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友竹，從窮苦農家闖出的新四軍“女將領”

郭開國

蕙質蘭心綻芳華，戎裝熱血鑄軍魂。

“要不是今天在這里看到介紹，我還真不知道老家曾出過官至軍職的巾幗英雄，只可惜她老人家年初已經辭世……”今年“八一”前夕，在射陽縣新坍鎮補充完善、布置一新的“新潮紅色文化傳承館”，當幾名新坍籍在外參觀者駐足“新坍名人”欄目前，仔細閱讀新增的介紹“沈友竹”版塊內容時，感慨不已。是的，就是這位戎馬倥傯、奉獻畢生的老人，在人民軍隊迎來96歲生日之年，卻悄然離世，就如同她當年投筆從戎、參加抗戰一樣，沒有驚動家鄉敬重熱愛她的人們。她，就是射陽籍副軍職離休干部，新四軍老戰士，原解放軍總醫院臨床三部主任——沈友竹。

信仰浸潤，投筆離家入“戎門”

1924年12月，沈友竹出生在射陽縣新坍鎮的一戶貧苦農家。小時候，她家中住的是茅草棚子，擁有可耕種的土地僅一畝多，父親及哥哥姐姐們常年在外幫人干活度日。

1931年6月，江淮地區世所罕見的洪澇剛剛退去，霍亂就開始流行，沈友竹年僅45歲的父親不幸染病身亡。窮人家的孩子懂事早。10歲的她便隨家人到地主田里干活，為的是一家人有口飯吃。盧公祠學堂被改為國立崇雅學校，可以對周邊孩子減收學費。家里人認為，沈友竹人小聰穎，是塊讀書的料，即將她送入學校。

1940年10月，成績優異的沈友竹受地下黨老師的引導和介紹，毅然棄學離家，進入鹽城抗日軍政大學第五分校，成為一名新四軍戰士。在經過緊張的軍事技能訓練后，她被分配到新四軍衛生部醫訓班學習，不久加入黨組織。

1941年1月6日，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爆發。1月20日，中共中央命令在鹽城重建新四軍軍部，將原八路軍第五縱隊改編為新四軍第3師。同年8月，沈友竹作為衛生干部被分配到師后方醫院一所任二室室長。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沈友竹跟隨所在部隊轉戰于鹽阜地區，哪里有戰斗，哪里就有她的身影。每當戰斗打響，她與醫護人員堅決服從命令，聽從指揮，積極做好早期手術處置，以此提高救治效率，切實減少傷亡率。

部隊流動，戰斗頻繁，師長黃克誠因熬夜和風寒，眼睛一度生疾不適，在沈友竹治療下很快治好。因而，當著名抗日民主人士、新聞記者鄒韜奮前來鹽阜解放區視察采訪時，說起他耳朵聽力下降，黃克誠讓人叫來沈友竹為其診治。幾次膏藥涂抹還真給治好，鄒韜奮禁不住向她豎起大拇指。

英勇機智，戰地歷練成“天使”

1943年3月29日，剛剛占領阜東縣（今濱海縣）東坎的日軍，便迫不及待地派出一個中隊和200多名偽軍據守八灘小街。他們一旦長期駐守，對我軍民必將造成極大危脅。新四軍第3師首長分析認為，日軍雖然武器裝備精良，但立足未穩，決定以在此活動的第8旅第24團，以及加上師特務營兩個連的兵力，由師參謀長洪學智和第24團團長謝振華負責指揮，在30日夜拔掉這一據點。

“戰場上，槍炮無情，沒有及時處置傷員的醫護人員怎么行？”在部署具體作戰方案時，有人發現特務營參戰的一個連隊沒有衛生員，黃克誠當即提出讓膽大心細又懂外科的沈友竹前去。夜晚戰斗打響，伴著時起時落的槍聲、炮聲、手榴彈爆炸聲，她無所畏懼，機智靈活穿梭在戰斗一線，哪里需要就出現在哪里，圓滿完成救護任務。戰斗結束，沈友竹被師政治部表彰為“戰場救護英雄”。

此后，沈友竹多次參加戰場救護，勇敢頑強、醫術好，在師里出了名。1943年6月，黃克誠當著新調來的衛生部部長吳之理的面，指著沈友竹說：“小沈子是3師的救護英雄。”隨后，她被任命為師直休養所負責人及所長。

