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建強 孫紅芳
(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 浙江杭州 310028)
內容提要:遺址是一個整體的歷史信息源,其利用以考古介入為前提。遺址在考古過程中被分解為可移動的物品與不可移動的環境,分別由遺址博物館與遺址公園進行管理。這一分離雖然會對整體理解遺產價值與意義帶來損害,但如果博物館與公園緊密配合,采取一體化的策略,不僅能在一定程度上作出彌補,而且可以在發揮各自優勢的基礎上,深化對遺址遺產價值的闡釋。遺址博物館利用出土物與本體脫離所帶來的自由,通過策劃與設計,使物品以更適合傳播、更易于理解的方式組合,使遺產意義得以更廣泛、更系統與更深入地展開。遺址公園在本體的格局中展開,以現場體驗與解讀的方式,使觀眾在臨場感中有更直接的體驗和更真切的感受。
考慮到全球范圍文化遺產和自然遺產保護的嚴峻形勢,1972年11月6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通過了《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Convention Concerning the Protection of the World Cultural and Natural Heritage,以 下 簡 稱“《公約》”),旨在為集體保護具有突出普遍價值的文化與自然遺產建立一個根據現代科學方法制定的永久性的有效制度。到2022年,《公約》公布已經整整五十年。在這半個世紀中,中國政府對《公約》作出了積極的響應,并采取了切實有效的措施,其中一個突出的方面就是考古遺址公園與遺址博物館的建設。
在中國,以公園形式保護文物可追溯到民國時期,而以公園形式保護大遺址則肇始于1955年的河南洛陽王城公園和1958年的陜西西安興慶宮公園。《公約》的公布促進了中國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1983年國務院批準的《北京城市建設總體規劃》中將圓明園遺址確立為遺址公園,1985年北京大興建成了團河行宮遺址公園,此后又相繼建成了元大都城垣遺址公園、明城墻遺址公園和皇城根遺址公園。在此基礎上,國家級考古遺址公園項目開始啟動。2010年10月,國家文物局正式公布第一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名單12項。此后又陸續公布了第二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名單12項(2013年12月)和第三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名單12項(2017年12月)。經過多年努力,考古遺址公園和遺址博物館對遺產保護、學術研究和歷史知識公共化產生了積極的作用,成為公眾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湖北武漢盤龍城遺址公園和河南二里頭考古遺址公園相繼開放,通過遺址展示與博物館闡釋的配套,深入、系統地闡釋了遺址的遺產價值,在社會上引起很好的反響。與此同時,全國各地的遺產學者與保護專家也圍繞考古遺址的保護、考古遺址博物館的建設以及考古遺址公園的未來展開了熱烈的討論[1]。這些實踐與理論的探索有助于我們積累相關的經驗,推動遺產學科的建設。筆者曾參與浙江良渚博物院與良渚遺址公園建設的相關工作,在此以兩者為例,探討遺址博物館與遺址公園在遺產價值,尤其是核心價值闡釋中的責任與使命,以及兩者間分工與協作的關系。
