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宇強
自16、17世紀開始,一些西方傳教士陸續來華宣傳教義,順便傳播西方科技文化等,這種“西學東傳”揭開了“西風東漸”的序幕。18、19世紀,該模式仍然持續,彼時的西方國家為了開辟更多的海外貿易市場并爭奪原料產地,用堅船利炮打開中國大門,西方文化理念與藝術思潮也順勢大舉進入中國——“海派旗袍”便可視為“西風東漸”影響下的產物。但文化的交流往往是雙向的(即便不夠平衡),在西方傳教士、商人、學者們出于收藏、學術等目的或只因單純的好奇,在中國搜羅了大量物件資料并帶返回國之后,這些物件及其文化內涵也會對西方民眾的物質與精神生活產生影響,可稱為一種“東風西漸”。例如我國傳統服飾,集實用與美觀于一體,既詮釋了設計者、制作者的構思與技藝,又映射出穿戴者、使用者的審美旨趣,一直都是海外收藏人士青睞的對象。如今,連同服飾在內的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及標本大多數已從私人手中轉存至當地博物館、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機構,(1)王霄冰:《海外藏中國民俗文物研究專題》,《藝術與民俗》2020年第3期。存放于海外一部分文博機構的服飾藏品亦借助數字化技術得以呈現在其官方網站,供大眾檢索、查閱有關信息。據此,本文擬通過考察中國民族民間服飾在美國(2)美國的博物館、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機構收藏的中國民族民間服飾實物及影像資料較多,其館藏資源也已基本實現了數字化。此外,我國在美設立了多所孔子學院,當地高校、社區開展的中外文化交流活動也較為頻繁。作為一個移民國家和當今世界政治、經濟、文化領域的重要國家,美國居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族裔。多元的社會文化環境使得美國成為一個匯集全球文化與跨文化傳播、交融的代表性國度。基于此,本文選擇以美國為研究對象。的收藏情況和展覽活動情況、社會宣傳及創新利用狀態,探求以服飾為代表之一的中華傳統文化在海外的傳播、接受與影響,以期為“東風西漸”等相關研究提供學理參考。
美國作為一個移民國家,其歷史不長,當地博物館中的海外藏品大多是靠各式搜羅和藏家捐贈而得。事實上,在美國內戰之前,積累了一定財富的紐約商人們就有過系統的收藏行為及規模不小的藏品庫,但那時的博物館數量不多,收藏體系也不盡完善,以至于一些藏家期望展示已有藏品卻找不到適宜的平臺。在這種背景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以下簡稱“大都會博物館”)應運而生。此后,通過館內各部門工作人員的持續運作及美國國會的支持,(3)20世紀初,美國國會通過了《聯邦遺產稅法案》,鼓勵個人和企業向非營利性文化組織捐贈錢款、藝術品和其他物資設備,規定凡是向公共文化機構進行的捐助均可用于抵免納稅。參見凌金鑄:《美國公共文化體制的結構》,《上海交通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來自世界各地的許多珍貴文物、藝術品流入該館,方使之敢于自稱為享譽全球的藝術殿堂。
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中國紡織品、服飾數量眾多,年代范圍亦較廣(由唐至清),宮廷和貴族服飾所占比重較大,民族民間服飾所占比重較小。當然,其中的文物我們應該堅持追索,但同時,作為業界常說的“世界四大著名博物館”之一,大都會博物館的收藏理念(4)以“百科全書”式的架構,收藏全人類古今各文化領域的優秀藝術作品,是大都會博物館在創建之初就宣揚的理念。參見Philippe De Montebello,Masterpieces of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3),p. 6.、藏品處置方式和創新利用手段,以及為公眾服務的態度也都值得我們探討。比如該館設立了“紡織品保護部”和“服裝研究所”,專門針對館藏紡織品、服飾等開展技術保護和科學研究。其中,紡織品保護部主要對館藏各類紡織品進行修復、護理,服裝研究所則主要對館藏服飾進行技術修復、考古研究和數字化建檔,且兩部門均不定期承辦相關展覽并出版文獻報告。
據不完全統計,美國本土收藏中國民族民間服飾較多的博物館還有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Asian Art Museum of San Francisco)、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費城藝術博物館(The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美國紡織博物館(The Textile Museum,USA)、菲爾德博物館(Field Museum)、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博物館(Princeton University Art Museum)、肯特州立大學博物館(Kent State University Museum)等。需要說明的是,各博物館由于屬性、定位有別,其收藏目標、理念也不盡相同。筆者將藏有中國民族民間服飾的美國博物館分為三類:一是藝術類博物館,包括大都會博物館、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費城藝術博物館等。作為以藝術類藏品為專門或主要收藏對象的博物館,上述各館的館藏物件大多與藝術有關,將中國服飾視為藝術品進行收藏則是其特色。二是專題性博物館,如美國紡織博物館作為一家專門收藏紡織品、服飾的博物館,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紡織、服飾類藏品1萬余件,其中中國民族民間服飾800余件。三是高校博物館,如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博物館、肯特州立大學博物館等。其中,肯特州立大學博物館藏有中國傳統服飾800余件,包括漢族和各少數民族民間服飾,這些藏品一方面是該館極具特色的館藏資源,另一方面也是該校師生開展專業教學、科研活動時的生動素材。
