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 正
抗日戰爭期間,中國共產黨因勢利導,在“獨立自主的山地游擊戰”基礎上提出并實施平原游擊戰略,成功在華北、山東等敵后廣袤平原地區開辟根據地,緊緊依靠人民群眾,有力打擊了日軍侵略,振奮了全民族抗戰的信心,并實現了自身力量的大發展,成為抗日戰爭的“中流砥柱”。關于平原游擊戰的重要性,朱德指出堅持平原游擊戰爭,是我黨堅持華北抗戰與爭取政治影響的重要方針之一。冀南根據地是八路軍最早開辟的平原根據地之一。從地理位置上看,冀南根據地東西兩端有平漢、津浦兩條鐵路,腹地公路網絡密集,是連接太行、山東、冀中、冀魯豫根據地的樞紐,也是日軍企圖“以戰養戰”的必爭之地。而且,冀南西依太行,不僅是典型的平原游擊區域,也是平原游擊和山地游擊有機結合、密切配合的區域。因此,開創冀南根據地對開展整個敵后戰場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本文以冀南根據地的開創時期(“七七”事變至1940 年初)為研究區間,考察這一時期的平原游擊戰的開展及根據地的鞏固,總結這一過程中的歷史經驗,有助于我們加深對抗日根據地史的理解。
在全面抗戰爆發之初,中國共產黨即制定了在全國整體抗日戰略方針下執行獨立的分散作戰的方針,這一方針基于兵力、武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斗爭經驗等多種因素。其具體的實踐是在華北一些山地地區開展游擊戰,洛川會議正式決議在敵人后方開展獨立自主的山地游擊戰。毛澤東在1937 年9 月多次致電前線將領,反復強調這一戰略的重要性:“今日紅軍在決戰問題上不起任何決定作用,而有一種自己的拿手好戲,在這種拿手戲中一定能起決定作用,這就是真正獨立自主的山地游擊戰(不是運動戰)。”(1)足見中央高層對這一戰略抉擇的重視。
隨著國民黨軍隊在華北迅速潰退,日軍大舉南犯的情況下,河北全境及山東境內乃至江蘇北部“必甚空虛”(2)。而河北的冀中、冀南,山東西北部都是廣闊的平原地區。在華北平原地區是否可以開展游擊戰,黨中央一開始并不確定。1937 年9 月25 日,毛澤東明確指出河北黨組織要重視游擊戰爭,組織游擊隊,但其著眼點在于借助主力紅軍抗戰的聲勢,在華北動員群眾、收編散兵散槍,還不是正式開展平原游擊戰的戰略性決策。這一方面是因為八路軍欠缺平原作戰的經驗,自認為“不會打平原戰”(3),更重要的是平原地形平坦開闊、交通線密集,便于日軍機械化部隊迅速行動,而我軍卻難以依托自然地形隱蔽或發動襲擊。此外,平原地區一般人口密集、物資豐富,是敵人“以戰養戰”的必爭之地,往往呈現出敵強我弱的態勢,敵我力量對比懸殊。冀南境內鐵路、河流、公路網絡密集,而且農業資源豐富,特別是棉花產量位居全省之首,正是日軍覬覦的重點。
黨中央正式做出平原游擊的戰略決策是一個因勢利導的過程,冀南的斗爭實踐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盧溝橋事變后,三個月間冀南主要交通線和主要城鎮均淪落敵手,國民黨軍隊潰退,致使冀南出現“大軍退走,土匪蜂起”(4)的局面,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在這種情況下,直南臨時特委按照上級的要求,積極恢復建立黨的各級組織,開展抗日救國宣傳,組織抗日武裝,為后來建立平原根據地提供了良好的基礎。
1937 年11 月中旬,129 師召開石拐會議,貫徹中央創建晉冀豫邊抗日根據地的指示,開啟了129 師的第一次戰略展開,師部和晉冀豫省委移駐山西遼縣。129 師曾于11 月6 日派出先遣支隊到冀西偵查,了解到冀南群眾抗日情緒高漲,后將此情況向師部匯報。129 師隨即于11 月底派遣孫繼先、胥光義率領先遣支隊越過平漢線開赴冀南。挺進支隊到冀南后,隊伍很快發展壯大,“由去時的三十多人迅速壯大到三、四百人。”(5)與此同時,毛澤東收到了聶榮臻關于平漢以東敵軍空虛的電報,隨即做出了129 師派遣支隊東進探路的決策。在這種形勢下,129 師于1938 年1 月,又派出由386 旅副旅長陳再道為司令,晉冀豫省委書記李菁玉為政委的“東進縱隊”,率領6 個連兵力來到冀南。“東進縱隊”在冀南迅速打開局面,不斷深入,收編各類雜色武裝。之后為了進一步加強冀南工作,129 師于1938 年3 月又派遣政治部副主任宋任窮率騎兵團赴冀南,建立冀南軍區。