從考古學的角度看,遺址是一個相對完整與系統的信息源,是最具原生態、能真實反映歷史生活的遺存形態。與普通的采集品、傳世品相比,其包含的信息不僅容量大、主題集中,而且由于有明確的地點與文化層位,在時間與空間上具有更清晰的定位與更權威的實證力,成為考古學和歷史學研究尤為珍貴的一手信息來源??脊胚z址通常由構成其物理形態的不可移動部分與夾裹、鑲嵌其間的可移動部分組成。兩者呈現出高度一體化的狀態,具有互相印證、互相支持的作用,其間的關系有助于理解遺址具有重要意義的內涵。然而,在考古發掘前,我們無法真正觀察到這些內涵。所以,無論是出于保護遺址與文物的目的,還是為了對遺址意義與價值進行系統、深入的分析和研究,通常都會對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從物理現象看,遺址考古發掘的過程就是將其可移動部分從不可移動部分分離與提取的過程,發掘完畢的遺址通常被分解成可移動與不可移動的兩個部分[2]。從中國現行體制看,可移動部分入藏博物館庫房,由博物館負責保藏與展示;遺址公園則負責保護、管理留在原地的不可移動部分。這只是具體分工不同,它們所履行的使命完全一致:從各自的特征與優勢出發,共同承擔起對遺址遺產價值與意義的闡釋。要達此目標,形成共識,必要的前提是理解各自的特征,包括各自的優勢與短板,還要理解兩者之間的合作之道。
進入博物館的可移動遺產主要出自聚落與墓葬兩類不同的環境。從博物館化理論看,兩者的情況并不完全相同。聚落遺址出土的物品如果沒有被搬動干擾,會在很大程度上保留當時的關系。例如,在良渚古城的池中寺發現了貯藏大量稻米的糧倉,它與莫角山宮殿以及河流、碼頭的關系被保留下來,不僅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宮殿糧食供應和貯藏情況,也有助于我們了解這一行政中心的用糧是由其他聚落生產并通過水運運達。然而,當這些物品進入博物館庫房時,博物館化的代價就出現了:這些稻米與糧倉、河流、碼頭、宮殿共同構成的現實空間產生了分離,觀眾在博物館中所看到的稻米因為失卻了語境,成為一種孤立的物品,如果沒有專門的說明就無法了解它們與別處發現的稻米的區別,也無從理解它們作為王權生存基礎的重要意義以及當時已經出現的經濟分工現象。相比之下,一些墓葬中出土的物品情形更為復雜,經歷了兩次身份轉換。第一次發生在下葬時,這些物品與實際的使用場景分離,被置入設計好的特定空間中。如反山M12的玉琮與玉鉞本應出現在祭祀或戰爭場景中,由于主人離世,它們從現實的使用狀態轉換為墓穴中的隨葬靜置狀態。這種由實用品向隨葬品身份的轉換為它們增添了新的文化內涵,向我們傳遞了超越其本身的文化信息,不僅提示了墓主的身份,而且它們所處的位置也是當時喪葬觀念的表達。第二次身份轉換發生在考古發掘中,它們從墓穴中被取出,進入博物館庫房和展廳,與墓地這個特定空間發生了分離,從隨葬品轉化為博物館藏品和展品。博物館化雖有利于物品的保護,但卻是以失卻語境為代價的,大大增加了觀眾理解的難度。比如,玉琮與玉鉞兩件玉器原先同處一穴,反映了祭祀權與戰爭指揮權具有一體化傾向,被掌握在同一人手中,體現出政教合一的政治特色。如果它們在展廳中各自處于單獨的展柜中,缺乏對它們之間關系以及與當時政治背景的解釋,觀眾就不可能理解它們在政教合一王權體系中的象征意義。所以,對這類經歷了兩次身份轉變的展品必須從上述兩個方面展開闡釋。所有這些變化都提示我們,這些物品的博物館化過程雖然是出于保護和研究的需要,但卻是以喪失其存在的語境為代價。語境的丟失導致物品的意義變得難以理解,這是遺址可移動部分進入博物館時無法繞過的難題與挑戰。
不過,和其他物品的博物館化相比,考古遺址出土物算是幸運的。在歷史生活中,一件物品被收藏,它原先所處的歷史語境可能被完全分離。隨著歲月流逝,收藏品與原先的文化坐標及使用場景的關系完全中斷,甚至無從考察。這一信源的信息量及其價值因此被削弱。遺址出土物由于是在考古發掘中出現分離,原先的關系卻被考古日志很好地記錄下來,尤其是考古地層三維可視化技術出現后,可以借助這一技術顯示發掘過程,至少在影像中保存了兩者的關系。
