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繼云

第九章陳、粟東退誘敵
一、挫敵計劃一再失利,粟裕準備分兵蘇北、華中,毛澤東指示:“不分兵、忍耐待機”,陳、粟下令華野東退再讓敵一步
已是下半夜的時分,西王莊東南角粟裕臨時居住的茅房里仍舊亮著燈光。
他伴著油燈和地圖,熬著他的又一個不眠之夜。
窗外,閃電如劍,肆虐夜空,風聲伴著雷聲、雨聲時疏時密的響著,遮天蓋地。奔瀉的山洪猶如狼嚎虎嘯,順著陡峭的山壑飛瀉而下,四處奔流……位于蒙陰以東的從坦埠到野店一帶的山地,全被白茫茫的雨幕淹沒了。這是沂蒙山區人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帶著它山搖地動的氣氛驟然襲來,令人猝不及防,驚魂難定。
對外面的疾風暴雨,粟裕毫無反應,他的目光,始終盯在桌面上的兩份電報稿上。
這是軍委,或者說是毛澤東一天之內發來的兩份電報。
粟裕對這兩封電報上的指示,顯得特別留意。
多日來,國民黨軍大軍云集,包圍圈日漸縮小,而挫敵計劃一次一次地落空。身為戰事的指揮者,粟裕心里火燒火燎,真真有如履薄冰之感。
山窮水復的處境中,粟裕開始醞釀更大的行動方案。他想既然在魯中挑不動對手,那么干脆把運動區域擴得更大些,去敵人的心窩里捅刀去。經過反復思忖并請示過陳毅,他決定讓陳士榘率一、六縱隊南下,進入魯南地區,以恢復那里的局面,牽動敵人的視線,使其掉頭南顧。同時,讓譚震林帶領七縱往更深的地方插,一直插到蘇北、華中,去踢敵人的屁股。這樣,加上原來留在蘇北的十一、十二兩個縱隊,華野就有百分之四十的兵力楔進了敵后。這樣鬧起來,敵人總該有被調動和被分散的可能了吧!
5月3日,粟裕將自己這一新的想法,報告了中央軍委和毛澤東。
軍委:
……現決定士榘率一、六兩縱南下,進入魯南地區,恢復局面。……譚率七縱去華中擴大局面。……譚部及士榘部隊南下,必將開展更大工作,并調動敵人向后,我仍在山東基地,集中五個縱隊共四十五個團(加上十縱可有五十余個團),待機殲擊前進我后方之敵……以上請電示。
陳栗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回毛澤東不干了,并且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觀點。
5月4日,毛澤東以中央軍委的名義向華野連發兩電,力陳自己的見解。
毛澤東在第一封電報里說。
陳粟:
江日兩電均悉。敵軍密集不好打,忍耐待機處置甚妥,只要有耐心,總有殲敵機會。你們后方移至膠東、渤海、膠濟線以南廣大地區,均可誘敵深入。讓敵占領萊芫、沂水、莒縣,陷于極端困境,然后殲擊并不以為遲。唯:(一)要有極大耐心;(二)要掌握最大兵力;(三)不要過早驚動敵人后方。因此,請考慮一、六兩縱隊是否暫緩南下為宜,因南下過早敵可能驚退,爾后難以殲擊,但一切由你們自己決定。
軍委
粟裕仔細、反復地閱讀電報,他仿佛覺得毛澤東在和他談話。從毛澤東的話語里,他感受到領袖對華野的關心,特別是毛澤東提醒他們不要焦燥,要有極大的耐心與敵人周旋,沒有絲毫責備之意。這使他焦急的心情有所放松。
毛澤東在第二封電報里更加詳細地說明了他的觀點,并且對華野未來的作戰方向作了指示。陳粟,并告劉鄧(即劉伯承、鄧小平——作者注):