上述博物館所藏的中國服飾實物資源通常可在其官網的館藏數字化資源檢索系統中,以“China/Chinese Robe、Coat、Skirt”等關鍵詞查到,相關信息包括題名、圖像、收藏時間、采集地域、收藏/購買者、館藏編號等(參見圖1(5)載“費城藝術博物館”網站,發布時間不詳,https://www.phila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108427,訪問日期:2023年3月18日。)。

圖1 費城藝術博物館官網所示中國服飾藏品圖像及信息樣例
此外,美國一些高校及市、區公共圖書館也藏有不少中國民族民間服飾影像和文獻資料,如哈佛大學圖書館(Harvard University Library)、康奈爾大學圖書館(Cornell University Library)、杜克大學圖書館(Duke University Libraries)、南加州大學圖書館(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Libraries)、舊金山市立圖書館(San Francisco Public Library)等均藏有反映近代中國社會風貌和外籍人士著中國傳統服飾的影像,波士頓美術館(Museum of Fine Arts,Boston)藏有美國畫家創作的“中國風”主題油畫作品……通過這些圖文史料,我們可以深入了解中國服飾文化在海外傳播的動向。
中國的宮廷和貴族服飾精致華麗、藝術價值頗高,一直都屬于海外的博物館等公共文化機構珍視的對象,關于此類服飾的主題展覽也較多,本文不再贅述。至于反映民眾日常生活風情的民族民間服飾,雖無法與“貴氣”的宮廷服飾相比,但也是在歷史長河中,根據物候天象、遵循傳統習俗、按照既定的工藝要求生產出來的,其不同的類別、形制、穿戴規程,可以傳達出不同群體的生活習慣、民間信仰,與特定時期和地域的原料產出、制作技藝、民眾文化心理和審美旨趣息息相關。是故,此類服飾可成為研究不同民俗事象、民間文化與民族美學的重要物證。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美籍德裔漢學家勞費爾(Berthold Laufer)在亞洲考察時,就收集了大量中國民間的農耕器具、儀式用品、織物服飾、陶瓷漆器,借這些尋常不過的物件來研究中國各地的生活習俗與民間文化,其中多數物件現仍藏于菲爾德博物館。
中國的民族民間器物與服飾大量流失海外,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但同時,國內收藏機構的早期收藏對象多為具有較高歷史價值或藝術價值的文物,民族民間器物由于其草根性、通俗性等,當時確實并未充分得到國內收藏機構的重視。所以,換個視角來看,海外人士對我國民族民間器物的收集、收藏,在那個特定的歷史階段內,對該類物件的保存與保護客觀上或有其積極的一面。海外的著名博物館、圖書館等機構,只要存儲技術和管理條件良好,被其收藏的民族民間器物就可能由鮮為人知的普通生活物件轉變為面向全球公眾開放的文化資源,從而獲得成為一種全球性記憶遺產的特質,其知名度和文化價值均有望進一步提升。(6)李生柱、龍宇曉:《瑤族文化經籍的海外傳播、典藏與研究——全球記憶研究的視角》,《世界民族》2021年第2期。
近年來,美國的一些博物館、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機構相繼舉辦了有關中國民族民間服飾的展覽和主題活動,其中較具代表性的有漢族民間服飾展、少數民族紡織(技藝)暨服飾(文物)展、民俗活動中的服飾文化交流等,下面擇要梳理之。
大都會博物館于2010年9月28日至次年1月2日舉行的藏品展“忽必烈的世界:元代中國藝術”(The World of Khubilai Khan:Chinese Art in the Yuan Dynasty)(7)此展由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部主辦,中華文物交流協會等協辦,受到卡彭特基金會(Carpenter Foundation)、安德魯·W.梅隆基金會(Andrew W. Mellon Foundation)、美國聯邦藝術與人文委員會(Federal Council on the Arts and the Humanities)贊助。,展出了我國元代的繪畫、雕塑、紡織品、服飾、陶瓷、漆器及宗教儀式物品70余件。其中,紡織和服飾類展品有以往時代少能見到的織金錦、罟罟冠、質孫服、辮線襖、笠子帽、繡花鞋等,映射出當時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造物文化與審美風格,彌足珍貴。特別是“納石失”,作為織金錦的一種,其圖案采用片金法或捻金線織出,不僅反映了游牧民族尚金的習俗,也傳達出元代紡織技藝和風格深受中亞、西域影響的特質。此外,元代的中外經濟文化交流盛況空前,這些紡織品、服飾的藝術風格經絲綢之路傳播到歐洲,對歐洲同類物品的設計風格也產生了很大影響。
2017年7月9日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橙縣的寶爾博物館(Bowers Museum)舉辦的一場“中國文化日”活動(8)此活動由美國中國風藝術協會(SINOUS)與寶爾博物館聯合舉辦,設有中國戲曲、舞蹈、器樂表演及傳統服飾文化交流互動等環節。吸引了美國各族裔民眾數百人參與。寶爾博物館創立于1936年,是橙縣一座較大且歷史較悠久的博物館,設有中國展廳,展示著諸多流失至當地的中國文物。此次活動在通過藏品傳播中華文化的同時,還借助漢服展示了中華服飾之美——來自當地漢服社的姑娘們不僅身穿這些服裝,演示相應的中華禮儀,還為現場觀眾穿戴漢服,回答觀眾們的問題。此類活動不僅通過漢服建構了中華文化認同,促進了族裔間的交流,還有助于美國民眾更好地了解中國傳統服飾的文化與禮俗內涵,也讓出生在美的華裔人士更多地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文化根基感。