然而,進入博物館的出土文物雖然丟失了語境,但也因為與遺址本體分離而獲得了某種程度的自由。正是這種自由,使得它們在闡釋遺址的意義與價值時,可以按更有利于價值揭示與內涵理解的理想化方式來處理,從而使遺產意義與價值的闡釋在廣度、深度和高度方面擁有更廣闊的空間和更有效的平臺。
鑲嵌在遺址中的物品被固著在特定空間中,只能與遺址本體及周邊的器物發生關系;作為博物館的展品時,它被放置在哪個空間點、與其他物品保持怎樣的關系都是策劃人與設計師根據所設定的傳播目的來安排的。由此,它所承擔的責任與扮演的角色都可能是多樣的:在按先后發生的文明時序排列時,它成為歷史敘事的一個環節;在按其出土的空間點進行放置時,它成為反映當時葬制的一個實證;在與其他文明的物品進行比較時,它又成為反映本地文明特色的樣本。同時,它也可以被作為反映當時工藝、審美或信仰的實證物。這一特征表明從遺址中獨立出來的物品可以在闡釋體系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融入不同的敘事中,這就為遺址博物館展覽履行使命、實施特定的傳播目的提供了更多樣化的可能性。策展人可以根據這一特征將它們組織成一個具有強大敘事力或說服力的闡釋系統,從而使博物館展覽能更廣泛、深入地闡釋遺址文化意義,成為幫助公眾理解遺址意義與價值的主要角色。
遺址的不可移動部分保留在原地,構成遺址公園的主體。它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意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地望、四至、朝向等都反映了當時人們對人地關系、天人關系的理解與利用方式,散發出當時文化觀念的氣息??脊虐l掘工作結束后的遺址所呈現的面貌體現的即為“發現時的原真性”,雖然與“使用時的原真性”有所區別,但仍以最接近生活原貌的方式呈現出最忠實于原生態結構的形態,也是我們理解遺址構造最理想的狀態。但有時出于保護需要,一些重要的發掘點會實行回填,其物理結構不再顯露,由此導致發現時原真性的消失,給觀眾理解其文化意義造成困難。
如果說博物館展示的是失去語境的物品,那么,在以遺址本體為主體的遺址公園僅保留了物品被轉移后的物理框架,也屬于不完整的狀態。這一物理框架雖然能反映空間坐標、環境的地形地貌以及各發掘點之間的空間關系,但由于失去了包含物,缺少兩者間互相佐證、互相說明的扶持,對觀眾理解遺址的文化內涵與意義依然造成很大的障礙。如何減少博物館化的分離行為對兩者所帶來的損傷,是遺址博物館與遺址公園共同面對的挑戰。不僅如此,兩者還要通過密切而巧妙的分工與協作,利用各自的特長與優勢,發揮“1+1>2”的作用。要達此目標,一些基本的方法應引起注意。
第一,遺址博物館與遺址公園的建設應制定高度一體化的保護與闡釋方案,確保它們在共同履行的使命中既各司其職,又互相呼應與補充,確保遺址價值能最大限度地被揭示、被傳播。為此,兩者各自發揮特長尤為關鍵。對博物館來說,利用自己所擁有的相對自主的處理權,對出土器物根據研究成果和傳播目的給予最有利于揭示主題和易于理解的安排,并由此將觀眾的理解導向更能反映其本質的深度;對遺址公園而言,利用自己原生態的優勢為觀眾提供現場體驗與解讀,使觀眾對遺址所反映的生活形成感性印象。
第二,從認知的角度看,遺址博物館與遺址公園在規劃中的物理距離是一個會產生重要區別的因素。從理論上講,分別處理可移動部分與不可移動部分的兩個機構的距離越近,認知效果越好。因為觀眾在參觀兩個部分時相隔時間不長,原先的記憶較多地被保留,容易激發聯想與比較,保證兩者之間有較好的配合與呼應。然而,為保護遺址本體,國家文物管理部門作了剛性規定,新增建筑必須與其保持一定的距離。從原則上講,在符合國家規定、確切保障遺址本體安全的情況下,兩者的距離越小越好。