你們三日電四日收到,當即復電提出幾點意見,諒已收到。今日收到你們二日電,得悉青駝寺殲敵三千,但因一縱遠去寧陽,來不及集中兵力打七十四師等部,失一殲敵機會。目前形勢,敵方要急,我方并不要急。鑒于青駝寺教訓,尤不宜分兵,不但一、六兩縱不宜過早分出,即七縱亦似宜暫留濱海地區一個月左右作為鉗制之用,一個月后看情形再行南下。因此,五、六兩月你們除以七縱位于濱海外,其余全部似宜集中萊蕪、沂水地區休整待機,待敵前進或發生別的變化,然后相機殲擊。第一不要性急,第二不要分兵,只要主力在手,總有殲敵機會。凡行動不可只估計一種可能性,而要估計兩種可能性,例如調動敵人,可能被調動,亦可能不被調動,可能大部被調動,亦可能只有小部被調動。凡在局勢未定之時,我主力宜位于能應付兩種可能性之地點。此次你們一意對付西面之敵,沒有料到湯兵團主力北上,沒有事先準備集中最大兵力于適當位置,可以打由西向東之五軍、十一師等部,亦可打由南向北之七十四師等部。青駝寺作戰時已來不及集中兵力,但失去一次時機并不要緊。當著不好打之時,避開敵方挑釁忍耐待機,這是很對的。又,在泰安大勝敵人深入恐慌日增之際,故估計五、六兩月內,可能給我殲敵機會。即使沒有機會,只要敵主力進至泰安、萊蕪、沂水之線,最好讓其進至淄博地區,你們則退至淄博之線或淄博以北,裝作向河北退走模樣,使敵發生錯覺。我主力距敵要遠一點,不要守陣地,對敵正面側面后面一槍不打,讓敵放心前進,又使敵完全不知我主力所在,當此時機,好打則打之,不好打則以主力轉入敵后,局勢必起變化。此次胡宗南以三十一個旅攻入只有人口一百五十萬之陜甘寧邊區,集中十一個旅,有時十個旅,有時九個旅,成一橫直四五十里之方陣,使我無殲擊之機會,我們即以上述方法對付之。對集中之敵置之不理(此次敵九個半旅入綏德,我們一槍不打),而集中奎力打敵后路,使敵完全陷入被動地位,可作你們參考。所不同的,山東地區較狹,你們兵力甚大,轉動不易,自應因地制宜。一切望按情況決定。
軍委 辰魚
讀到這里,粟裕點頭。他感到毛澤東的偉大,領袖雖在千山萬水之外的陜北黃土高原,且處境維艱,但對山東的戰局了如指掌,高瞻遠矚地指明了華野今后斗爭方向。有這樣的領袖領導,何愁打不破敵人的重點進攻,何愁中國革命不會取得成功?
明白了,粟裕明白了。來自王家灣的這兩封電文集中反映了毛澤東的指揮思想——集中優勢兵力,靈活機動,伺機出擊,殲滅敵人。尤其是毛澤東關于“凡行動不可只估計一種可能性,而要估計兩種可能性,例如調動敵人,可能被調動,亦可能不被調動,可能大部被調動,亦可能只有小部被調動。凡在局勢未定之時,我主力宜位于能應付兩種可能性之地點。”的說法,給了粟裕很大的啟迪。他覺得領袖說到了點子上。自己老是認為自己的戰略部署是正確的,有可能調動敵人,但沒想到此一時彼一時,敵人在屢遭失敗之后,變得異常狡猾,行動謹慎,不再貿然上鉤。而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卻變得浮燥起來,有些沉不住氣,急于求戰,準備將兵力拆散使用,違背了毛澤東一貫倡導的“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軍事原則。多虧領袖及時來電指出,使自己從“牛角尖”中拔出。否則,按照自己的原來思路,說不定將釀成重大的戰略失誤,使革命蒙受損失。
至此,粟裕對毛澤東的思路和意圖終于心領神會。領袖要華野做的,就是既不要分散兵力,還又要調動敵人;既要調動敵人,還要有足夠的兵力去打擊敵人、消滅敵人!