在美國紡織博物館,中國少數民族服飾是收藏與展示的主角之一。2018年2月24日至7月9日,該館舉辦了名為“正在消失的傳統:中國西南地區的紡織品與珍品”(Vanishing Traditions:Textiles and Treasures from Southwest China)的展覽,(9)此展由美國紡織博物館主辦,受到卡彭特基金會贊助。聚焦中國西南地區正在消失的古老紡織技藝,展出了纖維藝術家、收藏家比婭·羅伯茨(Bea Roberts)等捐贈給該館的個人收藏——來自中國貴州等地的苗、瑤、侗、水族服飾300余件(見圖2(10)載“美國紡織博物館”網站,發布時間不詳,https://museum.gwu.edu/vanishing-traditions-textiles-and-treasures-southwest-china,訪問日期:2023年3月19日。)。這些紡織品、服飾一經亮相,便吸引了眾多美國觀眾駐足觀看——中國少數民族服飾在此成了一種世界性的文化遺產與文化記憶景觀,詮釋了在異國他鄉的空間和文化語境中以服飾重構民族文化、重塑民族記憶的方式。特別是那些民族紡織品和服飾中的刺繡圖案、染織工藝等,均反映了不同民族文化、心理、價值觀念下的造物活動及審美模式,(11)鄧佑玲:《中國少數民族美學的學科內涵與研究內容》,《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匯集成一幅幅美麗的視覺畫卷,引得海外觀眾贊嘆。此外,該展覽還通過幻燈片和短視頻介紹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民眾的生活方式、信仰、習俗等,這種多媒體展播手段能讓觀眾更細致地理解中國民族服飾的制作方法、使用場合及其賴以存在的社會文化環境。

圖2 “正在消失的傳統:中國西南地區的紡織品與珍品”展覽中的中國少數民族服飾
舊金山市立圖書館于2018年3月9日至7月6日舉行的“中國五十六個民族服飾展”(12)此展由美國德森學院與舊金山市立圖書館聯合舉辦,中國駐舊金山總領事館協辦。以一批民族服飾實物和一系列照片展示了源遠流長、瑰麗燦爛的中華民族文化的一個側面。時任該館代理館長的邁克爾·蘭伯特(Michael Lambert)表示,舊金山是一個多元、開放、包容的城市,這里的民眾渴望了解不同地域、民族的文化藝術形式。為此,該館也舉辦過各類文化藝術展,但以中國民族服飾為主題的展覽尚屬首次。(13)參見張潔嫻:《中國民族服飾展首次在舊金山展出》,人民網,2018年3月10日,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8/0310/c1002-29859790.html,訪問日期:2023年3月19日。雖然此次展覽的內容大部分通過照片(影像)呈現,但套用著名文化研究學者斯圖亞特·霍爾(Stuart Hall)的話來說,這也是一個運用感光相紙上的圖像去傳播有關人物、事件或場景的影像意義的表征系統,與博物館或美術館的展覽一樣“像一種語言”——通過展示各種對象來生產有關展覽主題的特定意義。(14)參見Paul du Gay,Stuart Hall,et al.,Doing Cultural Studies:The Story of the Sony Walkman(London:SAGE Publications Ltd.,1997),p.12.
除博物館、圖書館的展覽之外,中國民族民間服飾還通過各種文化交流活動走進了美國的一些學校與社區。如2015年3月5日至25日,以“中國夢、民族情、旗袍眷——親情中華·中國服飾文化美國行”為主題的文化交流活動在紐約(兼及加拿大多倫多)舉辦。(15)此活動受紐約“亞洲藝術周”主辦方的邀請,由天津市歸國華僑聯合會、中國高校北美校友會等聯合承辦。活動的策劃組織方分別在幾所高校舉辦了旗袍文化講座,講述了旗袍的源流、發展及其蘊含的東方美學特質。活動現場還啟動了旗袍長卷拍攝儀式和旗袍展演環節,激發了不少民眾的參與熱情,當地媒體亦對活動盛況進行了報道。活動結束后,還在美國多所學校、多個社區帶起了一陣“旗袍熱”。
文化與心理學研究專家吉爾特·霍夫斯泰德(Geert Hofstede,又譯“霍夫斯坦德”)認為,文化最深層的表現形式是價值觀,最外層的表現形式是符號。(16)[荷]G.霍夫斯坦德:《跨越合作的障礙——多元文化與管理》,尹毅夫等譯,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7頁。服飾即可被視為一個民族獨有的象征性文化符號——特別是漢服,作為中華民族在漫長的文明發展歷程中形成的文化符號,已無可爭議地成為炎黃子孫辨識民族身份、喚醒民族情感、構建民族認同的一條基本途徑,更以其無聲的視覺語言傳達出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
2018年10月6日至31日,一場以“傳播中華傳統服飾文化,促進服飾遺產創新應用”為主題的活動在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等高校舉辦。(17)此活動為江南大學—國家藝術基金2018年度傳播交流推廣資助項目“中國傳統服飾文化創新設計作品美國巡展”的重要內容,由江南大學紡織服裝學院、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基地主辦,江南大學組織實施,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等高校協辦。活動以中國傳統民俗中的服飾文化為內容,通過“囍——鳳冠霞帔”“悠——褒衣博帶”“禮——華裾珠履”等分主題,展示了中國清末民初時期的傳統婚服、配飾、繡品和基于傳統婚服元素創新設計的服飾品50余件,吸引當地高校學子和各族裔觀眾數百名。(18)李坤元、梁惠娥、邢樂:《服飾文化海外傳播策略探索:以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展覽為例》,《創意與設計》2020年第5期。為了增強展示效果,活動現場還運用多媒體設備,展播了清末、民國至當代的中華民族婚俗歷史與婚俗服飾,并讓到場觀眾試穿中式婚服、體驗中式婚禮,親身感受真實、生動而有趣的中國婚俗文化。
