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偉
文學的四大體裁,詩歌、散文、小說、戲劇,都少不了記敘的身影。在寫作中,不同于議論文的千人一面,侃侃而談,以記敘為主的記敘文常常呈現考生不同的個性,表現不同的故事,更能引起閱卷老師共鳴。
人們最喜歡讀精彩紛呈的故事。故事源于生活,因此我們要貼近生活,關注生活。在我們生活中,天地無限廣闊,課堂內外、吃喝玩樂、路上風景、草木蟲魚、人際交往、琴棋書畫,都屬于生活范疇。而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因此作文還需要一定寫作技法。
記敘文寫作,萬變不離其宗,即立意要高,寫出個性化作文;設置懸念,引人入勝;用準確精煉的語言寫出細節;結構圓融,情節一波三折。抓住這四個抓手,以不變應萬變,同學們可以寫出一篇篇屬于自己的華文佳作。
一、立意
古語道,“意在筆先”,寫文章貴在立意。立意包括作品的思想內容、作者的構思、寫作意圖、寫作動機等。我們應拋棄那些假大空的口號式的主題,抒寫對生活的真實體驗和感悟,應追求主題的立體感、血肉感、流動感,給人以新感受、新啟發,用創新的思維去審視、思考問題,反映新生活。
“世事洞明皆學問”,即使小事情,也要能揭示出生活本質,反映時代特點,從常見的現象里要提出尖銳而不同凡響的主題。文章的主題對于題材而言,是靈魂,是統帥。金代的王若虛曾指出;“文章以意為主,字語為之役。主強而役弱,則無所不從。世人往往驕其所役,至跋扈難制,甚至反役其主?!鼻宄跬醴蛑督S詩話》則說:“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俱以意為主。意猶帥也。無帥之兵謂之烏合。李、杜所以稱大家者,無意之詩十不得一二也。煙云泉石,花鳥苔林,金鋪錦帳,寓意則水靈?!边M一步闡明主題與題材間的關系。清朝的戲劇理論家李漁在談戲劇創作時也說:“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腦。主腦非他,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比绻黄恼聸]有主題,最終的結果會可想而知,正如無帥之兵、烏合之眾。
袁枚《隨園詩話》有云:“蓋破其卷取其神,非囫圇用其糟粕也。蠶食桑而所吐者絲,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釀者蜜,非花也?!蹦纤挝簯c之《詩人玉屑》曰:“凡作詩須命終篇之意。切勿以先得一句一聯,因而成章。如此則意多不屬?!边@些正道出立意的重要性。如果作品缺少一個籠罩全篇的主題思想,題材必然缺乏邏輯關聯。作者選擇什么題材,如何處理題材,取決于創作意圖及所要表現的主題思想。
譬如,學生習作《活著》結尾:“人,或許,正是知道了死的必然,才推理出生的分量。盡管人的一生長途跋涉,最終叩開的都將是死亡的大門,但是,我們還是要抓住生的一個個精彩瞬間,生如煙花一瞬間。試問;世上還有什么比這樣的活著更為寶貴呢?”作者通過生活中送葬隊伍、外祖父母、獨行的老人、骷髏羊頭等一個個事件,由生與死的表面現象,發出了對生與死的深層次思考,富有哲理,頗見睿智。
二、懸念
講故事要從亂子講起。糟彩的小說的開頭都要出現混亂,亂子就是沖突。亂子未必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能在主人公平靜如水的生活中激起浪花的事情,都可以算是亂子。譬如《安娜·卡列寧娜》開篇:“奧布倫斯基家里的一切都亂了?!本烤故鞘裁椿靵y,開始不知道,要到以后才會知道,這就屬于懸念,使得小說獲得情節的紐結,在以后慢慢展開。
約翰·勒卡雷說:“貓坐在自己的墊子上,故事是不能這樣開始的。貓坐在狗的墊子上,故事要這樣才對。”如果你在小說的開頭就用上了亂子,那么你就把好鋼用在了刀刃上,在小說開頭的時候,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設置懸念,讓讀者與人物產生共鳴。