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日軍將華北兩個師團的兵力集中到徐州地區,華北守備日軍兵力有限,只能保守交通線和城鎮據點。毛澤東高瞻遠矚地看到了八路軍的重大發展機遇,做出了“八路軍主力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有轉移地區作戰的必要”(6)的科學判斷,要求在晉西北、晉西南、晉東南以及平漢路以東組織若干游擊支隊。毛澤東此時盡管知道“東進縱隊”已越過平漢路在平原地帶活動,但是還未能確定這一地區的具體情況。因此,毛澤東于1938年3 月25 日致電劉少奇、朱德、彭德懷以及129師領導,明確提出:“鐵路以東冀魯豫地區工作十分重要,我們所得該處情況甚少。陳宋活動情形如何,望經常詳細電告。”(7)在平原建立游擊根據地有了充分的必要性,“如果說平地不能進行游擊戰爭,不能建立游擊根據地,則等于自動放棄華北約三分之一以上(我從地圖上大約計算的數目字)的領土。”(8)通過游擊戰爭發展平原是十分必要的。
在進一步確認晉察冀及冀南等地的平原斗爭實際情形之后,毛澤東于1938 年4 月21 日,致電八路軍主要將領,正式提出了開展平原游擊戰的戰略思想:“根據抗戰以來的經驗,在目前全國堅持抗戰與正在深入的群眾工作兩個條件之下,在河北、山東平原地區廣大地區發展抗日游擊戰爭是可能的,而且堅持平原地區的游擊戰爭也是可能的。”(9)隨即,八路軍總部發布命令,要求129 師主力迅速從太行山區向冀南、豫北平原地區發展。4 月25 日,129 師政委鄧小平召開軍政委員會,開啟了129 師的第二次戰略展開,決定將主力分為平漢路東和路西兩個縱隊,其中路東縱隊由副師長徐向前率領開赴冀南。1938 年7 月,129 師政委鄧小平也到達冀南,開始直接指導冀南的抗戰工作。鄧小平領導召開了邊區各縣代表會議,決定撤銷冀南軍政委員會籌委會,建立冀南行政主任公署,標志著冀南抗日根據地的正式建立。
毛澤東在《論持久戰》中提出一個重大論斷“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10)在平原開展游擊戰爭和山區相比,面臨著諸多不利因素。因為在開闊平坦的地勢下,武器裝備落后的我方難以隱蔽,而擁有機械化裝備的日軍則可利用交通線迅速完成部署。因此,當時很多人認為平原無法開展游擊戰爭,質疑“游擊隊既無山的依托與隱蔽,自然地形上的幫助是很少的,而人的兩條腿又哪能跑過機器的汽車或坦克呢?”(11)在這種情況下,129 師副師長徐向前提出了著名的“人山”思想,認為河北人口稠密,我軍可以通過充分動員群眾,獲得人民群眾的支持和幫助,只要創造出支持我們游擊隊的“人山”,就能取得平原游擊戰的勝利。
第一,要想形成“人山”,就要充分動員群眾,激發出群眾保家衛國、救亡圖存的抗戰熱情。面對日偽強大的軍事力量和卑鄙的挑撥離間,能不能激發出廣大人民群眾抵御外侮的憤慨,能不能增進人民群眾對八路軍的認同和信心是決定能否形成“人山”的重要前提。鄧小平總結冀南斗爭的時候強調要“從政治上向廣大民眾解釋敵人進攻之必然到來,以及我們堅持冀南抗戰的條件和信心”。(12)當時的觀察者也對此有相關認識,“不把民眾力量發展到最高程度,民族革命戰爭是不能爭取到最后勝利的。”(13)冀南根據地高度重視政治動員和政治宣傳,以增強群眾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為重點,積極宣傳日寇侵華是我炎黃子孫的奇恥大辱,強調中華民族擁有五千年的光輝歷史、中華民族有著堅韌不拔的民族精神,倡導堅決反對投降派,弘揚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