綜上可見,以服飾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走出去”已逐漸多見,其形式也豐富多樣。對外文化傳播能力是衡量一個國家對外文化交流水準、質量與效果的綜合指標,也是評判一個國家文化軟實力乃至綜合國力的重要因素,(19)張秉福、齊夢雪:《我國對外文化傳播能力提升論略》,《新疆社會科學》2022年第1期。服飾作為民眾生活中最為熟悉的物件和審美表達載體,能在對外文化交流、傳播過程中發揮獨特的作用。鑒于以民族民間服飾為表征的“俗文化”具有強烈的“民本性”特質,這類服飾交流活動與一些高雅文化傳播活動相比,往往是民間層面自發組織的,其傳播范圍可能更廣,途徑也更多,受眾面也更大,故可成為新時期國家公共外交與文化傳播的有力形式之一。
如果說當地公共文化機構的中國民族民間服飾展出以及高校、社區里的中國服飾文化推廣活動提供了一種直接的渠道,幫我們去了解美國民眾參與中華傳統文化主題互動和接受中國文化的狀況,那么美國的一些圖書館、美術館收藏的外籍人士穿著中國民族民間服飾的圖像資料就是我們了解中國服飾文化在海外傳播狀況的一條不錯的間接渠道。
哈佛大學圖書館的數字資源庫中藏有一張名為“身著藏族服裝的基督教傳教士”(Christian Missionaries in Tibetan Dress)的黑白照片,照的是穿著藏袍的多名傳教士及孩童分三排站立(見下頁圖3(20)載“哈佛大學圖書館”網頁,發布時間不詳,https://digitalcollections.library.harvard.edu/catalog/8001556176_URN-3:FHCL:5335683,訪問日期:2023年3月20日。)。附帶信息顯示,該照片由美國宣道會傳教士卡特·霍頓(Carter D.Holton,中文名為海映光)攝于1923年至1941年之間,反映了彼時藏族服飾的形貌,亦是一種西方傳教士傳教和考察活動的證據。而今,這類照片以數字化形式儲存在哈佛大學圖書館中,作為一種可供查閱和展示的文獻遺產,有助于學界知曉那一段中外文化交流的歷史——西方人士來華宣揚教義和西方文化知識,同時也被中國本土文化所感染和影響。或許有人會說,傳教士穿著中國服飾是為了更好地融入當地生活并與民眾建立友誼,以推進傳教活動,并非出于對中國文化的尊崇,那么還有一些照片似乎可以體現至少有一部分西方人士穿戴中國服飾、接受中國文化是出于主動的。比如,筆者在南加州大學圖書館的數字資源庫見到了一幅題為“阿比·G.桑德森和朋友穿著中國傳統婚禮服”(Abbie G. Sanderson and Friend Dressed in Traditional Chinese Wedding Clothing)的黑白照片。照片中兩名西方女性均穿著中式傳統大襟衣,其中一名下穿紋繡馬面裙,手持折扇站立,另一名下穿闊腿褲,端坐在旁邊(見圖4(21)載“南加州大學圖書館”網頁,發布時間不詳,https://digitallibrary.usc.edu/CS.aspx?VP3=DamView&VBID=2A3BXZ82PFBV2&SMLS=1&RW=1366&RH=619,訪問日期:2023年3月21日。)。照片附帶的解說文字大意是:“博斯(Boss)女士穿的是新娘的藍紫色錦緞上衣,紅縐彩繡裙;我穿的是綠色錦緞上衣和褲子,袖口、褲口為黑色,上有金色條紋裝飾。這是我們在潮州府購買的……,A.G.S. 1922”(22)同上。。由此可推測,該段文字是根據照片中端坐的桑德森女士的口述整理的,且照片拍攝于1922年(拍攝者不詳)。從她們面帶微笑的表情可看出,她們在穿著中國傳統服飾時感到新奇和愉悅。

圖3 身著藏族傳統服裝的傳教士和孩童們

圖4 身穿中國傳統服飾的桑德森及其朋友博斯
美國報刊中也有一些外籍人士穿著中國傳統服飾的圖像記錄。這些圖像多為清晰的照片,且多作配文之用,因此更顯真實。如《女性書評》(Women’sReviewofBooks)(23)《女性書評》是美國較為著名的女性期刊,以刊發女性撰寫的論文、小說、詩歌和有關女性的回憶錄為主。雜志于2014年第3期(5/6月號)刊登了一篇題為“打開紅門——皮影女子:波琳·本頓的非凡事業”(Opening the Red Gate—Shadow Woman:The Extraordinary Career of Pauline Benton)的報道,講述了生于美國堪薩斯州的波琳·本頓女士在參觀菲爾德博物館舉辦的一次展覽中偶然接觸到中國皮影戲,從而愛上皮影藝術并在美創辦該國第一個皮影戲劇團——紅門劇社(The Red Gate Players),最后成為一名皮影戲表演大師的故事。照片中,她身穿大襟長袍,手持皮影道具,端坐在戲幕前(見圖5(24)參見Debra Cash,“Opening the Red Gate——Shadow Woman:The Extraordinary Career of Pauline Benton”,Women’s Review of Books,no. 3(2014): 24-25.),看得出她十分享受這項工作帶來的樂趣。在此,穿著中國傳統服飾,儼然成了表演中國藝術必備的“行頭”。

圖5 穿大襟長袍坐在皮影戲戲幕前的波琳·本頓
外籍人士穿著中國民族民間服飾,雖然目的、動機不一,但足以證明當一種文明介入另一種文明之后,外來文化就會與“在地文化”產生交流和“對話”。在這個信息互動的過程中,雙方會因文化接觸而形成共同的文化經歷和情感體驗。(25)李牧:《阿蘭·鄧迪斯的“宏大理論”建構與非物質文化遺產跨文化傳播之實踐理性》,《民俗研究》2019年第2期。這正如霍爾所言:“與其說文化是一系列事物,不如說文化是一種發展過程,是一系列的實踐。從根本上講,文化首先關涉到在一個社會或群體的成員之間進行的意義的生產和交流,即傳達和接受意義。”(26)Stuart Hall,Representation:Cultural Representations and Signifying Practices(London:SAGE Publications Ltd,1997),p. 2.