一股自信的神情浮于粟裕的臉上,他不由站了起來……
妻子楚青即刻就從夢中醒來。她是和農而睡的。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夜與晝顛倒的生活。她擰亮了玻璃罩燈,下床解去丈夫腰間的手槍。她發現丈夫的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股疼愛的情感涌上心頭。她用微笑寬慰丈夫的苦累。她是一位教養頗深的軍中女秀賢妻。
她說:“睡一會兒吧。”
但粟裕卻沒有困意。
楚青看得出來,丈夫心事重重,但又顯得興奮、激動……
天亮了,西王莊又迎來了一個晴朗的天。一個雨后醒來的村莊活了,鮮麗無比。
“陳司令員回來了!”隨著屋外警衛員的高聲喊叫,離開西王莊兩天的陳毅已走進了粟裕的茅屋。兩位老戰友雙手緊握,像久別重逢一樣,各自對老友的關心情感,都從他們的眼睛里傳給了對方。
“哈,陳司令員,我正要去找你。”粟裕大喜。
“所以我就趕回來了嘛。有什么大喜事嗎?”陳毅也笑了。
“主席連著來了兩封電報,給我們指明了今后作戰方向。”粟裕將電報遞給了陳毅。
“噢,太好了!”陳毅連忙仔細閱讀電文。
“主席好為我們操心喲!”讀罷電文,陳毅感慨地說。
粟裕說:“主席說得對,他是怕我們過早分兵,耐心不夠,一旦敵情有變化,戰機出現,我們會因兵力不夠而悔不當初啊。”
“對頭。”
“他特意點出青駝寺,就是在提醒咱們要接受教訓……”
陳毅點燃香煙,接過話頭:“主席不僅怕我們分兵和急躁,還怕我們過早驚動敵人,使他們心理上更緊張,會抱得更緊哩,那會于我們更加不利。”
粟裕點著頭:“對,對,司令員,我倒有個想法。”
“說說看。”陳毅饒有興趣。
“既然我們不再分兵,主席又讓我們繼續誘敵深人,我看咱們干脆再退它一大步,將部隊撤至萊蕪、新泰和蒙陰以東地區,給顧祝同個大面子,讓他放膽前進,造成再不打,我們就要跑的假象,刺激他們的耐力,誘使他們進攻……那樣,顧祝同要是再不打,就怕連蔣介石都不會答應了。”
陳毅點著頭:“你的想法與軍委、主席是一致的,我贊同。這樣吧,你現在就著手擬定方案,馬上我們就開會研究。粟裕呀,大軍壓境,其勢洶洶,華野的處境火燒眉毛哇!行動計劃一定要盡可能地調動敵人,同時,又能被部隊理解和接受。顧祝同這老小子,他密云不雨,光圍不打,這是成心在氣咱們哪!這一次,一定要讓他的烏龜頭伸出來!”
粟裕堅定地點著頭:“明白!”
入夜,陳毅、粟裕一聲令下,華野按計劃開始東撤。
雨后的山野,濕氣彌漫……濃濃的夜幕下,蒙陰、新泰、萊蕪一線的近20萬華野大軍,在高度的組織指揮下,分成數路,翻過一道道山嶺,向東北方向行去
盡管地形惡劣,山高坡險,行路漫漫,攜帶繁重,饑困交加,但華野將士們依舊斗志飽滿,秩序井然,無人抱怨。他們相信更大的仗還在后面,消滅敵人是遲早遲晚的事,敵人將難逃被殲滅的命運……
這是一支鋼鐵的隊伍,而鋼鐵的隊伍是不可戰勝的!
