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圍住我們

月若初見

火光

煙花，或者鞭炮

這些奪目響亮的事物，一經閃現

瞬間擦亮，三年前一個女兒帶著她父親

到城市度過的春節時光

我們穿梭在熱騰騰的街道

一串串葫蘆樣圓滿的日子，握在手中

而此刻，我靜默地望著蒼穹

望向你安眠的方向

電視里，地球另一端依然戰火紛飛

多少人在一個猝不及防的時刻，天人永隔

多少美好的事物被光照亮，又在光中消失

我們在時光中停頓，靜默

只為一粒塵埃緩慢地飛行與降落

干枝雪柳

物欲纖瘦的事物，往往充滿

生命的自在與活力

比如，這束來自遠山

纖細如枯枝的雪柳

經受了砍伐，割離，遷移，擠壓

只一點點清水，就喚醒體內的青綠與花朵

用自己的春天

斑斕時間的玻璃瓶

兩半牙齒

外殼堅硬。看不見的深處反復疼痛

清除牙髓，插入根管，填充外來物

再也不疼了

我對隱憂毫無察覺

——不知疼的事物，也不再有活力

它中空的脆弱

被一枚意外的堅果，擊成兩半

一半，消失于歲月的鉗子

一半，在坍塌的邊緣舉起最后的堅持

像未竟的心愿，不肯落幕

氣墊船

像推開堅果的門

風推開岸

給河流放生

牽引氣墊船前行的事物

充滿隱秘。看得見的是

它內心的鼓脹，船底泄露的浪花

它會去到哪里

只有河流知道

風能轉述的

是一條氣墊船經過急流險灘與沼澤時

它抱緊的水藍與蕩漾

小雪

寒意從山谷的沉寂中溢出

在山巒四周慢慢洇開

它不時隱身闖入某個角落

想要從外部將我們包圍

鏡頭另一側。一簇簇移動的志愿者燈盞

在各個樓院里閃爍

深夜運至門前的蔬菜，像小劑量的春天

在建筑的枝頭含苞待放

下在微信群里的雪

化成晶瑩的鹽粒，分發給需要的人

麥粒之花

一場偶然的風

吹近了兩粒散落的麥子。彼此的暖

讓他們從沉寂中發芽

芒刺與生俱來，他們的血

一次次為鐮刀續命，被鳥啄食

麥粒隱入塵煙之時

是一頭驢卸下脖套、木鞍之始

風依然在吹

吹著麥浪，吹著流水，吹過他們

曾經的無

曾經的有

吹不走的

是他們，種在彼此手上的麥粒之花

正

月

往年。我們在老家曬壩曬太陽，嗑瓜子，聊天說笑

從樹上摘下新鮮的柚子

分享一瓣瓣蘊滿甜汁的歲月

從十多米深的兩口地下井抽出井水

嘩嘩灌滿

父親一錘一錘打下的青石缸

灶膛里，大塊大塊的木柴紅彤彤地燃燒

鍋里溢出臘肉、土雞的香味

浮出湯圓一樣圓滿的日子

母親時不時去廚房探一下食物的軟糯

父親時不時整理這，整理那，用竹條編織筐簍

農具像父親布滿創傷的早年，總也修補不完

定格父親的最后一個春節畫面

是在進村回家入口的曬壩邊上，他和母親頭靠頭

看剛學會看的抖音，邊看邊笑

現在，那兒長滿鵝黃的苔

像父親專門留下的一層毛絨絨的陽光

迎接我們回家

時間圍住我們

讓出大道。讓出天空

讓出近處和遠方的風景

方寸之地。時間圍住我們

一天天收繳非必要之物

向外。欲望的舌頭排隊接受檢視

消殺帶走贅生之物

向內。我們盤點精神的糧食與蔬菜

關注數量、成色與味道

我們嘗試打破范式

研制出一道道自主特色的佳肴

房子里的象征之物

因重新得到注視，發出迷人的光澤

鳥兒從窗前飛過

沒有粉飾的話語，格外清澈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