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
這里是山國,抑或山的海洋,一望無際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山峰,就像海上罡風吹拂下,到處都是奔涌跳躍的海浪,忽然被一種魔力定于一瞬。這魔力至今仍未解除。那它是定給誰來看,還是等待誰來給它解除?這么多山峰當中,肯定有一柱擎天,鶴立雞群,出類拔萃。果然是有的,那就是天柱峰。
天柱峰,想到這名稱就可以想見其高峻。那一定是頂天立地,刺破天穹。它的底座一定廣大,方圓幾十公里,那將把多少小型的山峰、峭崖、山澗以及村落收攏于它的臂彎或懷中。那些山峰披著青翠的綠蘿,那些崖畔一定生長著連天的古森林,那些山澗一定奔騰著雪亮的清泉,而林中也蜿蜒有清澈的綠水。不用說,那些村落更是雞鳴犬吠,炊煙裊裊,農人往來耕作,一派和美。
但似乎誰都不能理解一座山的雄心。它拔地而起,它是要上天去的。它在誕生的那一刻,體內就安放、蓄積了原始的沖動。主要是上天去,把傾斜的天之一角撐起,抑或要參與高天的風云聚會。它有重新布置星空的愿望嗎?它要打開南天門,把那些超凡脫俗、神清氣爽的仙人接引到人間,使他們搖身一變,變成凡夫俗子,從事百業,擔當重任,在各個行當都有新奇的發現與創造。
這些都在煙云縹緲之中才能尋找到答案,在那清清幽幽的鳥鳴偈語中領悟到真諦。我只知道,天柱峰上到一定高度,它就停止了增長,它仍然是一座人間的山,它的腳下,更是展開了一幅清新優美的田園畫圖。于是,所有的山峰,遠遠近近,都向它奔涌而來,就像一束束海浪,拍打著這一座孤峰,給它以慰安,使它安坐于人間。四方山峰,簇擁周圍,甚至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它的高峻,減卻了它的威儀。它們,未嘗不是在保護它,或許它們也知道,所謂蟯蟯者易折吧。
天柱峰也習慣于此了。它在群峰的包圍中,顯得更溫和、平靜,而讓各種生物和平、安樂地生息在懷抱里,點綴在衣袂上。
也許,只有在深夜,你站在一個合適的位置,才會看見,那一片茫茫山峰的海面上,仍有一葉孤帆獨張,一根桅桿獨立,它渴望從波濤間躍出,在廣闊無垠的天際馳騁遠航!
正因為此,我們才能懂得,它是山的隱者,它把身軀和雄心都隱藏下來,把行跡潛藏下來,它像一個平凡的泳者,在山的波濤間潛泳,揮動波浪,在時間的江河里,一往無前。于是,我才明白,李白、王安石、蘇軾,為什么都循蹤而來……
野人寨
如果說這里沒有野人,甚至沒有野人留下的洞穴、足跡,包括遺留的食物、毛發、骸骨,恐怕連你也不會相信——不然,為什么叫野人寨呢?
也不知是從什么年代開始叫野人寨的。那時候,一定還留有野人的傳說吧?那么,野人是否就是我們的祖先:鉆木取火,結繩記事;甚至不須記事,記事或是為了討價還價,為了記錄天象、災異,為了未來……人猿揖別的初始,一切都活在自然中,活在當下,與自然界的其他生物一樣吃喝生存與死亡……那么,叫“野人”是多么貼切,我們無不都經歷過這樣一種階段。
也許野人不過是“化外”之民的簡單叫法。那是什么樣的“化”呢?就像原本是桃花源中人,有著自己的風俗與文化,有著自己的傳統,只是遺世獨立而已,只是不知外界有“秦漢”“魏晉”而已。那么,為什么要“化”呢?甚至要發動戰爭,非要把它納入自己的版圖與秩序當中?當然,會有不服,會有反抗,有戰火和流血,于是,堡壘被攻破,被踏平,民眾被貶稱“野人”。
我還知道,在距今不過幾十年前,這里還曾發生過保家衛國、抵御日寇的大規模戰事。那么多英雄慷慨赴死,“我以我血薦軒轅”,于是,一座緬懷忠勇烈士的紀念碑矗立起來,高聳入云,祭奠血灑社稷的英魂,感召后世的人民。
這是否也昭示著這里仍葆有遠古時代野人的風骨與志氣呢?