二、華野東退,蔣介石聞訊心情激動,以為陳、粟氣數已盡.下令顧祝同趕快追擊
清晨,沂蒙山野飄動著乳白色的流蘇,在晨陽的照射下,五彩斑斕,宛如一道絢麗的彩虹。沉寂一夜的山野開始蘇醒了,一片蔥綠,生機盎然,野兔撒腿歡奔,彩蝶上下飛舞,百鳥爭鳴,野花盛開,香氣襲人……
張靈甫在參謀長魏振鉞、副參謀長李運良及衛士的陪同下走出師指揮部,來到前沿陣地察看隋況。
他穿著一身整潔、筆挺的黃呢將軍服,戴著潔白的手套,拄著拐杖,面容嚴肅,一板正經。雖然他一條腿有點瘸,但他抬腿落步顯得干凈利索,剛勁有力,一副標準的軍人步態。他要在部下面前表現出一種“王牌軍”主帥神圣不可侵犯的凜凜威風。
張靈甫進入前沿的戰壕。第五十八旅旅長盧醒、副旅長賀翊章及團長們,早已奉命在此恭候。他們昨晚睡得遲,一臉倦意,與張靈甫整潔的衣冠和不把一切放在眼中的傲慢神情形成強烈的反差。從他們師長的身上,他們似乎看到了一種“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信心,這正是張靈甫所希望產生的精神效果。
張靈甫緩緩舉起望遠鏡,向對面華野部隊的前沿陣地掃去。他瞅了半天,結果發現對面的陣地上一片靜悄悄,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出沒。
“怎么回事?”張靈甫暗自嘀咕。
他繼而向華野部隊縱深觀察,更使他感到詫異的是,共軍插著的紅旗、拴著的馬匹都不見了,修建的掩體東倒西歪,一片狼籍。現在正是埋鍋生火、燒水煮飯的時候,怎么連一絲炊煙的影子都不見了……
“難道共軍撤退了不成?”張靈甫警覺地抿著嘴唇,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起來。
4月底,華野出動4個縱隊夜襲進至臨蒙公路一線的國民黨第一兵團,試圖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然而狡猾的敵人已有所準備,華野除在青駝寺地區吃掉敵八十三師3000人外,其他幾個師的敵人全部退到了臨蒙公路以南的山區,與華野對峙。
張靈甫率七十四師從孟良崮附近的泉橋子、垛莊、界牌退到了路南的山區,占據有利地形,與華野九縱玩起了“楚河漢界”游戲。期間,因雙方誰也沒有接到進攻的命令,相互只能小打小鬧,施以冷槍冷炮,偶爾互相摸營,探聽虛實……就這樣,敵我雙方已整整對峙一個星期。可一夜之間,對面的共軍全不見了,這怎能不令張靈甫感到迷惑不解。
面對眼前出人意料的情景,魏振鉞、李運良、盧醒等面面相覷,也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們一陣騷動,眼睛急巴巴地望著張靈甫。
張靈甫放下望遠鏡,將目光投向盧醒:“快,派人過去搜索,沿共軍防線、縱深仔細搜查,不得遺漏。看看共軍耍的是什么花招。”
盧醒不敢怠慢,連忙派旅偵察連王連長率搜索隊出發,前去查看情況。
一刻鐘后,王連長就發回報告,當面的共軍已全線撤退。在搜索中,除了發現共軍留下的幾幅侮辱國軍的標語和穿爛的鞋子外,其他一無所獲,附近及周圍成了一塊空地。
“師座,看來共軍真的是撤走了。”參謀長魏振鉞語氣肯定。
“八成共軍是被強大的國軍給嚇跑的。”副參謀長李運良搖晃著腦袋、自鳴得意。