在宣傳內容上,冀南根據地注重宣傳各個抗日部隊的戰績,這樣能堅定民眾對于勝利的信心,進而促使民眾積極投身抗日斗爭。同時,冀南根據地還注重揭露敵人的殘酷以及所謂的“中日親善”“東亞新秩序”等“懷柔”伎倆。此外,冀南根據地在宣傳中還注重對群眾開展時事政治教育,滿足人民群眾對于時政信息的需要,各種油印小報“少者銷千數百份,多者銷三千份以上”(14)。既向群眾介紹冀南的斗爭形勢,也介紹國內國際大勢,切實提高群眾的政治覺悟和抗戰信心。
在宣傳動員的方式方法上,冀南根據地也極具創新性。強調宣傳工作必須密切聯系群眾,要讓群眾從內心深處理解,根據地的政令是為了群眾的切身利益,要根據宣傳對象不同采取不同的宣傳方法,主張對老百姓說的話,不同于對士紳名流,要通俗易懂,不可“咬文嚼字,玩弄名詞,使老百姓聽著莫名其妙,而感覺頭疼”(15)。態度要謙虛誠懇,不能有官僚主義作風。冀南還強調宣傳工作關鍵在于真實可信,不可有與事實不符的過分宣傳,不能只說漂亮話。如當時宣傳雜志《決勝》的創刊號,在介紹抗戰時用的是抗日游擊戰問答的形式,圍繞通俗故事一問一答,宣傳效果極佳。(16)總之,冀南根據地采取多種務實管用的宣傳方法,有口頭宣傳、文字宣傳和藝術宣傳,口頭宣傳又包括口號、個別談話;文字宣傳包括標語、畫報、傳單、布告、報紙等;藝術宣傳的方式主要包括化妝宣傳、游藝宣傳、歌謠、戲劇等。
第二,將分散的、無序的廣大群眾凝聚起來、組織起來是形成“人山”、堅持抗戰的重要條件。毛澤東認為日本之所以敢于侵華是由于中國民眾的無組織狀態,因此毛澤東非常關注抗日民眾團體的建設:“無論是工人、農民、青年、婦女、兒童、商人、自由職業者,都要依據他們的政治覺悟和斗爭情緒提高的程度,將其組織在各種必要的抗日團體之內,并逐漸地發展這些團體。”(17)1938 年4 月,黨中央在正式提出平原游擊戰的電報中明確要求,平原根據地要想發動群眾開展武裝抗日斗爭,必須在具備條件時組織各類群眾團體。1938 年8 月,冀南成立行政主任公署,公布了八大施政綱領,其中第七條明確提出:“普遍組織民眾于戰委會、農會、工會、婦女會、學生會、商會、自衛隊等抗日救國團體之內。”(18)冀南行政主任公署建立之后,各縣抗日民主政權進一步健全,各類群眾組織得到迅猛發展。
各種形式的群眾組織將社會各層面的群眾最大程度地組織起來了,因地制宜地開展各類抗日活動。比如鋤奸、拆城破路、堅壁清野、站崗放哨、信息搜集、發展生產、文化教育、運送物資等。因而游擊隊自身也擔負著重要的組織任務,“扶助人民組織抗敵機關發動群眾斗爭”“保護抗敵區域并聯絡各區域的任務”。(19)平原地區隨時要面對敵人的“掃蕩”,環境十分險惡,群眾組織必須時而集中行動,時而化零為整,因此組織的嚴密和行動的高效非常重要,必須因地制宜地建立組織和開展活動。“平原游擊隊不但在外表的裝束上須注意與群眾保持一致,而且必須深入的熟悉群眾的生活習慣與動作。反轉來說,便是平原游擊隊要求有更廣泛的群眾掩護與幫助,自己則需要更深入的與群眾打成一片。”(20)比如,當地的婦救會就采取“拜干親、認干娘”的方式掩護自己,平均三十里就要有一個“干娘”,建立起一個嚴密的“干娘網”(21),有力組織了婦女群眾開展斗爭。
第三,形成“人山”的根本所在是根據地全面貫徹民主和民生的工作原則。毛澤東在談及《陜甘寧邊區施政綱領》時明確將民主原則和抗戰勝利結合起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冀南根據地政權及群眾組織高度重視發揚民主。一方面,政府行政人員均由民眾選舉產生,扎實貫徹“三三制”原則。鄧小平在總結冀南斗爭經驗時指出:“人民與政府有了密切的聯系,所以他們更加信仰政府,政府的政令也更易推行。”(22)在民生方面,黨中央在對冀南根據地政府的指示中明確指出:“冀南新政府成立須即實行幾件善政。”(23)這樣一種黨員與群眾的血肉聯系,“有賴于黨員的社會服務,在他有目的的意義的活動之中,取得了群眾的信仰與信賴,也就是爭得了黨的威信。”(24)