在美國著名美術館所藏的繪畫作品中,也可找到一些身著中國傳統服飾的西方人形象。如波士頓美術館收藏的一幅油畫《新項鏈》(TheNewNecklace)(見圖6(27)載“波士頓美術館”網站,發布時間不詳,https://collections.mfa.org/objects/31974/the-new-necklace?ctx=cf3b2244-d629-4806-9a7b-d675b483d1c6&idx=1,訪問日期:2023年3月22日。),由美國知名肖像畫家威廉·麥克格雷戈·帕克斯頓(William McGregor Paxton)繪制,主角是兩名西方女性,其中有一名上穿中式斜襟繡花襖(襖為桃粉色,上有藍色花草圖案,領口、斜襟、下擺處為深藍色緣飾,上繡有淺色二方連續花紋),內搭肉粉色拖地大擺長裙,腳穿粉色緞面高跟鞋。她背靠座椅,正轉頭接住另一名身著墨綠色連衣長裙的女士遞來的珍珠項鏈。若細看,還能發現背景中有中式家具、陶瓷人物擺件等,似乎透露出這名女士對“中國風”的迷戀。(28)參見王業宏、姜巖:《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式“中國風”服飾現象淺析——以美國康奈爾大學紡織服飾博物館收藏為例》,《藝術設計研究》2020年第1期。帕克斯頓在其他油畫作品中,也描繪了一些身穿中式大襟襖或大襟褂的西方女性,她們或在窗前安靜閱讀,或與友人親切交談,或在仔細欣賞中國服飾上的工藝、圖案。

圖6 油畫《新項鏈》中穿中式服裝的西方女性(左)
同樣,以穿戴中國傳統服飾的西方女性及其生活環境為描繪對象的美國畫家還有約瑟夫·柔德芬·德坎普(Joseph Rodefer DeCamp)、科林·坎貝爾·庫珀(Colin Campbell Cooper)等。這些畫作雖不一定能完全如實反映彼時中國傳統服飾在美國的普及情況,但也足以從側面透射出中國傳統服飾文化及美學風格對藝術家創作的主題、內容及觀念的影響。質言之,受異域文化影響的藝術創作往往是個性化的,但其實現的基礎通常是一種傳播主體與接受主體的共同體驗以及由此帶來的情感共鳴。(29)參見李牧:《日常經濟生活網絡與傳統藝術的跨文化傳播——以加拿大紐芬蘭華人為例》,《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
此外,中國民族民間服飾及其藝術風格還得到過西方影視藝術界的關注。據研究,20世紀30年代好萊塢的女明星們在日常生活中流行穿戴中國服飾,并引以為豪,(30)參見易菲:《影像里的摩登生活——探析近代上海都市時尚生活與時尚設計(1896—1949)》,博士學位論文,南京藝術學院,2020年,第82頁。如洛麗泰·揚(Loretta Young,時又譯“洛麗泰陽”)身著中式對襟繡花褂和旗袍的兩張照片就被雜志刊登(見圖7(31)參見佚名:《愛穿中國裝的好萊塢明星:洛麗泰陽》,《現象》1935年第8期。)。不僅如此,某些有代表性的中國傳統服飾亦被西方服裝設計師當作一種文化藝術資源而創新利用。

圖7 洛麗泰·揚身穿對襟繡花褂和旗袍的照片
2015年5月7日至9月7日,大都會博物館為慶祝其亞洲藝術部成立100周年,舉辦了名為“中國:鏡花水月”(China: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的服飾創新作品展(32)此展由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部和服裝研究所聯合舉辦,分中國藝術展廳、埃及藝術展廳、安娜·溫圖爾(Anna Wintour)時裝中心三個展區。,共展出了140多套(件)高級定制時裝——這些創新設計的靈感來源既有中國服飾藝術風格,又有大都會博物館所藏的經典中國文物。
具體來說,西方設計師或將中國傳統服裝款式、造型與西方審美觀念相結合,或將某些極具中國特色的紋樣、工藝、裝飾手法融入當代服裝設計之中。如美國服裝設計師梅因布徹設計的一套連衣裙以大都會博物館所藏中國明清時期的馬面裙的形制、刺繡圖案為靈感來源:該連衣裙上身為淺粉色圓領短袖,胸前有長條圖案拼綴;下身為淺灰色A型裙,長及腳踝,裙腰前縫有類似“馬面”的布幅,上有雙層花卉刺繡紋樣;整體面料為絲綢,柔軟服帖,極具中國韻味(圖見下表中的1號)。另一位美國設計師湯姆·福特設計的晚禮服則以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旗袍為風格特點,保留了立領、系帶、半袖等中式細節元素,選用深藍色絲綢面料,在前胸、前身裙面裝飾有對稱的金、紅色騰龍紋和云紋圖案,下擺鑲黑色寬毛邊,典雅而高貴(表中2號)。
大都會博物館展出及收藏的由西方設計師采用中國傳統服飾元素設計的部分作品(筆者根據館藏作品及其信息整理)