novel一詞,除有“小說”意外,還有“新奇”“新穎”之意。小說的開頭姿態萬千,或事件駭人、或語言鋪張,如令人震驚的奇遇、荒誕的幽默……一本好的小說,開始就要向讀者施展魔力。沖突與懸念,會形成錯落有致的場景的交織,構成情節。如果沒有沖突,就沒有戲劇性。懸念源自沖突,懸念的設置能將讀者的情感體驗逐步收緊。小說首先要建立一個核心沖突,而懸念負責提供動力,迫使讀者翻頁持續向后閱讀,直到結尾。
各種故事中常常用到懸念。電視或電影中,編劇為了推動情節發展,設置劇中某個人物,往往說一兩句話后,就斷了氣。這就是設置懸念,即“故弄玄虛”,把故事內容(人物的活動、事件的經過)寫得波瀾起伏,以引發讀者好奇與關注,懷著興趣去尋“玄”探“虛”。設置懸念,能使文章波瀾起伏、扣人心弦、引人入勝,有助于布置環境、營造氛圍、展開矛盾、引出下文。
文章開篇設置懸念,常見的方法有:倒敘法、疑問法、誤會法、省略法。
倒敘法,即把故事的結局先寫出來,給讀者以強烈鮮明的印象,讓人們帶著懸念閱讀下文。如魯迅小說《祝福》,先寫故事結局,祥林嫂在一片祝福聲中寂然死去,無人關心過問,造成懸念,吸引讀者急切了解事情原委。
疑問法,即在敘述故事的過程中,故意設置一些疑問,以引起讀者深思。如《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林沖聽說仇人陸謙來到滄州并與管營密謀,心知要加害自己,此時管營派他去看管大軍草料場,引起讀者的興趣。
誤會法,即利用作品人物之間的猜疑或誤解來激化矛盾,掀起波瀾,不斷推動情節發展變化,最終釋疑解惑。如《三國演義》,劉各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出山,不厭其煩運用誤會法。先后將孔明的朋友崔州平、孟光威、石廣元以及弟弟諸葛均、岳父黃承彥等誤為諸葛亮。一次次誤會,構成一個個懸念,使得故事波瀾起伏,曲折跌宕,讀來趣味橫生。
省略法,即敘述故事時,故意省略一些內容,讓讀者一時難以琢磨,引起種種猜疑和推想。如《林教頭風雪山神廟》,小二夫婦見陸謙等人行為鬼祟,言談詭秘,頓起疑心:偷聽卻只聽得只言片語和“高太尉”三字,其他略而不寫,制造懸念,從而讓讀者產生強烈的閱讀欲望。
三、語言
語言自有它的魔力。作者用敏銳的語感,把蕪雜的語言淘汰盡凈,留下最重要的句子,才分外有力。海明威的句子表面上說得很少,但意義豐富。有時一行文字的效果,可以勝過十行敘述;有時十行敘述徒使文章散亂,效果反不及一行好。有時語言平淡無奇,卻能表現人物的內心奧秘,也勝于千言萬語。
小說的語言不但傳達作者思想情感,也表現其個人特色。文體、腔調、情緒、措辭、視角、敘述態度、時間框架、地點、主旨、動機、主題、嘲諷、節奏等,都需考慮。文章如果總用同一套詞語,就會讓人味同嚼蠟。很多著名小說家都表達過對語言的看法。
陳忠實說:“創作,就是寫出自己的句子?!?/p>
汪曾祺說:“語言像樹,枝干內部汁液流轉,一枝搖,百枝搖?!薄罢Z言具有文化性。作品的語言映照出作者的全部文化修養?!薄靶≌f即語言?!?/p>
韓少功說:“惟有語言可以從歷史的深處延伸而來,成為民族最后的指紋,最后的遺產。”
海明威說:“文字越簡潔越好,文字背后隱藏著的故事越復雜越好?!?/p>
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園?!?/p>
語言學家呂叔湘甚至說:“不抓語言的教學,是半身不遂的教學?!?/p>
因此,句子的安排是一手功夫。朱光潛《咬文嚼字》里說:“咬文嚼字,在表面上像只是斟酌文字的分量,在實際上就是調整思想和情感?!币话闳瞬磺宄鼊恿宋淖?,就是更動思想情感,改變內容。其實,歐陽修大力倡導詩文革新運動,改革唐末到宋初的形式主義文風,也暗含此理。如《唐宋八大家叢話》記載有“逸馬殺犬于道”的故事:
歐陽公在翰林時,常與同院出游。有奔馬斃犬,公曰:“試書其一事?!币辉唬骸坝腥P于通衢,逸馬蹄而殺之?!币辉唬骸坝旭R逸于街衢,臥犬遭之而斃?!惫唬骸笆棺有奘?,萬卷未已也。”曰:“內翰云何?”公曰:“逸馬殺犬于道。”相與一笑。