在冀南工作中,根據地黨政機關及軍隊高度重視維護群眾利益,采取減租減息、“合理負擔”、賑災、取消攤派、發展生產等措施改善人民生活,以卓有成效的工作實績取得了廣大人民群眾的衷心擁護,這是冀南根據得以鞏固和發展的根本所在。對此,鄧小平指出:“冀南抗日根據地之建立與鞏固,是由冀南民眾的血汗壘積而成的,這并不是什么過分的估計。”(25)為了形成最廣泛的抗戰統一戰線,冀南根據地還準確執行黨的統一戰線政策,動員各個社會階層開展抗日斗爭,反對統戰工作中“左”的幼稚作法。在政治動員中,“任何孤立突出敵人后方的部隊,只要能執行正確的抗日政策,適應群眾的唯一要求,取得廣大群眾的擁護與信賴,它不僅是能以打擊敵人維持本身的生存,并且還能很快的發展擴大起來,和民眾打成一片,共同打擊敵人,在整個抗戰上起了部份或重要的作用。”(26)冀南本著“照顧這一階級也照顧那一階級”(27)的政策精神,實施“五一減租”和“分半給息”,使得根據地呈現出“各階層之間都能表現和衷共濟、團結于安的精神”。(28)可見,“游擊戰爭不是一個單純軍事性的戰爭,而是一個政治性的戰爭。”(29)
1938 年10 月,武漢、廣州淪陷,抗日戰爭到了一個新的階段,日軍由于兵力所限,停止了對國民黨軍的戰略進攻,逐漸轉移其主要兵力來進攻八路軍和新四軍,提出所謂“治安肅正”計劃,將華北作為進攻重點。日軍在軍事上依托已占領的城鎮和交通線,對根據地采取“分散配置、分區‘掃蕩’、靈活進剿的牛刀子戰術”(30),企圖先控制平原、封鎖山地,然后再向山地進攻、摧毀抗日根據地。此外,日軍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采取奴化政策、加強偽軍特務組織、掠奪根據地資源、挑撥國共關系等手段,企圖達到“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目的。日軍抽調獨立混成第三旅團及114師團各一部共3700 余人,對冀南根據地進行“掃蕩”。1938 年底,日軍又將第十師團從武漢地區調往冀南。此時,冀南根據地遇到了極為困難的局面,能不能成功粉碎敵人的“掃蕩”,鞏固平原根據地,對整個敵后抗戰形勢至關重要。
在平原地區,面對擁有高機動性和重火力的敵人開展的“掃蕩”,我軍只有采取正確的戰略戰術,因地制宜開展武裝斗爭,才能粉碎敵軍企圖,鞏固我方根據地。毛澤東在分析抗日游擊戰爭戰略問題時指出:“建立根據地的基本條件,是要有一個抗日的武裝部隊,并使用這個部隊去戰勝敵人,發動群眾。”(31)冀南根據地廣大軍民以卓越的軍事斗爭粉碎了日軍1938 年底至1939 年初的“掃蕩”和國民黨頑固派的進攻,穩定并鞏固了平原根據地。
第一,形成正規軍、游擊隊和“自衛隊”(32)三位一體的游擊武裝組織體系。關于如何開展平原游擊戰,毛澤東曾專門做出過指示:“即在河北、山東平原劃分若干游擊軍區,并在各區成立游擊司令部,有計劃地系統地去普遍發展游擊戰爭,并廣泛組織不脫離生產的自衛軍。”(33)1938 年11 月,敵軍“掃蕩”開始后,黨中央依據六屆六中全會的部署和冀南面臨的嚴峻形勢,要求根據地各級黨委在努力發展主力兵團的同時必須重視擴大地方游擊隊,并要求加強黨對游擊隊的領導,各級黨委委員應兼任游擊隊的司令、政委和政治部主任。這樣充分發揮了游擊隊的優點:“配合了正規軍,運用起來,時常能夠牽制敵人的行動,威脅他們的后方,予以襲擊,以達到殲滅敵人的目的。”“組織成功以后,再加以宣傳和訓練,能夠再進一步,使其化為國家的武力。”(34)
冀南根據地在反“掃蕩”中,主力軍團主動地、靈活地發揮游擊戰、運動戰的特長,捕捉有利時機,采取夜襲、伏擊等方式消滅敵人;游擊隊通過襲擾來迷惑、疲憊、牽制敵人,并充分宣傳動員群眾,有力配合了主力軍團;不脫產的自衛隊為八路軍提供情報、掩護傷病員、破城毀路、運送物資。這三支力量不是簡單人數的相加,而是在戰斗中有機協同,相互配合。劉伯承將這三支隊伍的關系比喻成一個拳頭:“正規軍就是這拳頭之骨;游擊隊就是它的筋;自衛隊就是它的肉。”(35)這種三位一體的武裝力量組織體系體現了黨政軍民之間的緊密團結,只有這樣才能充分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發揮人民戰爭的偉力。