“你們都他媽干什么吃的,對面共軍早跑得無影無蹤了,你們居然沒有看出來。如果能早看出來,我們可以攆著他們的屁股窮追猛打……”張靈甫不滿意地說。
五十八旅幾位主官有些誠惶誠恐,不知所措。
接著,張靈甫歪咧著嘴巴、惡狠狠地說。“共軍也真他媽的不夠意思,走之前連個招呼都不打。有種的留下,與我七十四師真刀真槍地較量一番。”
“師座,共軍突然不辭而別,這其中是否有詐?”魏振鉞轉動著眼珠,滿腹狐疑。
“參謀長,不必顧慮太多。眼下國軍大兵壓境,兵臨城下,共軍已成強弩之末,他們的唯一選擇就是逃跑。即使其中有詐,我們也用不著怕。在優勢的國軍面前,無論共軍玩什么樣的花招,都無濟于事,俗話說‘拳不打力,我們照常吃掉他們,完成黨國勘亂大業,收復山東失地!哈哈哈……”張靈甫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
“師座言之有理!”盧醒滿臉堆笑,討好地說。
張靈甫離開戰壕,走上一個高崗,指著前方,把握性十足地對隨行說道:“諸位,據各種情況判斷,華東共軍在強大國軍的擠壓下,已明顯頂不住,只好倉惶而逃,退避三舍。”
事不宜遲,張靈甫親自給臨沂城的湯恩伯掛電話,向他報告這一情況。
接到張靈甫的報告,湯恩伯又驚又喜。他想不到共軍會突然撤退。不過,僅憑張靈甫一家之言,尚難判斷共軍是局部撤退還是全面撤退。
湯恩伯摸著肥厚的下巴,在兵團部作戰室里來回踱步,緊張地判斷著形勢。
很快,作戰室里的電話鈴又頻頻響起,一兵團的其他幾個師長也都像失火似的紛紛向湯恩伯報告同樣情況。
“喂,湯司令嗎?我是黃伯韜,據我師前沿部隊報告并經嚴格核查,位于我部正面之共軍,已于今夜全線退走,現正沿著石山后、雞窩嶺、花坡嶺一線向東南方向遁去……”
“喂,湯司令,我是李天霞,今天凌晨,在青駝寺東南與我對峙的共軍,全線潰退。我先頭部隊在深入其縱深時,收繳大量遺棄物品……”
證據確鑿。這下子,湯恩伯相信了,偷襲臨蒙路一兵團部隊的華東共軍,在與他的部隊正面對峙一周后,不等他們進攻,已突然、慌忙全線撤退,向東逃竄。
湯恩伯為軍情的突然變化激動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他掏出白手絹揩了揩額頭,聲音發顫地命令道:“快,快,快給我接徐州顧總司令,我要與他通話。”
顧祝同剛剛起床,就接到湯恩伯從臨沂城打來的緊急電話,報告在臨蒙路與其對峙的共軍今夜逃跑了。
接完電話,顧祝同呆坐在床邊,感到腦門熱血上涌,他覺得事情來得太突然,他萬萬沒有想到華東共軍竟然在一夜之間全線撤退,向東遁逃……
這幾天,顧祝同一直在為最后進攻作準備,他不停地與手下人開會商議,選擇最佳進攻方案。昨天夜里,他挑燈夜戰,審議參謀長張秉鈞擬定的最后決戰方案,直到凌晨才躺下。
本來顧祝同想利用更多的時間,把進攻準備工作做得扎實、充分一些,以增加同華野決戰的勝率。但無奈“老頭子”蔣介石左一個電話、右一個訓令,一個勁地催促,要求他抓緊時間行動,盡快出擊,必須在5月底之前結束山東戰事,這使得他不得不加快節奏,加緊準備。為了做到萬無一失,不讓華野揀漏子,決戰方案幾易其稿,修改多次,才算滿意,這差一點沒把他的眼睛給熬爛了。