表達的語句各不相同,多則12字,少則6字,其實這里除了強調語言文字精簡,避免冗雜贅述,也涌動著宋初駢文向實用散文過渡的潮流。
一個句子的好或不好,要看上下文語境,單獨抽出一句看,是無法批評的。字多字少,只是形式,字數也不一定越少越好。比如魯迅經典散文《秋夜》開篇:“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好似啰嗦。倘若學生寫的,很可能被老師批為“文句欠簡練”,甚或修剪為“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棗樹”,或“后園墻外有兩株棗樹”。但我們果真更動開篇四句,會覺得坐失了什么一般。張大春《站在語言的遺體上一一一則小說的修辭學》里說:《秋夜》篇首這“一株還有一株”的棗樹……描述的目的便不只在告訴讀者“看什么”而是“怎么看”,魯迅“奇怪而冗贅”的句子不是讓讀者看到兩株棗樹,而是暗示讀者以適當的速度在后園中向墻外轉移目光,經過一株棗樹、再經過一株棗樹,然后延展向一片“奇怪而高”的夜空。
作者通過視覺轉移,由一處到另一處,由平視到仰視,從“一株棗樹、再經過一株棗樹,然后延展向一片‘奇怪而高的夜空”,再現當時心理變化:內心孤獨、寂寞、彷徨、無奈、無聊的狀態:正與其小說集《彷徨》心情契合:“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p>
因此,斟酌文章字詞、語句、結構,相當必要。
四、結構
文章切忌平直,而必須講究抑揚頓挫、曲折開闔,這也是結構的基本要求。沈義父《樂府指迷》云:“文章先立間架,將事與意分定了。第一要起得好,中間只鋪敘,過處要清新,最緊是末句,須是有一好出場方妙?!币虼?,文章從頭至尾,要講究語脈聯屬,
中國古代文論多講“章法”。桐城派認為章法最要緊的是斷續和呼應。什么地方該切斷,什么地方該延續:前后文怎樣呼應。劉大樾說:“彼知有所謂斷續,不知有無斷續之斷續;彼知有所謂呼應,不知有無呼應之呼應?!逼淠?,章法就是一種“結構”。蘇東坡《答謝民師書》說:“大略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于所當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边@種結構,已經達到無跡可尋的境界了。
文章的組織結構,從理論上看,在動筆前須安排停當:然而從實踐上看,改變計劃也常常有,尤其是反復修改,不限一詞一句。歐陽修《醉翁亭記》原來第一句:“滁之四周皆山”,比較平。最終改成“環滁皆山也”,領起下文氣勢。
清代李漁有云:“場中作文有倒騙主司入毅之法。開卷之初,當以奇句奪目,使之一見面驚,不敢棄去,此一法也。”這種于“開卷之初,當以奇句奪目”的辦法,正是一種結構的安排,是陸機“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的發展。
汪曾祺說,他常把他的小說改來改去,改的也往往是結構。他曾經干過一件事,把寫好的小說剪成一條一條的,重新拼合,看看什么樣的結構最好。他不大用“結構”這個詞,常用的是“組織”“安排”,怎樣把材料組織好,位置安排得更妥貼。他對結構的要求是“勻稱”。這是比表面的整齊更為內在的東西。一個作家在寫一局部時要顧及整體,隨時意識到這種勻稱感。正如一棵樹,一個枝子,一片葉子,這樣長,那樣長,都是必需的,有道理的。否則就如一束絹花,雖有顏色,終少生氣?!哆叧恰返慕Y構是很講究的,是完美地實現了沈先生所要求的勻稱的,不長不短,恰到好處,不能增減一分??梢娊Y構的重要性。假如小說結構不牢靠,小說的緊張感就會消散,永遠達不到你需要的那種強大力量。
結構安排的原則是和諧。一個句子和全篇文章要不沖突,尤其上下文要合拍,這就是一種結構和諧。
(作者單位:江蘇省揚州市弘揚中等專業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