第二,揚長避短,充分利用平原地形并改造平原地形。平原地勢開闊,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開展游擊戰對我方非常不利,但平原并不是沒有任何“地利”,關鍵在于發揚創造精神,發揮平原于我有利的條件,盡量消除于我不利的因素。“平原地帶也一樣的有著丘陵的起伏,與交織著的河川溝堤,星列著的村莊湖泊,以及夏秋之間的樹蔭林茂、稻苗麥叢,可以說遍地都有可以利用的地物與地形。”(36)冀南軍民一方面利用稠密的村莊進行掩護,利用沙丘、河道、“青紗帳”進行掩護和伏擊。最典型的戰例莫過于香城固戰役,129 師386 旅在旅長陳賡的指揮下,利用敵人在受到突襲后急于報復的心態,依托香城固西北的沙灘地形,將敵人誘引至預設區域進行伏擊,敵軍的機械化部隊在沙地行動遲緩,難以突圍。最終我方成功殲敵200 余人。此戰巧妙利用敵人弱點,發揮我軍優勢,借助地利之便,有力打擊了敵人,是平原游擊戰中的經典之役。劉伯承指出:“這是個模范的誘伏戰,應當表彰。”(37)
在改造平原地形的過程中,拆城破路,改造平原地形也是平原游擊戰中常見的舉措。由于敵我火力懸殊,一旦敵人占據了城墻并修筑工事,我軍攻城難度極大,而我軍固守的城池卻難以抵擋敵軍的重火力進攻。因此,拆毀冀南平原上的城池堡壘就能起到堅壁清野的效果。此外,毀路在平原游擊中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通過破壞敵軍賴以快速集結的公路和鐵路,就能夠起到阻滯敵軍行動的速度。冀南軍民創造性地發明了在平原上挖溝的措施,不僅使敵人汽車無法進村,而且可以通過精心設計的深溝來隱蔽自己、打擊敵人。為此,冀南根據地充分動員群眾,按照有利于開展游擊戰的原則,以群眾競賽的方式開展大規模的挖溝破路活動,大規模的改造了平原地形,使之便于保存自己、消滅敵人。
第三,平原游擊戰和山地游擊戰的有機結合。平原游擊戰略思想和山地游擊戰并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的關系。毛澤東曾預測當戰略相持階段到來后,敵人會對根據地進行殘酷的進攻,而平原根據地首當其沖,此時大規模的游擊兵團將不能在原地繼續游擊,只能轉移到山地周旋。葉劍英曾論述過山地和平原之間的關系:“從戰略觀點看來,要保障西北,必先鞏固山西,欲保障山西,必須堅決的進軍河北,而河北平原游擊戰的支持,必須得到太行與泰山兩條山脈的游擊戰相呼應。”(38)冀南根據地西接太行山根據地,冀南平原和太行山區之間的秘密交通線,在敵人包圍封鎖的時候就發揮了重要作用。一方面通過交通線可將冀南根據地的部分干部和軍隊轉移到山區補充休整、開展訓練;另一方面還可以將冀南平原豐富的物產輸送到自然條件相對困難的太行山區,為當地軍民提供給養。在敵退我進、攻防轉換的時候,山區的主力又可以迅速開赴平原,這樣平原游擊戰就和山地游擊戰有機結合起來,互相支持,相輔相成。實踐證明,這一戰略戰術在保障中國共產黨堅持敵后抗戰并最終取得勝利發揮了關鍵作用。
毛澤東在《〈共產黨人〉發刊詞》中將黨的建設視為“偉大的工程”,是新民主主義革命“三大法寶”之一。129 師及冀南軍民要想在敵強我弱的敵后戰場取得平原游擊戰的勝利,鞏固平原根據地就必須加強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將黨的建設和根據地建設有機結合,從而為群眾工作及武裝斗爭提供堅實的政治保障。