1945年8月，在參加抗日最后一仗殲滅淮陰、淮安拒絕投降日偽軍的“兩淮”戰役，負責完成前線救護和傷術任務之后，沈友竹接令跟隨部隊徒步遠赴東北。那天，部隊剛行進至山東北部一處寬闊的鄉村道路上，突然發現有敵機追來，忙分散躲進路邊地溝，敵機沒有了目標，瘋狂轟炸及掃射一陣后離開。風餐露宿，幾月急行，部隊終到吉林，被改編納入東北人民解放軍序列。

東北冬季，冰天雪地，這對南方來的戰士來說難以適應，每次戰斗都極為艱苦。傷員極易先槍傷后凍傷，沈友竹和同事總是提前把手術室帳篷搭好，做好保暖及術前預備工作，隨時接收火線上下來的傷員。晚上行動就晚上搭，有時因戰斗需要，一天要搭二三次手術帳篷，竭力不讓前線下來的傷員等待手術準備，從而喪失寶貴的搶救時間。

1946年2月，在秀水河子戰斗中，擔任前線手術隊隊長的她，緊張有序做好調度，全力以赴挽救傷者。那場戰斗異常激烈，我軍殲敵1500多人，狠狠打擊了國民黨反動派的囂張氣焰。1946年8月，醫護業務和管理能力較強的沈友竹，被任命為齊齊哈爾西滿軍區休養所所長兼軍醫學校教員。隨后不久，她又被任命為西滿軍區衛生部野戰醫療手術隊隊長兼休養一所所長，隨東野二縱參加三下江南戰役。

1947年3月，沈友竹進入中國醫科大學學習。期間，黑龍江省大賁縣鼠疫流行，沈友竹主動參加防疫隊。當市中心發生鼠疫時，她挺身而出獨自前往被封鎖的疫區，處理傳染性極強的肺鼠疫患者，被評為防疫模范并獲“女英雄”稱號。1948年10月，她參加了解放長春戰役，負責接收偽滿大陸科學院和籌建第三軍醫大學基礎學院的工作。1949年3月，她開始擔任第三軍醫大學附屬醫院副院長，并被評為軍醫大學和長春市“勞動模范”。

聽從調遣，醫管崗位擔“大任”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這天，年僅24歲的沈友竹，被任命為第三軍醫大學基礎部副主任兼神經解剖教員。當時沒有院長，所有事務都由她來主持負責。那天夜晚，為新中國誕生心情異常激動的她，一夜未眠制作了復雜繁鎖的腦神經系統教學模型，為的是讓學生們能直觀精準地學習與熟悉復雜的腦神經系統。

1951年2月，她被組織派至哈爾濱醫科大學俄文專修系進修。有同學發現她起早帶晚學習，便問她哪來這么高的自覺性？她說，因自知業務底子薄，若不珍惜時間學好本領，又憑什么去為戰友為病人服務？！

理論與實踐的有機結合，使得沈友竹的醫護技能及管理水平不斷提高。1952年2月，她剛畢業即被任命為第三軍醫大學附屬第二醫院院長。 1964年4月，在戰爭中多次獲功，解放后榮獲三級獨立自由勛章、三級解放勛章和獨立功勛獎章的她被授予上校軍銜，并擔任解放軍第230醫院院長兼沈陽軍區護士學校校長，1970年10月兼任軍區后勤部衛生部副部長， 1972年起任沈陽軍區黨委委員。

1978年3月，沈友竹離開工作多年的東北，調任北京解放軍總醫院臨床三部副主任。也就在這一年的初秋，黃克誠大將因慢性支氣管炎病住進301醫院。沈友竹聞訊，第一時間趕到病房看望他，了解他的病情，安排醫護人員精心治療。很快，黃老的病情一天天好轉起來。

“老師長，您仔細瞧瞧我是誰？”一天查房過后，沈友竹見黃老精神不錯，便特意留在病房，激動地向黃克誠問詢?！澳阈丈颍?，想起來了，你是3師衛生室的小沈子。反復觀察之后，黃老終于認出了她?！澳愦笞儤恿耍诎藶鸲窌r，你好像才18歲呢！”黃老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問她還見過3師哪些人。沈友竹告訴他已見過洪學智、張愛萍、劉震等老領導?！八麄兩眢w都還好吧？我真想他們啦！”沈友竹略顯興奮地告訴黃老：“這幾位老首長身體都還不錯，有些首長還跟我談起您率領3師艱苦抗戰的經歷?！秉S老高興不已。