當然,這些也只是一個少年所訴諸的想象罷了。我對之所存的景仰似乎從那時候起就不曾斷絕。而當高考的前一年,我的一位老師從“野寨中學”調來我的母校,再一次接通了我的想象,我才發覺幾千年來的歷史與風云競如血脈一樣傳遞到我的眼前,我覺得自己的身上似乎也有了野人的血氣與勇猛。我想象著,出入這所中學的該是一群什么樣的孩子?他們比我們更多一點像野人,他們的“野”在日常生活中會有哪些表現呢?他們是否更耿直、堅強、勇武、頑強、獨立……那么,我也愿意是這樣一名野孩子,或者說,希望與他們為伍。
三十年過去了,我特別想能有機緣去拜訪這片野性的山地。我相信,我在這里仍然能瞻仰到:野性的太陽、野性的月亮、野性的山岳,以及遺留在這片山野之中的一尊尊各具面目且栩栩如生的巖石——像獅子、像虎,也像人…一
東流
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這個地名。鄉親們說起它,簡直就像說起本縣的某一個鄉鎮,那里仿佛有他們的親友。后來,我才知道,它遠在江南。頓時,一片浩浩江水在我眼前鋪展,還有那無際的青山綠水,如燃山花。再后來,我得知原來是因有本村人來自這個地方,最初只是給人家做長工,后來便落戶在了我們村上。他們與老家暌隔多年,到了我稍稍長大一些的時候,與老家的人才有了來往。偶爾,他們也去江南探友,我便總想象他們是在深入一幅遙遠的江南風景畫。待到我再稍長大一些,上了大學,同學當中有自江南來的,一個個出落得那么清秀,神情灑脫,莫不令人心生歡喜。尤其是一位女同學,桃面如花,目若亮星,手似柔荑,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而且,她的家就在東流鎮上。從此,我的許多夢就圍繞著東流展開。
我千百次懷想: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那個鎮是在長江邊還是長江的一條支流上?江水環抱著一座小鎮,是不是很容易就可以觸摸到一片清瑩的江濤?是不是隨處都可以聽到輕盈的江聲?東流,東流,是碧水東流至此回的“東流”嗎?那么,回到哪里呢?抑或是江水在什么地方拐了個彎,至此再浩浩蕩蕩奔向東方的天際。江流土地外,東方有日出。日出江花紅勝火,滿江波浪燦如霞。這是一幅多么壯觀的景象!但不管怎樣,我的感情也如江水,因千回百折而激蕩起浪花,也因綠波洄旋而流于浪沫。我終歸缺乏長江的勇氣,辟山開峽,堂堂正正地向前,向東方。我似乎總有些怯懦,有些因自卑或對前途的迷茫而生出的猶豫。那一片情感的蒼藍始終如天空,我只能像水無奈地匍匐在地。于是,剩下的便仍只是對這個地方——抑或地名的無盡想象,卻始終不能把足跡輕輕地、親切地履印在這片土地上。
在我的想象中,有一所被江流環抱的學校,那里就是她的家。她的父母都是這所學校的主人,她從小就生活在校園里,時刻聽得到悠揚的鐘聲,甚至像普通農家一樣,她家也養著三五只雞,春天,她像農家女一樣,把剩余的飯粒或稻谷撒給那些雞或雞雛。她的校園里是否還立有一根旗桿,一面紅旗在高高的桿頭獵獵飄揚,旗影倒映水中,染紅了一片江流。
一片紅色的江流,始終向東流淌……
秋浦
我第一次有了這么強烈的愿望:回到大唐,回到江南西道。
回到江南西道,是想回到秋浦河,與徜徉在這一帶山水間的李白相逢。與他結伴同游,與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溪、每一道河,與一花一木一石相親。
我將借李白的眼眸看到奇異的景、奇異的事、奇異的人世與自然。我將看到那清湛的河水平鋪一般向前流動,山雞從樹叢間飛出來照影;白猿在樹枝上“超騰”,像一片飛雪,還手牽著它的孩子,掬著水,嬉戲水中的一輪明月。我看見一大片白鷺從蒼翠的樹冠中飛出,發出啞啞的啼喚,無數的翅膀拍擊長空,躍躍欲飛;看見錦鱗隨著一片春水漫過魚梁,引來三五漁夫,把魚簍深深地安在水下,而他們的妻子此刻也拿著絲網走入叢林,用啼喚聲喚出一只只錦毛斑斕的白鷴……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走到任何一處,都充滿生機,都是人與自然萬物同生共享、充滿朝氣的場景,是一幅沒有心機與塵埃的畫卷。
可是,這樣一幅畫卷我卻無緣目睹。我慕名而來的季節是冬天。數百里跋涉,幾經打聽,才問到秋浦河的所在。我們把車開過來,停在一個山埡口,呈現眼前的,也就是一道清粼粼的河水蜿蜒在江南大地上,水面不過一里來寬,毫無驚奇之處。兩岸的田野只露出枯黃的稻茬,遠處是隱約的村落與集鎮。這一切在我的心里激不起任何波瀾。我才知道我與李白隔了千余年的時光,已然分隔為兩個世界。遠處建筑工地上的起吊裝置伸出長長的臂,在高空揭開了一個新的時代。我只能走向那里去,而那些可憐的白猿、白鷺、白鷴、山雞、錦駝鳥都不見了,還有那曾經出現過的梅花鹿、麂子、小熊貓、金貓、狗尾貍、香靈貓、黑卷尾……而今在這里再出現的可能性已很小很小,甚至為零,它們都只能在本地的動植物志書里偶爾一現了。
李白當年預見過這一天嗎?當他寫下“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時,是否已聽到工業發展、現代化建設前進的腳步聲?不過,我在河邊一塊標明“昭明太子讀書處”的石牌上得到了些許安慰,畢竟有那么多書卷留下來了,形成了另一條河流,源源不斷,惠澤恒遠。不然,我可能真的會像李白一樣,寧愿乘一葉明月似的小舟,順流而直上天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