第一,堅定不移地貫徹黨中央的決策部署,加強軍隊的政治建設。當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戰略態勢發生較大的變化。為了因應這種變化,黨中央及時做出了一系列新的戰略部署。毛澤東在六屆六中全會上作了《論新階段》的報告,總結了抗戰以來的歷史經驗,分析了國際國內形勢,進一步強調在統一戰線中堅持獨立自主的方針,并確定了全黨在敵后放手發動廣大人民群眾以及鞏固華北、發展華中華南的戰略要求。鄧小平在延安參加完六屆六中全會后即返回冀南,召開軍政干部會議,傳達了黨的六屆六中全會精神,要求冀南貫徹黨中央的決策部署,實行依靠群眾、依托平原農村、堅持平原游擊、鞏固敵后根據地的戰略方針。可見,堅持黨的領導,堅持正確的政治路線是冀南根據地在嚴峻形勢下實現鞏固發展的基本前提。鄧小平在總結冀南黨的工作時提出:“了解黨的路線,忠實執行黨的路線,才是階級的立場,才是忠實于黨。”(39)冀南平原根據地的開辟和鞏固恰恰是堅定不移執行黨中央路線方針政策的結果。
第二,針對部隊及地方黨組織中存在的現實挑戰,加強思想政治教育和作風建設。隨著根據地的發展,1938 年間冀南的主力部隊、游擊隊的人數都有了顯著增加。但也正由于人員規模迅速擴大,導致根據地黨員的政治素質參差不齊,既缺乏準確把握黨的政策的政治能力,也缺乏應對敵人殘酷進攻以及和國民黨既聯合又斗爭的實踐經驗。因此,在嚴峻的環境下,根據地部分黨員存在一些思想上、作風上的不良傾向,甚至還出現“招搖撞騙、貪污腐化、賭錢嫖女人”(40)的惡劣行為。因此基層部隊的紀律建設十分突出和重要,“要有高度的政治紀律,群眾對軍隊第一次見面的認識,往往是以軍隊紀律為標準,所以每個人員要嚴格遵守政治紀律,以模范的群眾紀律來取得群眾的擁護與信仰”(41)。
通過思政政治教育活動,“一般的戰士,基于政治的覺悟,多是自動的來參加抗日部隊又相當正直的人士,戰斗意識高漲。”(42)黨中央于1938 年11月對冀南工作做出指示,指出冀南黨組織在經過突擊月沖鋒月的迅猛發展后,主要任務應為整理和鞏固,要注意黨員成分和基層干部的階級意識。鄧小平針對冀南黨建工作中的問題,提出了鞏固發展、清洗壞分子、提高紀律性三大要求。特別是在1939年開展的整軍中,129 師通過政治教育有效提高了冀南新老干部的政治素質和工作作風,對出現的違紀現象進行了嚴肅處理,軍隊作風煥然一新,軍隊和根據地的關系也更加融洽。
第三,以嚴密扎實的精神開展基層組織建設。七七事變后不久,中共北方局就做出以“華北最大政黨”的資格來建立統一戰線的抗日政權和武裝力量,并成為群眾組織的直接領導機關。因此,在上級黨組織的部署下,冀南黨組織很快恢復并發展起來。冀南黨的建設一個顯著特征是注重夯實基礎和基層。在嚴峻的環境下,黨組織只有深入基層才能最大范圍地聯系各階層、各領域的群眾,才能夠迅速地、充分地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再者,在戰爭環境下,只有深入群眾、深入基層才可能完成隱蔽的、分散的、艱險的工作任務。因此,黨支部建設就成為決定平原根據地成敗的關鍵因素。冀豫晉省委在1937 年給直南特委的指示中明確要求“一切工作面向支部,一切文件保證支部中看到、討論和執行。”(43)冀南為了加強支部工作,還專門建立了模范支部,開展支部與支部之間的競賽復制推廣模范支部的先進經驗,有力鞏固了冀南的基層黨組織建設的基礎。冀南在黨員教育上注重“提高下層黨員之階級意識與統戰意識”(44)。為此冀南黨組織專門出版黨刊和通俗教材,按期下發基層支部,供廣大黨員學習,還成立流動教育團赴基層開展政治教育。
在嚴峻艱苦的戰爭環境中,冀南根據地黨的建設特別強調務實管用,提倡黨建工作的方式應隨著戰爭環境的變化而變化,應堅持“求實主義”,倡導一種“簡單、明了、具體、扼要、懇切”(45)的作風,反對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在這一系列教育之下,我軍“與民眾打成一片,為全民族唯一的要求抗日而奮斗,得到廣大民眾的擁護,軍事行動完全得到民眾的幫助”;“一般的指揮員、戰斗員,能吃苦耐勞,在物質缺乏接濟不夠的時候,一樣可以作戰,并不能影響其戰斗力”;“指揮員勇敢沉著,在敵人濃密的炮火下,也能堅持戰斗。”(46)
縱觀抗日戰爭的全過程,中國共產黨1938 年深入敵后廣闊平原開展游擊戰是“重要的戰略性行動”(47)。這一過程中展示出了中國共產黨偉大的斗爭精神和開拓創新精神。通過考察冀南的斗爭歷史,可以得出以下幾點認識:
