。其實無論

我們身處何地，都會在一和多之間

做出抉擇，都要在對立的空間里

尋找那個被折疊的自己

康拉德

在一天即將結束的時辰

我當然可以什么都不想，也

什么都不做，但我不能忘記

明月中的大海，和大海上

你的咳嗽聲。

夜晚降臨之后，我身體里的

海岸線，和你乘坐的蒸汽貨船上的

燈火不期而遇，仿佛有人正在

天上摘下星斗，仿佛我在你的敘述中

也活過了與海浪有關的大半生

沃爾科特

我們還是談點別的吧

那些令人心動的事物，不止

有白鷺和光，在意大利

或在北中國的長春，我們

都有無法計算的旁觀者

我們都是自我命運的宿敵

比如我小心翼翼地在心里喊出：

“沃爾科特”，那些令人震驚的向日葵

并沒有如我所愿，低下頭來

比如你在夜晚的河流上

說出草坪如棋子，而生活如海洋

那些孤獨的人并沒有獲得寂靜

那些陷于苦戀的人，并未

獲得預料之中的愛情

給江非

你寫下黃昏的喜鵲時，我

也想到了沉睡故鄉南山的母親

想到了月光真的是一門藝術

它讓所有的死亡與想念

變得唯美，并因唯美而成為

無法度量的勝利和永恒

只有時間是無辜的啊

我們在夜晚的河流之上

親吻熱淚中的泥土

……只有泥土，才能讓我們

漂泊的半生，得以安頓

墓志銘

請用指南針找到我的心跳

請用我的心跳找到星辰和大海的濤聲

片羽上的雪，寄胡亮

1

我應該送你胡桃樹上的長尾山雀

或喜鵲，它們的叫聲不是月光

而是一張設色紙上的野馬

我應該送你闊葉林以外的光線

亞熱帶的芭蕉，并不能取代

北溫帶山寒水瘦在考古學意義上的

詞性。一念即萬緣，我應該

和你一起打撈味蕾不甘屈服的

暮色，在一首老歌的上游

生活在輾轉，遷徙，仿佛我們

出生的七十年代，正在徒步上山

2

我還是在你的回憶中，想到了

時間的放大鏡，露營是青春的

風光史，也是反光鏡中的兩茫茫

而煤油燈是易碎品，史詩

則適合于走天涯。

我們在一杯烈酒里豢養猛虎

也在一封家書里見山是山

我曾想為你講述一枚松果

和三只雉雞的區別，現在不用了

它們在我們的談話中，沉浸于

虛掩房門的大雪，并為雪地上的

月光，屏住了呼吸

書店寫真

讓我們談談拉康吧，讓我們

談談落日微醺里的鏡像，如何成為

我們想念已久的人間草木

有些具體的事物，我們無法阻擋

無論我們的悲傷有多么巨大

我在談話的間隙，從開放書架上秘密地

抽取出時間的驚叫，讓自己在某一瞬間

成為一個獨自走下山頂的人

在談論了用于犧牲的羊群和花朵之后

我們的空椅上，落滿了荒涼的大雪

仿佛曲終人散之后，燈光漸滅的戲臺

時間之外

“我們都走在螞蟻還鄉的路上。”

我們都在各自生活的迷宮里

以落葉為飛毯，或以白鷺

為雪夜唱片里的歌謠

在寫詩之前，我們不相信異物論

在寫詩之后，我們終于相信

神性會在雨雪中誕生

而凡人皆有一夢，猶如萬物

皆有虛構中的天空與火焰

譬如我們在量子時代，依舊喜歡

重溫古老村莊的悖論，譬如我們在鳥群掀起的

月光中，依舊熱愛花朵變為果實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