第三,遺址博物館與遺址公園的一體化還應取得視覺上的和諧。為此,遺址博物館的建筑設計與營建必須建立在充分理解遺址文化內涵與特征的基礎之上。一方面,在規模與形制上,必須適應與呼應出土文物的資源特點,為這些物品的展示提供理想的舞臺;另一方面,建筑物的外觀,包括色彩、調性、氣質與形態,都應符合遺址所代表的文化性質,為觀眾理解展覽內容提供一個具有文化暗示與聯想的物理標識物。
良渚文化遺址是中國具有特殊重要性的史前文化遺址之一,具有多樣化的文化內涵,包括突出的農業耕作效率、成熟的陶器制作工藝、令人嘆為觀止的治玉技術等。然而,遺產最引人注目的價值是它對實證中華文明起源的意義,被稱為實證中國出現成熟文明的典型案例[3]。在這個遺址中,有龐大的水利工程,有多重構造的城池,有最高權力的行政中心,有專屬的糧倉、墓地和祭壇,有城區內的功能性分工。以此為中心的良渚地區生活著經濟狀況與社會地位不同的人群,分布著等級與地位不同的聚落,有象征著權力高度集中的禮器與法器,也有高級別的陵墓。所有這些要素匯集一起,顯示出一幅早期區域國家的畫面,充分表明了這一文化已經跨進文明的行列。這些構成了遺址最核心的遺產價值,如何通過合理的分工協作,實現最有效的闡釋與傳播,是良渚博物院與良渚遺址公園建設的主要任務。
博物館處理的是遺址的可移動部分。出土物品由于脫離本體空間而獲得某種“自由”,使它們能夠通過策劃與設計,以理想化、有利于說明與理解的方式進行布局與陳列。這種自由帶來的理想化首先體現在展覽場所和空間的營建上。由于博物館所處理的可移動部分已經脫離了原環境,不再受其限制,可以根據傳播需求人為地設置新的空間。如何為遺址出土物的收藏、保護與展覽量身定制理想的場所,是遺址博物館建設首先要面臨的問題。這一環節的質量直接影響博物館展覽的闡釋與表達。按照最初的設計稿,良渚博物院建筑由一組寬10米的細長空間構成,其創意母題是“一把散落在山坡的玉錐”。這種長寬比或許適合玉器精品展,卻不適合展出史前的聚落生活。為此,博物館籌建方提出寬度不應低于25米的要求。設計師據此對建筑的長寬比作出了重大調整,最寬處達34米,以保證展廳有可滿足還原聚落生活大型場景需要的寬敞空間。除內部功能外,博物館的形制、色彩與肌理也很好地契合了良渚文化的品質與性格。簡約而規整的形制反映了良渚社會對規制和儀式的敏感性,加上色彩上接近雞骨白的外立面材料,整個建筑讓人聯想到良渚玉器,也聯想到良渚文化的特點。
允許追求理想化的自由這一理念更多地體現在展覽本身的建設方面,表現為具體展品的放置與展品組合可以根據傳播目的需要進行設計。為了有效說明某個主題或解答某個問題,博物館展覽可以將出土物品以一種不同于原先的空間方式呈現。這種針對問題而進行的理想化處理一方面可以使展覽策劃與設計系統化地進行時間的敘述和空間的整合,將相關的知識信息融入一個易于理解的體系;另一方面,可以幫助觀眾用遞進或比較的方式去觀察一組物品,從而獲得相關的結論。這種方式為更系統的歷史敘事與更深入的價值揭示提供了可能性。
要履行彰顯良渚文化反映中華五千年文明這一主題使命,與良渚文化的核心價值揭示最具相關性的無疑是國家與文明起源的理論。我們知道,當代文明理論已經有了重大的改變,復雜社會的形成以及權力高度集中是一個地區出現國家、進入文明的重要標志。在這方面,良渚遺址的考古材料具有很強的說服力。如何通過物品的展示來說明當時已經進入早期區域國家,形成了中國最初的文明,是展覽要貫徹的主要目標,由此就可以證明這是中華五千年文明的典型案例。正因為如此,展覽策劃與設計應著力突出復雜社會的形成與權力的高度集中這兩個文化特點。如果展覽能有效說明這兩點,展覽的主要傳播目的就得以實現,遺產的核心價值也就被準確揭示。