首先,體現了黨中央運籌帷幄和前線部隊的主動擔當的有機統一。開展平原游擊這一重大戰略創新一方面體現了毛澤東和黨中央的戰略遠見。毛澤東在洛川會議提出山地游擊戰略的同時,其實就包含著往平原地區發展的思想。毛澤東指出:“在新條件下集中兵力消滅敵人兵團并在平原發展。”(48)盡管此時毛澤東提及的平原發展并不是平原游擊戰,但是毛澤東認為山地根據地畢竟物力、人力有限,平原地區地形開闊、人口眾多、資源豐富,是有力打擊敵人、堅持長期抗戰的必然趨勢。因此,毛澤東在1937 年12 月收到聶榮臻關于平漢路以東空虛的情報后,即做出派支隊赴路東游擊的指示,展示出敏銳的把握戰略機遇的意識。另一方面,八路軍前線部隊和地方黨組織敢于擔當、開拓進取的戰略主動精神也是開辟平原根據地的關鍵因素。正是前線部隊在地方黨組織的密切配合下,冒險深入敵后偵察,才得以了解到敵后最真實的一手信息,從而為黨中央科學決策提供準確情報參考。在此基礎上,黨中央因勢利導、駕馭全局,果斷做出決策和部署,前線部隊再貫徹黨中央決策部署,以更多力量投入到平原根據地。最終黨中央不僅決定八路軍在華北開展平原游擊,而且要求新四軍在江南蘇北的平原水網地區開展游擊。在抗日游擊戰中,毛澤東在論及抗日戰爭的戰略問題時強調要處理好指揮關系的辯證法,既反對絕對的集中主義,又反對絕對的分散主義,而是要實行“高度活潑”的游擊戰,冀南根據地的開辟正是這一軍事思想的成功體現。
其次,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堅持統一戰線原則和獨立自主原則的統一。在統一戰線中堅持獨立自主是實事求是原則的體現,也是激發廣大軍民主動性、靈活性的重要保障。全面抗戰爆發后,毛澤東就強調在整個戰略方針下執行獨立自主的游擊戰爭,要在整個戰略部署下擁有獨立自主的指揮權。毛澤東一貫鼓勵倡導獨立自主精神,指出我軍在統一戰線的原則下,有獨立自主指揮軍事斗爭和發動群眾創造根據地的自由,“南京只作戰略規定,紅軍有執行此戰略之一切自由。”(49)在國民黨山西正面戰場潰退的形勢下,毛澤東極具政治遠見地做出動員:“各軍大潰,閻亦無主,紅軍應在統一戰線基本原則下,放手發動人民,廢除苛捐雜稅,減輕租息,收編潰軍,購買槍支,籌集軍餉,實行自給,擴大部隊。”(50)因此,八路軍從抗戰之初局限于山西一地的山地游擊戰,發展為到廣闊敵后開辟平原根據地看似具有一定戰略偶然性,甚至有國民黨揚言八路軍的平原游擊是受國民黨啟發,如何應欽曾言:“時賀龍及劉伯承所部鑒于河北民軍張蔭梧及第一游擊支隊呂正操部在冀中發展甚速,迭次擊破敵偽之掃蕩,證明平原游擊之可能性,遂派賀龍部超越作戰地境……。”(51)事實證明,開展平原游擊戰,建立平原根據地是中國共產黨抗戰思想及戰略戰術發展的必然結果。只要中共及其領導的武裝力量在統一戰線前提下,能夠堅持獨立自主的、積極主動的靈活性,就一定能夠發現在廣闊敵后平原地區存在著難得的戰略“空間”,并以艱苦卓絕的斗爭鞏固之,這是中共實事求是、獨立自主原則的實際成效,根本不是什么受到了國民黨的啟發。
最后,體現了黨的領導和群眾路線的統一。在平原根據地開展平原游擊戰是黨中央的決策部署,離不開八路軍主力和地方黨組織的關鍵作用。但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王稼祥曾指出:“堅持平原游擊戰爭,在于具有最大忍耐心和警惕性,必須同敵人爭時機熬過困難。”(52)要想成功應對平原游擊所面臨的錯綜復雜的斗爭環境,就必須堅持人民戰爭的戰略戰術,就必須充分依托當地黨的組織、政權組織、救亡團體和地方游擊隊,尤其是依托當地廣大人民群眾的力量。因此,開辟并鞏固平原根據地必須堅持走群眾路線和全面抗戰路線,尊重地方實際,將黨中央的各項方針政策和當地實際情況結合起來,將主力部隊和當地的黨組織以及群眾團體結合起來,將黨的領導和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結合起來,切實發揮人民群眾的積極性、主動性。毛澤東指出:“軍隊必須和民眾打成一片,使軍隊在民眾眼睛中看成是自己的軍隊,這個軍隊便無敵于天下,個把日本帝國主義是不夠打的。”