序號設計師服飾品類特征描述采用中國服飾元素所用材質/輔料圖示①1梅因布徹(Mainbocher)連衣裙上身淺粉色、圓領、短袖,胸前拼綴有長條圖案;下身灰色,裙腰前縫有類似“馬面”的布幅,布幅上裝飾有刺繡紋樣馬面裙造型、刺繡、吉祥圖案、花卉紋樣 絲綢2湯姆·福特(Tom Ford)晚禮服立領、半袖、收腰,深藍色綢緞面料上印有龍云紋圖案,下擺及地,鑲黑色寬毛邊旗袍造型、立領(水滴領)、龍云紋圖案絲綢、皮毛、金屬絲線3伊夫·圣·羅蘭(Yves Saint Laurent)正裝立領,偏門襟,長袖,灰黑色棉質面料;開合部分在衣身一側中式服裝造型、立領、右衽、側開襟棉布4奧斯卡·德拉倫塔(Oscar de la Renta)套裝上衣下褲,紅色綢緞面料;衣領、斜襟、袖口、下擺處裝飾有金線刺繡紋樣;下褲為直筒形立領、斜襟(側開襟)、刺繡、緄邊、中國紅絲綢、金屬絲線
除大都會博物館之外,美國還有許多博物館舉辦過類似的東方服飾創新設計作品展,其中,肯特州立大學博物館于2015年7月24日至次年1月10日舉辦的跨文化藝術交流展“無止境:創+導+學——中美教師作品巡回交流展”(@Infinitum:Create+Lead+Learn — Traveling Exchange Exhibit of Faculty Work)較為特別。(33)此展由肯特州立大學的藝術學院、時裝學院、博物館聯合舉辦,中國的四川大學等高校協辦,展區設在博物館的羅克韋爾大廳(Rockwell Hall)。此展以該校的海外文化交流項目的實施為契機,立足中美建交36周年的大背景,力圖為中美高校增添一個對話交流的平臺,讓雙方教師(藝術家、設計師)在藝術創作與表達的探索中,展現從各自文化傳統中汲取的藝術和美學精華,以此進一步打破文化交流中的隔閡,加深相互信任和理解。此外,肯特州立大學的時裝學院也經常舉辦各類時裝設計賽事和展覽,鼓勵師生圍繞相關主題進行創作,并通過博物館的平臺予以展示。筆者也通過“China”“Chinese”等關鍵詞,在該平臺檢索出了桑德拉·羅德斯(Zandra Rhodes)、卡洛姐妹(Callot Soeurs)等設計師的一系列作品,這些時裝的設計靈感大多取自館藏的中國傳統服飾的圖案、色彩、面料等元素。
上述服飾創新設計作品展的實踐及其成功,說明了當代設計藝術創作的隱性壁壘和嚴苛分界線正隨著文明的交流互鑒和社會的發展進步日益消解,或許也印證了以高級定制時裝為代表的流行時尚設計并非都取材于“精英”和“貴族”的藝術與文化,而是同樣可以從民族民間文藝中的各類符號形式汲取營養。不同時空的不同藝術寶庫之間并沒有級別高低之分,僅存在風格之別;中國民族民間服飾文化元素被西方設計師巧妙使用的案例,也昭示著當代服飾設計潮流中“跨文化傳播”與“時尚對話”已成趨勢。這種傳播與對話是伴隨著文化藝術的全球化流動和信息技術的發展、普及而展開的,是不同文化主體之間跨越時空的思維融合,對促進各國文化藝術的交流、共享與創新具有不應忽視的意義。
可以說,文化藝術的交流應該是沒有國界的,而經濟和文化的全球流動在特定國家和地區的實現也離不開與當地的地域、民族文化的碰撞和融合,從而形成一種“全球本土化”模式。這意味著特定群體能夠依托共同認可的概念,將“民族”的意義傳播到“世界”之中,進而完成對自己民族文化身份的再書寫,向世界傳達一個更為立體、完整和豐滿的形象。(34)彭修銀、熊青華:《全球化背景下中國少數民族美學研究的理論話語建構》,《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文化意義上的全球化不應強調某一種文化的主導,而更應強調多元化和多樣性。因此,雖然目前文化霸權主義依然存在,但不會從根本上影響世界文化多元、包容與開放的格局。(35)李懷亮:《“后全球化時代”的國際文化傳播》,《現代傳播》2017年第2期。相比百年之前,如今的中國已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因此理應更加積極主動地思考如何將自己豐富多彩且底蘊深厚的文化推廣出去。于此而言,民族民間服飾無疑可以發揮橋梁作用。
中國素有“衣冠王國”之美譽,服飾文化博大精深。正因為有不同民族“各美其美”的服飾形貌,才有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服飾文化格局。民族民間服飾及其制作技藝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融入了一代代手工藝人卓越的智慧、辛勤的汗水。如今,這些技藝大多已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華文明的驕傲。