復雜社會的形成主要表現在人群、聚落的分層,即它們各自都由三個及以上經濟條件與政治地位不同的等級構成。良渚社會是平等自由人群的結合體,還是已經分裂成經濟政治地位不同的層級?雖然良渚社會早已消失,但反映當時社會現實的墓葬依然存在,通過對墓葬規制與隨葬物的分析,我們就可以判斷出當時的社會狀況。這需要通過對不同墓群的比較才能實現,所以,在良渚博物院展廳中,我們不是簡單地展示反山王陵,而是要將它與其他墓葬進行比較。我們可以選擇若干處具有代表性的墓群,取其隨葬品,分析其構成與數量(中位數),將它們并置在觀眾眼前。當觀眾在同一空間中看到不同的場景:有的墓坑中放置上百件精美物品;有的包含數十件隨葬器,僅有幾件陶器;有的墓葬完全沒有墓坑,僅有手臂被反綁的骸骨。無須任何解讀即能看出,這是一個由不同等級的居民構成的社會,觀眾對人群分層的概念一目了然。聚落的情況也是這樣。良渚文化遺址面積達四十多平方千米,有經過規劃的多重大型城池及作為行政中心的建筑群與糧倉,有祭祀的祭壇,還有復雜的水利系統。這一超大型遺址是大規模勞動的產物,是以集中的社會資源調度為前提。除了這一特大型遺址外,分布在上海青浦、江蘇江陰等地的福泉山、高城墩等聚落,雖然也有高等級的墓葬,但在規模、公共工程及代表禮制的玉器配置方面遠不如良渚,它們應屬于地位在良渚之下的次中心聚落;還有大量如浙江余杭廟前、江蘇吳江龍南等聚落,它們既沒有高級別的墓葬,也沒有出土精美的玉器,屬于普通聚落。面對不同類型的比較,觀眾也同樣可以得出良渚社會是由不同級別的聚落構成的這一結論。由此,“聚落分層”的概念也呼之欲出。當人群分層與聚落分層的實際展項被觀察和理解后,“良渚是一個復雜社會”的認知自然而然地在觀眾的大腦中形成了。
展廳中作為展品的出土器物在離開遺址本體后是被允許采用多種技術方式進行輔助闡釋的,這就為更系統、更深入地揭示遺產價值提供了有效的平臺。反山M12出土的玉琮與玉鉞如果簡單地呈現在觀眾的眼前,雖然它們看起來比其他琮與鉞體積更大、紋飾更精細,但觀眾依然無法真正領會其內蘊的意義。為了讓觀眾理解,必須首先要說明古代國家的職能及國家權力的象征性標志物。博物館傳播最大的難點在于信息的隱蔽性與表達的非耗時性,尤其面對具有復雜且抽象的意義時,觀眾僅憑對靜置展品的觀察,難以實現真正的深層次理解。為此,良渚博物院采用了耗時性的數字化方式對玉琮上的神徽紋飾進行多層次的深入講解,借此將專家的研究成果轉化為通俗易懂的形式,幫助觀眾理解。為此,展覽先期介紹了“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國家功能,再介紹琮作為人神溝通的法器在祭祀中的地位,以及鉞作為國家軍事指揮權象征物在戰爭中的地位。當觀眾看到這兩件分別代表國家主要功能的重器同出一個墓中,社會的權力已經高度集中在極少數人手上的含義就顯現出來。
除了復雜社會的形成與權力的高度集中外,莫角山王城的布局與構造及其與周邊其他公共工程的關系,也是證明國家存在的重要依據。有專家分析建城所耗費的勞動力,若每年出工30萬人,整個工程需要建造110年[4]。劉斌等專家也指出,“整個城市系統的布局與山形水勢充分契合,顯示良渚先民在規劃古城之時視野之廣闊”[5]。這種用工規模與城市規劃通常與社會資源的調度能力有關,沒有集中而有力的政治統治是無法做到的。古城內有工匠生活與工作的區域,莫角山上也有作為政治統治中心的宮殿及統治者專屬的反山王陵區,不僅反映出社會分工與階級差異,也說明當時存在著凌駕于一般社會之上的特權階層,這些都是博物館闡釋遺產核心價值最重要的內容。在傳統的、僅僅依賴實物展品的展覽中,要說明這一點并不容易,但在今天的博物館,展品不再局限于實物,遺址本身等不可移動的文化遺產也可以通過模擬塑形成為展品,包括反映遺址全貌的沙盤以及等比再現發掘現場的局部場景等。這種非實物展品的出現可以在超越實物的層次上解讀遺址的內涵與價值,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博物館化造成的去語境的問題。例如,良渚博物院利用微縮的立體沙盤來反映王城的三重結構,采用情景再現技術重構性再現了宮殿建造的過程。