(53)冀南的斗爭實踐表明,在黨的領導下,冀南充分宣傳抗戰、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促使廣大人民群眾提高抗戰覺悟,擁護黨的領導,積極投身抗戰,在武裝斗爭、情報后勤、反特鋤奸、改造地形等方面都展示出了巨大的創造力,對平原根據地的開辟和鞏固發揮了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鄧小平在總結冀南斗爭成就時指出:“假如不從組織上去動員群眾的熱情,是絕不能實現這樣巨大的工程的。”(54)
注釋:
(1)(2)(6)(7)(9)(10)(17)(31)(33)(49)(53) 《毛澤東軍事文集》第2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 年版,第53、157、207、210、210、340、250、249、217、44、341 頁。
(3) 葉成林、李蓉:《國共合作在抗日戰場》,中共黨史出版社2015 年版,第156 頁。
(4)(12)(22)(25)(27)(28)(54) 《鄧小平軍事文集》(第一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 年版,第59、61、73、66、68、68、67 頁。
(5)(11)(14)(15)(18)(21)(23)(35)(39)(40)(43)(45) 冀南革命根據地史編審委員會:《冀南黨史材料(第二輯)》(內部資料),冀南革命根據地史編審委員會1986 年刊行,第256、38、138、138、16、344、344、98、63、124、31、130 頁。
(8)(41) 周士梯:《論平地游擊戰的幾個問題》,《八路軍軍政雜志》1939 年第2 期。
(13) 洪進:《發動廣泛民眾的游擊戰》,《時事類編》1937 年特刊第6 期。
(16)《抗日游擊戰問答》,《決勝旬刊》1938 年創刊號。
(19) 周安國:《抗敵制敵的游擊戰》,《大路》1937 年第3 期。
(20)(36) 湘潮:《平原地的游擊戰》,《平原周刊》1938 年第15 期。
(24) 夏高陽:《建立黨的群眾的基礎》,《服務》1939 年第1 期。
(26)(42)(46) 呂正操:《抗戰一周年總結冀中區平原游擊戰的經驗與教訓》,《反攻》1939 年第2 期。
(29) 徐雪寒:《游擊戰的政治條件和我們的任務》,《中國農村》1937 年戰時特刊第6 期。
(30)(37) 《八路軍第129師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1年版,第73、83 頁。
(32) 自衛隊指小規模的、不脫產的群眾性抗日組織。
(34) 謝承炳:《談游擊戰》,《民意周刊》1938 年第6 期。
(38) 中國人民大學中共黨史系編:《中共黨史教學參考資料》第7 冊,人民出版社1979 年版,第476 頁。
(44) 中共河北省委黨史研究室:《冀南歷史文獻選編》,中共黨史出版社1994 年版,第124 頁。
(47)《中國共產黨的九十年》,中共黨史出版社、黨建讀物出版社2016 年版,第196 頁。
(48) 中共中央黨校黨史教研室資料組:《中國共產黨歷次重要會議集》上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年版,第202頁。
(50)(52)《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 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5 年版,第374、569 頁。
(51) 何應欽:《日軍侵華八年抗戰史》,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2 年版,第26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