進一步來看,服飾作為彰顯個性、傳達美意的實用載體,一直都被視為流行時尚的重要風向標。雖然服飾資源極為豐富的我國并未催生出近現代時尚產業,但當代設計師對流行元素的選擇取向無外乎兩個方面,一是對未來、未知領域的探索,二是對過往傳統文化的挖掘,因此歷經數千年流變成長的中國服飾文化在西方設計師看來就像一座無盡的寶庫。一旦在中國民族民間服飾中找到可以轉化為流行時尚的美學因子,這些傳統符號就能與當代審美潮流相結合,形成別具一格的時尚創新表達。
百余年來,我國某些服飾的形貌、風格一度受西方審美文化影響很深;而今,我們的傳統服飾元素、風格亦隨著經濟文化的全球化進程傳播到了世界各地。此現象可被視為一種“文化循環”——它一般由文化的生成、認同、表征、管理、接受等環節組成。這些環節并非單向度線性排列,而是構成一個圈環,以“多中心”的方式向外輻射、伸展。這即是說,圈環中的每個節點都有不同的傳播主體在進行各類文化實踐,整個文化傳播的意義也正是基于多元主體的互動和作用才得以在生成中流轉,又在流轉中不斷生成。(36)甘鋒、李盼君:《霍爾文化研究視域中的藝術傳播理論研究》,《民族藝術》2015年第4期。
早在漢代,中國人開辟的“絲綢之路”就為沿線各國帶去了豐富的物產與燦爛的文化瑰寶。中國通過絲綢之路輸送的大量紡織品、瓷器所攜帶的東方文化元素亦在西方各國掀起了“中國風”的時尚。(37)張婧楠、崔榮榮:《絲綢之路視閾下西方“異托邦”營造的“中國風”》,《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4期。18世紀,中國藝術美學風格也對歐洲宮廷貴族的藝術生活產生過極大影響,并促成了洛可可風格(Rococo Style)的盛行。如今,隨著國際地位不斷提升,中國的國家形象也在不斷建構。在新的歷史時期,利用好本土、本民族的服飾文化去講好“中國故事”,特別是對其進行創新轉化,予以創意“包裝”,追求美學提升,進而通過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交流形式(途徑)更充分地傳播出去,是時代賦予我們的一項關于文化軟實力和影響力的重要使命。
我們已經進入公共外交時代,因此外交活動不僅要依靠領導人和外事部門的決策,還應盡量落實富有本國特色的文化外交理念。文化具有公共性,保護和振興某種文化,實際上就是增強它在當代的公共性。(38)楊紅:《目的·方式·方向——中國非遺保護的當代傳播實踐》,《文化遺產》2019年第6期。是故,可在外交領域深化對中華民間文化遺產與資源的創新利用,如外交人員穿著有代表性的中國民族服飾出席特定的某些外交活動、送出帶有中國傳統服飾紋樣元素的外交禮品,都是傳播國家形象和民族文化的有益形式。此外,還可以考慮提高民族民間服飾文化在公共外交活動主題中的比重。民族民間服飾的大眾性、普適性,意味著它具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和廣泛的社會影響,因此通過民眾和民間團體組織相關的非官方對外交流、傳播活動更易讓海外大眾接受。質言之,以政府為主導、多元傳播主體協作互補的立體傳播格局,或將成為今后一個時期內我國民族民間服飾用于公共外交與民間文化對外傳播的主要方式。
在對外貿易中,相關產品的出口是重要內容。“中國制造”(Made in China)曾給我國貼上了“世界品牌服飾代工廠”的標簽,但如今,“中國創造”(Create in China)將是我們扭轉這一局面的契機——這就對自主創新、開發民族服飾品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們在一些服飾、時尚類的出口商品中,可以繼續探索融入獨一無二的民族民間服飾元素(如盤扣、刺繡、織錦、蠟染等)及其美學風格,推行以“國潮風”為理念的產品設計模式,打造以中國元素為主導的時尚創意產業,提高相關產品的經濟附加值,讓“中國時尚”成為更多的海外消費者青睞的對象。此外,要提升這些服飾及相關時尚類出口商品的國際競爭力、影響力,還須重視對海外受眾反饋信息的收集、整理,不斷優化產品質量、提高服務水平,更好地滿足和引導國際市場的訴求,讓他們對中國的民族化服飾和時尚產品更有期待。