總的來說,顧祝同對自己這兩個月主持山東戰事的表現感到滿意。昔日的陳誠妄自稱大,主政東北,被東北共軍咬得血頭血臉,差點壞了半世英名,但他顧祝同卻不敢那般輕信僥幸,上任以來,他連做夢都防著共軍的“群狼圍虎”戰術。“一招不慎,全盤皆輸”,這是最令人懊惱的事情。所以,這兩個月來特別是近一個月來,他更加小心謹慎,不急于出手,就連泰安城給共軍奪去,他也不改變初衷,不派一兵一卒前去救援,而是穩坐釣魚臺,按照“密集平推,加強聯系,穩扎穩打,逐步推進”的既定戰術,采用弧形包圍手段,一步一個腳印,像給鬧鐘上發條一樣,步步緊逼,一直把華東共軍逼進了魯中山區腹地。現在臨蒙路一線華東共軍不戰自退.真是天助他顧祝同,這表明他夢寐以求的時候終于到了,共軍已經亂了方寸,失去了同國軍決戰的勇氣和膽量,慌忙撤退,而此時他已準備就緒,正打算出擊。
顧祝同越想越興奮,他的大腦開始發起熱來,感到前景美好。
他確信:出手時候真的到了。
顧祝同決定馬上將這一重要消息上報南京的蔣介石,也讓“老頭子”樂一樂。他知道蔣介石一門心思地盼著前線戰事出彩,大有望穿秋水之感。
南京,黃埔路官邸。
蔣介石這幾天一直悶悶不樂。他從仍在陜北活動的中共新華廣播電臺里獲悉,最近陜北共軍在蟠龍地區又打了勝仗,消滅胡宗南部近7000人馬,活捉了一六七旅旅長李昆崗,繳獲輜重糧秣無數。但胡宗南卻向他謊報軍情,說在蟠龍地區同共軍打了個平手,互有損耗。這怎能不令蔣介石感到不開心。
這兩個月蔣介石把目光死死盯在了陜北和山東戰場。他對他的“黃埔門生”胡宗南寄予厚望。當胡宗南率部占領了延安之后,蔣介石認為中共、毛澤東已成了流寇,指日可擒。但沒想到,胡宗南卻是中看不中用,50余天過去了,連毛澤東的影子都沒看到,反而連連中了毛澤東的詭計,青化砭、羊馬河、蟠龍三仗皆敗,損兵折將,被共軍戲弄的狼狽不堪,丟盡了國軍的顏面。如此下去,何日才能抓獲毛澤東,結束陜北戰事。一想到這些,蔣介石就感到心痛。
關于山東戰場的形勢,蔣介石對顧祝同的做法基本滿意。顧祝同謹慎行事,步步求穩,不急不躁,圍捕華東共軍,使戰勢平穩發展,沒有出現大的閃失,并把共軍逐漸逼進沂蒙山區腹地,在戰略上占得了先機和主動。但唯一令他不太滿意的是,顧祝同謹慎有余,勇氣不足,不能盡快發動進攻,同華東共軍決戰。因此,這一階段他連電催促,要求顧祝同增加勇氣,盡快在山東開戰,希望用山東戰場的勝利,彌補陜北戰場的不斷失利,振奮已經頹唐的軍心。可不知顧祝同眼下正在干什么,是否還在磨蹭……
蔣介石信步走到窗前,眼望著庭院里盛開的玫瑰、月季、飛舞的蜜蜂,心中無限惆悵。他沒想到國共開戰以來,竟會遇到了共產黨、毛澤東強有力的挑戰,戰事失利一個接著一個,長此以往,國民黨的大廈難保不會傾覆……眼下他最需要的是石破天驚的一戰,痛擊共軍,取得歷史性的大勝,才能重樹他個人的威望,穩住他蔣家的江山社稷,而這一戰全寄托在顧祝同的身上,不知這個蘇北鄉巴佬能否為他創造奇跡。
蔣介石就這樣按著自己的構思無限地想下去。他巴不得這一天早日到來,好讓他揚眉吐氣,重新風光。
“報告總裁,徐州顧總司令急電。”侍從秘書曹圣芬把一封電報遞到蔣介石手中,打斷了他的思路。蔣介石連忙接過閱看,急電大意是:根據一兵團的前線部隊偵察報告,近日來一直在臨蒙路一線同國軍對峙的華東共軍主力,突然于今天凌晨向東北方向撤退,估計共軍是在國軍強大的擠壓下,攻勢疲憊,臨陣怯戰,不戰自潰,狼狽而逃……山東全線國軍已作好最后進攻準備,誓為黨國報仇雪恥。
顧祝同的這份電報,是經過反復推敲的。他一邊向蔣介石報喜,一邊自稱做好戰斗準備,其實是將最后的發令權交給了蔣介石。