此外,良渚博物院還可以從更廣闊的視角對良渚文化的影響力進行對比性展示,加深觀眾的印象。例如,展覽可以利用其他地區的相關藏品,如錢塘江南岸的河姆渡文化遺存、舟山海島的良渚文化遺存以及四川金沙文化遺存、甘肅齊家文化遺存等進行比較。
這些都表明,遺址博物館可以在一個量身定制的空間中,利用物品的布局與組合以及造型物、多媒體的幫助,對遺產核心價值進行更系統、完整與深入的闡釋,從而扮演遺產價值闡釋主場所的角色。
遺址公園是在遺址本體上建設的,博物館建設中的自由和理想化在這里并不存在,它必須在原先的空間格局與規定中展開。對遺址公園來說,對遺產價值的闡釋無法追求博物館式的系統和全面,但可以在本體全貌及重要發掘點的現場體驗與解讀中進行。這種現場感與在地性是遺址公園完成遺產價值闡釋最重要的方式,也是其優勢所在。為此,遺址公園建設的展示策略及其重點與博物館并不一樣,所選的案例也有所不同。
從良渚遺址公園所擔負的遺產核心價值闡釋的任務看,讓觀眾觀察與體驗古城四至及三重結構所顯示的規劃性、分工和政治統治中心是理解當時出現早期區域國家形態的重要依據,也是遺址公園建設對遺產核心價值闡釋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良渚博物院曾制作了反映良渚古城的微縮模型對古城的三重結構作解讀,但遺址公園的優勢在于它能為觀眾提供原生態和真實尺度的空間與立面形態,這是博物館所無法做到的。
然而,恰恰在這一點上,良渚遺址公園的建設遇到了嚴峻的挑戰——潮濕環境土遺址平地化傾向帶來的平面形態漫漶、立面信息流失的問題。考古學家提出的城市結構與功能分區的概念難以在視覺上得到直接的支持。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們可以比較一下早期人類生活遺址的幾種類型。目前發現的古代遺址由不同的材質構成,并處于不同的自然環境中。比如,秘魯的馬丘比丘遺址(Machu Picchu)屬石質遺址,由于石質材料具有很好的經久性,至今仍保留著豐富的立面信息。觀眾可以看到緩坡上成排的貴族居住區、智者們的紅墻住宅以及王子住宅中的梯型房間,他們還可以看到主城堡中專門關押和懲戒犯人的監獄以及紀念陵墓上的雕刻。這些被觀察到的視覺形象與生活痕跡為觀眾提供了無限的遐想,不僅具有智性的認知與理解,也有視覺本身帶來的審美享受與歷史感。
同樣是土遺址,處在不同的自然環境,情況也大不一樣。新疆交河故城土遺址長期處于干燥環境中,雖然具體細節在歲月的流逝中早已湮滅不見,但其基本的構架形態還是被保留下來,殘存城址的滄桑感依然使人們的心靈深受震撼。
然而,站在長期處于多雨潮濕環境中的土遺址上,如良渚古城遺址,觀眾目光所及只有連綿的平地和低平的緩坡,曾經聳立的城墻與建筑完全不見蹤影。這是因為原先營建高大結構的物質在長久的雨水沖刷下流至低谷,原先的低洼部分被這些物質逐漸填滿,整個地形呈現出平地化趨勢,使人類勞動與營建的成果重新回到荒原狀態,大量立面信息隨之流失,城市與建筑形態及生活氛圍都消失不見。面對這種重返荒原狀態的平地,觀眾難以想象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什么,也無法形成像石質遺址、干燥環境土遺址所帶來的視覺形象,從而極大地妨礙了他們對遺址價值的理解。這是當時良渚遺址公園建設的最大難點。
在這種情況下,要讓觀眾意識到這里存在過規模宏大、結構復雜,并且擁有政治統治中心的城市,是理解當時良渚社會已是早期區域國家最具說服力的支撐。然而,在平地化背景條件下要實現這一點極不容易。在保護遺址本體的要求下,遺址公園建設所采取的“最小化干預”策略給策劃設計者發揮的余地非常有限,不可能用大規模的物理性手段恢復原地貌和立體景觀。這是遺址公園建設最大的挑戰,也是工程在后續項目中逐漸深化的部分。第一期工程借助輕型小構造進行符號化說明,設置了不同等級的標識標牌為遺址提供導覽,并采用造型、圖文和多媒體等手段勾勒、還原和說明城門與城墻、河道與作坊、宮殿區、王族陵墓四大功能區塊。