通常來說,服裝由造型、色彩、材質、工藝、圖案等要素組成,這些要素構成了服裝設計及其文化的不同層面。中國民族民間服飾集實用與美觀于一體,反映出中國勞動人民的造物智慧,因此我們需要積極引導海外人士透過服飾的外在美去理解其文化內涵。如中國苗族、瑤族等的傳統服飾都承載著其遷徙的歷史、生活的環境,有其特定的功能與獨特的審美,其造型、色彩、材質、圖案等都是在上述因素的綜合作用下形成的。為了讓海外人士更系統地了解這些內涵,可以將此類服飾從構思、取材到制作的全流程和穿戴規程制成視頻,同時還可借助數字孿生技術,創建民族服飾的“數字孿生體”,以虛擬模特著裝的方式制成三維動畫影像,在中外民族服飾藏品聯合展覽時播放、演示。概言之,即通過敘事性、交互式手段,將實物展品、虛擬影像和空間環境相結合,提升展陳效果。(39)參見楊曉影:《藝術博物館的“講故事”敘事與傳播策略》,《藝術傳播研究》2021年第1期。另外,還可以借民族民間服飾文化的交流與傳播,減少海外民眾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某些誤讀乃至偏見。如我國民間兒童服飾中常見的“五毒”形象(或說圖案),在國外人士看來似乎很難和“美”扯上關系。對此,可將“五毒”的說法在我國民間的流傳史及其“以毒攻毒、消災辟邪”的寓意更直觀地加以解釋。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服飾文化對外宣介的過程中,向海外受眾介紹他國流行文化、藝術美學風格在中國傳播之情況的環節也可適當加強,因為這既能突出中外文明的共享互鑒、創新發展,也有助于促進中國傳統文化在海外被進一步接受與認同。
截至2019年底,中國已在162個國家(地區)建立了550所孔子學院和1172個中小學孔子課堂,(40)趙曉霞:《全球孔子學院達550所》,《人民日報·海外版》2019年12月10日第3版。其中僅在美設立的孔子學院就有100多所。(41)袁啟慧:《美國孔子學院現狀及發展趨勢探究》,碩士學位論文,黑龍江大學,2019年,第7頁。以此作為基礎,可考慮推廣中國民族民間服飾文化及其制作技藝的相關普及課程,弘揚此類技藝和刺繡、蠟染、編織等裝飾工藝。結合課程內容,還可以開發有關的知識繪本,以海外青少年易于接受的風格繪制中國各民族服飾圖例等,輔以雙語說明,甚至給繪本中的人物附上用于換裝和服飾搭配的卡片,以吸引目光,推進宣介。此外,還可以將中國傳統佳節(如春節、中秋節等)、中國文化周、“非遺”文創日等活動引入海外校園、社區,設置相關的節日著裝體驗環節,引導觀眾現場學習選擇和穿戴對應的服飾,幫助他們感受“節日—服飾”文化的魅力,輕松快樂地加深對中華文化內涵的理解。需要指出的是,已有學者表示,以此類活動的目的和宗旨來看,傳播主體的動機不應是將自己的文化意識和情感認同強加于接受主體,而應是希望通過教育交流、文化互動等形式,使文化資源成為可在不同社會文化環境中自由流動的共同財富。(42)李牧:《跨文化傳播主體文化權利的失落與復歸——中華傳統舞蹈在紐芬蘭》,《民族藝術》2017年第6期。
當今,全球的文化生產與傳播正日益凸顯數字化、個性化、互動化的新趨向。網絡新媒體的諸項傳播特質,不僅為傳統文化開辟出了更為廣闊、多樣的傳播空間,還為受眾提供了更加多元化的參與和體驗方式。(43)楊云香:《新媒體環境下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傳播》,《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特別是某些社交媒體,已從社交工具演變為文化交流傳播的平臺:這些媒體常以個人拍攝的短視頻、微電影或直播等方式,進行某類熱點話題的“碎片化”傳播,很受年輕群體喜愛。于是,在社交媒體中形成的人際關系、行為方式等就演化成了一種覆蓋面更廣、參與性和公開性更強的“圈層文化”。據此,我們可以推動中國民族民間服飾文化內容深度融入社交媒體平臺,將不同的服飾主題和與之對應的敘事場景結合起來,做好自媒體網絡空間的傳播,如關注漢服、旗袍等傳統服飾的當代復興及其在民眾日常生活中的流行程度,關注年輕一代跟隨老一輩傳承人學習服飾制作的過程等,并以傳承、創新的理念和寓教于樂的影像,開拓中國民族民間服飾文化的社交自媒體傳播新局面,參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聯屏共創、全球共享。
在美國收藏的中國民族民間服飾,是海外收藏我國傳統服飾物件的一個縮影,我們從中不僅能洞悉西方各類公共文化機構對中國傳統服飾的保存方式和展陳思路,還可獲知中國服飾文化對西洋時裝設計及海外民眾審美觀念的影響。無論是“西風東漸”還是“東風西漸”,都是伴隨著文化藝術的全球化流動而產生的。如今,這種文化藝術交流現象在技術迭代升級并蓬勃發展的信息化時空中更為顯著。西方設計師利用中國民族民間服飾的傳統符號和元素進行創新設計的案例,從某些側面詮釋了這些服飾參與對外文化傳播和話語體系建構的價值,對我們也有啟發性。中國民族民間服飾的大眾性、藝術性等,在當代公共外交、經貿、文化交流、教育宣傳等方面當有不容輕視的傳播優勢。攜“雙創”之思維,做好其海外推廣與傳播,既是展示中國國家形象和文化風貌的一種有力方式,也當是一種提升中華文化精神之國際影響力的有效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