顧祝同的電報著實令蔣介石驚喜萬分,看來冥冥之中上帝似乎已經向他暗示,華東共軍征兆不妙,恐怕氣數已盡,國軍收復山東八九不離十。
“這個顧墨三還真是有兩下子,這回我蔣某人算是選準了人。”蔣介石暗自高興。
在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里,由于顧祝同采取了攻中有防、防中有攻的戰術,命令各部隊緊緊地抱在一起,“集團滾進”、“密集平推”,向前圍攻,不給華野留有縫隙,不論華野弄出什么聲響,擺出多么誘人的架勢,都不為所動。只是默默地保持著密集的隊形及陣線,不慌不忙地向前圍趕,這對慣于利用敵人的弱點,在運動中設法調動敵人,并尋機集中兵力打殲滅戰的華野來說,還真是碰到了難解的題。顧祝同擺設的這一棋局,不僅給華野的處境增加了困難和壓力,使華野失去了許多求戰的機會,并且使顧祝同本人也從中撈回了面子和便宜。“顧祝同按兵不動,小心謹慎,拒絕上鉤,看來他是要學韓信點兵,仗著人多勢眾,想用豆腐渣脹死老母豬的辦法,消滅我們。”連生性豁達的陳毅,也在打哈哈的口氣中,透出幾分遺憾,幾分無奈。
所以,近一個多月來,魯中的沂蒙山麓,雖已處大軍云集和刀光劍影的包圍之中,但卻一直沉寂,國共雙方在斗智斗勇,相互角力,尋找對手的破綻和漏洞,以便將對手置于死地。從整個戰局發展來看,顯然國民黨軍隊占據優勢,華野處于被動地步。
蔣介石閱罷電報,輕松許多。這些天來埋怨、憤怒與急躁隨之而去。他的本能反應是:“給顧祝同打電話。”
顧祝同的電話即刻接通。
“墨三嗎?你的電報我已閱畢。我判斷華東共軍極有可能是向淄川、南麻、坦埠等地退卻。我要你趁此機會,迅速發動攻擊,不能讓共軍跑掉,一定要將共軍消滅在黃河以北。山東決戰計劃限在今晚6點之前報給我和辭修審查,不得有誤。墨三,成敗在此一舉,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為黨國多作貢獻。”
當蔣介石聽到顧祝同痛快地回答聲時,他放心地放下了話筒。
華野東退誘敵,不明究里的國民黨上下認為華野已處頹勢,一片熱鬧。
“陳毅帶人跑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般地四處流傳。
國民黨中央通訊社、《中央日報》等輿論工具,不惜工本、不惜筆墨,連篇累牘地吹噓山東戰場上的“勝利”——
“據中央社徐州電,逆沂河兩岸北上國軍湯恩伯兵團,以壓倒之優勢向前挺進,戰果輝煌。陳、粟匪部在凌厲如拳頭的痛擊下,難于應戰,已于夸日凌晨,借助夜色倉惶潰逃。”
“臨沂、蒙陰道上黃塵滾滾,戰車如神。我國軍將士勇往直前,挾連勝雄姿,經一路橫掃,又在青駝寺造成空前大捷……”
“經國軍將士窮追猛打,山東共軍僥幸念頭已灰飛煙滅,不得已收斂以卵擊石之心遁入山區……據偵察,泰安以東地區,已無成股共軍。”
“北上國軍,九日晨抵蒙陰要塞雁翎關一帶地區,對集中萊蕪之共軍主力,即時展開決定性之殲滅戰。”
為了慶祝國民黨軍在山東戰場的“勝利”,南京城到處張貼著花花綠綠的標語,國民黨行政機關張燈結彩,放鞭放炮,南京這個古老的六朝古都,到處洋溢著“歡天喜地”的氣氛……
蔣介石與宋美齡也于顧祝同報告的當晚舉起了久違的酒杯,他們相信華東共軍已不堪一擊,收復山東地盤就在眼前,相信該省大規模的戰事不久可以結束。
(未完待續)
作者系軍史愛好者
責任編輯:李梅