1985年5月開始，沈友竹任解放軍總醫院南樓臨床部副軍職主任。從醫多年，無論對普通患者還是首長，她都有著高度的責任心和深厚的革命感情，嚴格要求，一絲不茍。每遇緊急搶救和大手術，她都親臨現場指揮處置，較好地完成了高干保健、醫療工作任務。

不負夕陽，鐵骨柔情慰“鄉愁”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1987年離職休養后，多年沒有回過老家的沈友竹，第一次離京就是和老伴陸訓一起回到生她養她的鹽阜老區射陽縣新坍鎮，尋訪夢中的那些老河老莊及鄉親。走進新坍鎮中心小學，親切地與孩子們交流，回憶自己當年餓著肚子求學的往事，并向學校一次性捐贈3000多冊圖書和2000元現金。

回到北京，沈友竹先后參加了中國老區建設促進會、新四軍歷史研究會、振興鹽城北京咨詢委員會等組織，且根據不同任務針對性開展工作，先后為204國道鹽城段、西部地區母親水窖、山西農村小學、邢臺就水村部等修建捐款數萬元。在擔任中國老促會醫委會主任的10年間，她聯系發動北京及部隊相關醫院，多次組織醫務隊下鄉巡診，捐贈大量藥品和醫療器械，竭力為老少邊窮地區人民做點有益事情。

她曾多次與鹽城在京老同志一起，探討鹽城經濟社會發展思路對策，向鹽城市委、市政府提出建議。對鹽城發展急需的項目產業，她也盡己所能說服相關部門予以支持。當她了解到，家鄉射陽因電力不足影響發展時，便四處奔波為射陽率先爭取國家農村電網改造項目資金，使全縣城鄉電力供應狀況得到較大改善。

青少年是祖國的未來。沈友竹更是把投身“希望工程”作為己任，且用實際行動去踐行。她曾先后為革命老區和貧困地區近百名面臨失學孩子留校就讀提供資助。其中，最為令人感佩的要數她，對鹽城一名貧困學生持續13年的無私幫助，改變了這一少年及其家庭的命運。

1997年11月，在應邀出席反映新四軍抗戰回憶錄《難忘的歲月》一書的首發式上，她結識了該書主編熊涵東，并通過其了解到鹽城中學的初一學生楊克華，父親患有肝癌、糖尿病等多種疾病，母親下崗每月僅能拿到200元補貼費，姐姐腦癱生活不能自理。另外，還有一個父母收養正在讀小學的棄嬰妹妹。

沈友竹將楊克華作為“希望工程”捐助對象，從1998年開始持續資助他學費和生活費。2003年8月，楊克華考上杭州商學院。沈友竹聞知尤為高興，當即又給他寄來6400元，讓其及時繳納學費和生活費。

老人不僅在經濟上支持楊克華，而且還在思想道德等方面引導幫助他。楊克華至今還保存著十幾封沈奶奶寫給他的信。在一封信中，沈老寫道：“克華，你是老區的孩子，鹽阜老區是新四軍戰斗過的地方，新四軍革命精神你永遠不要忘記！”

2007年，楊克華又以優異成績考上華東政法大學的研究生。他寫信給沈奶奶，提出以后不能再讓她資助了，自己準備邊學習、邊打工掙錢來完成學業。沈老為不讓他因打工掙錢影響學習，仍一如既往提供資助，一學期5000元，直至其研究生畢業。

前后持續13年，沈友竹這位老“新四軍”戰士，無私資助一名非親非故、家庭特困的學生，并將其培養成研究生。尤為感人的是，當得知楊克華的妹妹楊薛嬌考上大專，家中拿不出學費時，沈老又慷慨解囊寄來1.2萬元。

葉老蒹葭花似雪，秋寒正勁迫魂弓。2023年2月6日，離休后曾獲“全軍先進離退休干部”和“全國關心下一代先進工作者”稱號的新四軍“老戰士”沈友竹，在她生前所在的北京解放軍總醫院安詳辭世，享年99歲。家人按照老人生前愿望，雖然一切從簡料理她的后事，但是組織卻給予了她較高的評價，稱其為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

沈友竹，您是鹽阜老區人民永遠的自豪與驕傲！

（作者單位：射陽縣水利局）

（編輯：徐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