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舊

鐘業(yè)天

在茶亭找尋古代

盛信江水，取白眉葉

我們步行到五里之外

從一曲青石板橋

重返河灘。遠山層疊青綠

尚綠的香樟葉，攜帶細碎波紋

順流而往——至于目的地

我們無從得知，在春天的茶亭

任何一種去向都是可能的

于是，我們烹茶，休憩

在一方涼亭反復提起

道途中施茶的毛氏

提起長亭與短亭的相望

以及江水融化倒影的聲響

古代遲遲不來。我們只能

學著茶亭，用姓名對抗遺忘

將山間欲滴的鳥鳴

倒人一盞待續(xù)的新茶

城西一畔

在終點站下車，薄霧

鉆進外套口袋

我們穿過一大片

下雨的香樟叢林

汽笛聲拉長蘆葦的倒影

輪船鉆出橋洞

以黃昏的速度

駛過江面

碼頭被寫得越來越舊

沿山坡向上，木牌

指向鳥群深處

你爬上瞭望塔

再次彎腰

收集起一片銀杏的秋天

疊好的同時

木芙蓉迅速調制出粉色

在你看向我的眼睛里

重新開了一次

木棉枝

大朵木棉開始飄落

大片的紅

鋪在我們面前，你彎腰去撿

香氣就是在這個時候

被攪動的。我的手心

很快被你停滿了船只

它們打濕過春雨

在街燈的倒影中

欲言又止

這多像人間的重逢：

端詳，牽手，擁抱

有關語言的部分

一時不能交出太多

過舊城區(qū)

我愛挑著麥芽糖的小販

他走過的地方

金屬錘敲打鐵片

叮叮當當

兩個竹籃在他左右

裝著所有童年的甜

樟樹茂密而蓬松

我在窗前寫信

填滿帶著鄉(xiāng)音的藍色信紙

騎樓下面

所有孩子都走得很慢

透過早餐店的蒸氣

老城區(qū)的陽光不可復制

金黃的糖塊，替我們拉出

粘連時間的糖漿

多出的故事

沿途山茶正盛，濃烈的紅

搶先蓋過香氣

我知道

多年之后，你才會愛上它們

此刻，你正辨認一棵白玉蘭

花苞高舉山坡

春風還沒有

將它們瓣瓣剝開

——將是什么時候

天氣預報顯示

周四升溫多云

你挽住我的胳膊

“那就周四再來看吧”

春日尚遠。我們帶著這句話

返回北京路，多出的故事

讓黃昏只覆蓋著

一部分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