這種符號化的抽象表達很難反映出原生立體景觀的現實感和真實感,因此第二期建設繼續就凸顯古城王城氣象和等級秩序的空間格局而努力。為了彰顯城墻的位置與構造,在陸城門的位置上設立了體現入城儀式感和古城宏大規模的相關裝置與雕塑,用人工標識的方法顯現城門的結構、位置和尺度。為了讓觀眾形成更具整體性和直觀性的印象,還在莫角山上設置了一個微縮模型,幫助他們理解王城構造與分區。說明城市在社會統治中的地位,最重要的是讓觀眾意識到城市中宮殿區的核心地位。因此,增設了移動考古車形態的觀察點,動態模擬了莫角山宮殿區的營建過程,并在小莫角山采取了意念性造型手段強化其在精神層面的至尊地位。這一努力在第三期工程中繼續強化,觀景臺西南角增設全景觀察點,并配備兩個虛擬望遠鏡,使觀眾得以通過對公園的整體觀察來理解城市的構造與分區。通過三期工程的努力,雖然采用了多種方法為觀眾建立王城規模、形制與構造的整體印象,但所發揮的作用仍是有限的,是良渚遺址公園未來需要進一步提升的重點。
要強化功能分區的概念,除突出宮殿王陵之外,也需要將居民生活與生產狀態表現出來。二期工程采用輕質材料,在不影響本體的情況下進行了建筑、作坊與居民生活區的重構性復原造型處理。為防止較大體量的物體遮蔽遺址本體景觀,造型物采用了金屬絲網材料,使遮蔽感大大降低。為突出作坊概念并提供體驗平臺,該區域還設置了若干可供操作的作坊。
遺址在遺產信息解讀中,一個重要的方面是呈現遺址“發現時的原真性”,這是在觀念和認知中恢復“使用中的原真性”的重要依據。然而,有時為妥善保護考古現場會采取回填的方式,使遺址物理構造完全被屏蔽。如果該發掘點對揭示主題具有關鍵性作用,認知需求與遺址回填的矛盾就尤為突出。在這種情形下,遺址公園就要想方設法恢復遺址發現時的原真性。為了減少對遺址本體產生影響,良渚遺址公園原地點上采用增高的方式,再在其上重現反山王陵發掘后的原貌,尤其是構成王權敘事代表性案例的M12。為確保其經久性與可持續性,墓葬復原整體采用耐腐蝕的青銅材料。
除了恢復發現時的原真性外,這一復原區還引入多種解讀系統,包括由符號與圖像構成的信息版以及視頻解讀片,對遺址的核心價值進行多層次的闡釋。
遺址公園通過對考古遺址重要材料及發掘現場的解讀深化了觀眾對遺產價值的理解。在遺址公園建設過程中發現了當年修筑大莫角山宮殿的大木,為觀眾具體想象當時宮殿的規模及建造場景提供了必要的依據,而這種想象對遺產的活化至關重要。考慮到原木需進行保護性處理,遺址公園采用3D打印忠實還原了大木作,同時還塑造了人們在營建中拖移大木的具體場景。
在距宮殿區不遠的池中寺出土了大量被燒焦的稻谷,專家認為這里應是王室專供糧倉。研究表明,它們是由其他從事農耕的聚落生產,通過水路運達。這既反映了莫角山作為王室居住的行政中心,也反映了不同聚落與居民有各自的社會分工。這為區域性早期國家確已誕生提供了有力的佐證,同時也是一個能夠為觀眾提供想象空間的材料,觀眾可以借此想象當時運糧貯糧的情景。在相關的解讀中,觀眾獲得這樣的知識:王城是政治統治的中心,不生產糧食,糧食由其他聚落生產,由水路運往王城。
遺址公園盡力強化這些能突出反映國家與王權存在的材料,力圖給觀眾形成相關的印象和理解。但在如此廣大的遺址公園中,這些可視化的項目散落在各處,難以像博物館那樣得到集中和系統的表達。如何在最小化干預、最大化闡釋的原則下,更大限度地揭示遺產的核心價值,是遺址公園后續建設中必須更加深入思考的問題。
考古發掘帶來的遺址博物館化過程造成了觀眾認知與理解的障礙,但這不會從根本上妨礙遺址價值的闡釋和公共化。重要的是,負責保護不可移動部分的遺址公園與負責保管可移動部分的遺址博物館在建設中必須立足于一體化規劃的基礎,既明確分工又密切協作,各自發揮不同的特點與優勢,以保障遺產價值闡釋通過呼應與互補,得到更完整、更系統和更有深度的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